《新心界》:第一章

ButterfliesHK_Butterfly_3 APR 2019

• 「食蝴蝶嘅男人」

一聽到呢把帶有外國口音嘅聲音,阿綠就知道係屬於鐘意食蝴蝶但一啲都唔黐線嘅男仔。

突然諗翻五年前,一股衝動咁去鳳園蝴蝶保育區嘅情景。嗰日係十一月,天陰陰,所以遊客並唔算多,方便阿綠一個人慢慢欣賞飛嚟飛去、七彩繽紛嘅昆蟲。好好彩,佢一去到就真係可以同好多好多飛行中嘅珠寶打招呼,包括藍色搶眼嘅巴黎翠鳳蝶、小巧玲瓏嘅斗粒銀線灰蝶、四翼奪目嘅幻紫班蛺蝶、同埋身材脆弱嘅絹班蝶!除咗被昆蟲嘅外觀吸引之外,阿綠仲陶醉於佢哋廣東話嘅命名!蝴蝶嘅辭彙深深迷住佢。

因為專心投入觀賞鳳園中嘅自然景象,所以對於四圍一路未有特別注意,突然間靜謐嘅氣氛一下子遭受破壞。有個女人用著整蠱嘅口吻、半講半笑咁大聲提出疑問:「噉,你點解經常嚟呢度?」被問嘅男人毫無猶豫答:「當然因為好鐘意食蝴蝶!」。幾把女性聲好似合唱般哈哈大笑起嚟,無情咁嘲笑嗰個男人唔太標準嘅廣東話發音。不過奇怪嘅係,男人好似一啲都唔介意咁,繼續解釋佢食蝴蝶嘅怪癖,向住呢幾個仲未笑完嘅女人加一句:「其實,我覺得蝴蝶真係好好味!」跟住,女合唱團又一次哄然大笑,無情咁將鳳園嘅寧靜氣氛破壞。

阿綠聽到呢番對話之後,就覺得真係好攪笑。嗰個外國人今日太過黑仔,因為將「認識蝴蝶」講成「食蝴蝶」,所以令人誤會,另外,由於講歪音,將「蝴蝶好美麗」表達為「蝴蝶好好味」難免喺香港人面前「出盡洋相」。但係,阿綠繼續一面賞蝶,一面回想啱啱嗰場鬧劇。就算嗰個男人廣東話發音有問題,但係阿綠都好配服佢努力咁運用呢種一啲都唔易學嘅語言。香港有唔少外國人,長期安頓喺呢個城市,日日有數唔清嘅機會同本地人接觸,但係除咗日常生活最為基本嘅要求之外,譬如「幾多錢?」,「一碗雲吞麵」之類,就根本唔識點用粵語表達對世界嘅獨特諗法或者分析個人嘅感情。諗到呢一點,佢即刻覺得頭先表演嘅「戲劇」實際上唔係咁得意,甚至乎令到佢內心唔舒服,只好靜靜咁嘆一啖氣。

五年前嘅回憶又繼續湧入腦海中,到而家嗰把引人發笑嘅聲音再次迴響,阿綠覺得好有趣。一個五十歲嘅外國男人跑到佢面前,好冇禮貌咁話:「你唔好喐!你綠色嘅頭髮上有隻燕鳳蝶!」哇!眾所周知,燕鳳蝶係好少香港人見過嘅蝴蝶,除咗喺鳳園保育區之外,睇到佢嘅機會真係唔多。綠色頭髮嘅女人又驚訝又尷尬,趕唔切作出任何反應時,外國男人攞出部手提對住佢個頭部不停影相,影咗幾張之後就突然停止,望上天空自言自語咁話:「飛走啦」。嗰陣時,四圍就變得非常之寧靜,寜靜嘅程度同英文所講嘅「連大頭針跌落地上都可以聽到」幾乎一樣。

「你睇吓!」外國男人本意想將手機電話中嘅蝴蝶相片同阿綠分賞,但係話口未完就有另一意思,因為嗰隻啱啱飛走嘅燕鳳蝶突然飛返嚟,飛到佢哋隔離嘅開花植物上。好明顯,呢種蝴蝶同家燕一樣,唔單止係形態上相似,連飛行嘅速度都差唔多一樣,一樣咁快脆。平時,燕鳳蝶鐘意喺高處樹梢上面迅速飛旋,對於特登嚟鳳園睇佢嘅參觀者嚟講,蝴蝶好似故意整蠱佢哋咁。不過如果你運氣好嘅話,燕鳳蝶會忽然變乖,放慢飛行速度,仲有機會喺四圍嘅叢叢花朵上逗留,快速飛走嘅願望都已經忘記得一乾二淨啦!

「你睇吓。青+見=靚!」綠色頭髮嘅女人覺得呢種表達方式又奇怪又得意,佢當然唔知道呢個講法係男人向廣東話老師嚴太借嚟嘅。每次上堂介紹新嘅生字時,嚴太特別鐘意採用呢一種頗有數學味道嘅方法教學。譬如,目+言+川=瞓,火+局=焗,心+堅=慳,男+女+男=嬲等等,正因為嚴老師發明嘅呢種教字方式,男人已經學到好多中文字,所以睇報紙就冇乜問題,不過較罕見嘅字,包括綠色頭髮女人嘅名字 – 林若黛中嘅「黛」字,仍然會令到佢一頭霧水。

林若黛被被初次見到嘅燕鳳蝶徹底迷住,因為呢隻蝴蝶已經近在咫尺,所以可以清清楚楚咁觀察到呢種昆蟲嘅特徵。燕鳳蝶擁有各個吸引人嘅特質:最令人注目嘅係,佢對前翅上有一大部分係透明嘅,翅膀中間好似鑲嵌一塊小巧嘅玻璃,眼前呢隻蝴蝶向馬纓丹嘅花朵伸直口器,準備吸食花蜜,林若黛可以透過前翅膀嘅玻璃窗仔見到一粒粒黃色、紅色同埋粉紅色嘅馬纓丹花朵!更為突出嘅特點,係蝴蝶後翅上有一對細長嘅翅尾,而翅尾嘅長短同蝴蝶嘅軀體部分係一樣長嘅,樣子令人聯想到一個裝有兩條絲帶嘅小型纸鷂。而且,猶如絲帶一樣,呢兩對翅尾喺燕鳳蝶飛翔嘅情況下耐唔耐會颯颯作響,因此,通常係首先聽到,之後先至見到呢啲愛飛往高處嘅燕鳳蝶。能夠喺離大埔工業邨咁近嘅地方﹐見到如此美妙嘅蝴蝶,真算係一個奇蹟!

阿綠嘅注意力漸漸地由蝴蝶偷偷轉移到外國男人身上,佢嘅出現嚟得太突然,令到阿綠變得過份慌張,冇法冷靜從容咁望佢一眼。外國男人身材高高哋,所以容易令人有一種屹立於他人嘅印象。不過佢奀瘦嘅身材郤會為矮細嘅人士,帶嚟唔少精神上嘅安慰。外國男人顯然冇乜與眾不同嘅體力,身體嘅瘦削亦反映喺佢嘅面上,心情好嘅人會用「憨厚」或「腍善」嚟形容佢,殘忍嘅人或者選擇「戅直」,「烏𠿬𠿬」等褒義嘅辭彙。男人藍色嘅眼睛略略露出一線憂鬱嘅情緒。短短嘅頭髮已經有唔少地方變白變灰,亦都暗示出內心深處積累多年嘅個人哀傷。不過,林若黛睇得出佢肯定唔會食到蝴蝶!

外國男人意識到自己被仔細觀察嗰一刻,就向綠色頭髮嘅女人回以微笑。

「我姓陳,叫之一,陳之一,“之一”之“之”,“之一”之“一”,認識你好開心。」佢用啲古怪嘅方式嚟自我介紹,令到對方好難唔記得佢叫乜名。

「陳之一?」林若黛唔太相信自己對耳仔,食蝴蝶男人嘅表達習慣真係同講嘢一様咁好笑。

「香港姓陳嘅梗係好多,我只不過係其中一員,所以咁樣改名。你呢,你貴姓呀?」佢零舍認真咁為自己嘅稱呼加以解釋。

綠色頭髮嘅女人顯得有啲唔自在,好似唔太願意話俾佢知呢啲私人嘢,不過同時感到咁樣做對陳之一冇禮貌。經過一番猶豫之後,佢終於低聲回答話:「我呀?姓林,木+木嘅林,不過多數人叫我“阿綠”。」佢忍唔住摹仿外國男人特有嘅講法嚟解析自己個姓。

「真好!“綠”字嘅讀音同英文一個單詞都好接近,即係“好運”嘅意思。噉,你估自己算唔算係一個好有運氣嘅人?」

阿綠瞬間露出一種無以名狀嘅表情,目光像流星般出現一副拒人於外嘅顏色。片刻之後,佢以一種古怪嘅笑聲掩飾自己嘅感情。

忽然,呢兩個人同時決定離開鳳園,雖然佢哋之間未有協議,但係一齊行開,阿綠行喺前面並陷入沈思,陳之一跟隨後面並四週觀望。喺呢種罕有嘅半親暱嘅沈默之中,佢哋經過保育區入邊各個地區,包括裳鳳閣同薑花小俓,亦經過一個傳統墓穴,代表呢處嘅風水想必唔錯。對風水有興趣嘅阿綠心諗,如果自己死咗之後仲可以享受咁靚嘅環境,應該好幸福。接近出入口嘅時候,陳之一注意到一張指示牌,上面以大字印有“沙螺洞”呢個地名,令到佢聯想到大嶼山嘅沙螺灣,尤其係面對機場嗰間優美嘅天后廟,古廟裏邊又神聖又靜謐嘅氣氛,同飛機發出嘅巨聲嘈音構成明顯嘅對比。難道將來一日,又平靜又偏僻嘅沙螺洞會遭到同樣嘅毀壞?

行去小巴站方向嘅時候,喺一幢豪宅出面,阿綠忽然間企住腳,啤啤貢咁望住啱啱行過嚟嘅一個女人。陳之一簡單咁問一聲「邊個?」,阿綠同樣簡約回答:「明星。」男人聽到答案之後就覺得好攪笑,喃喃自語:「明星應該喺天黑之後先至見到。日頭睇佢好似唔對路。」阿綠一啲都冇理佢呢番騎呢嘅獨白。

冇耐,小巴就到站。上車嘟咭之後,佢哋喺小巴最孻屘兩個空位坐低,未幾,小巴就開出。呢排乘客好多,不過大多數都唔似拜訪蝴蝶保育區嘅遊客,而係住喺附近居民嘅工人姐姐。小巴離開屋苑後就經過鳳園路隔離嘅一條溪流。溪流雖然好細,但係溪水清澈無污,兩岸草木長得零舍茂盛。陳之一特別鐘意香港呢啲市鎮週邊被忽略嘅荒地。

忽然,阿綠開口話:「好奇怪!啱啱見到嘅燕鳳蝶中有啲後翅冇翅尾,一啲都唔似家燕。係咪有啲燕鳳蝶天生冇翅尾?真係好可惜!」

「唔係喎!我估應該係遭受雀仔襲擊㗎,鳥類可能喺食蝴蝶時,只咬到翅尾嗰一部分,因此蝴蝶僥幸脫逃,獲得活下去嘅機會。第二次被雀喙啄住時,就會犧牲剩翻嘅一尾,從此就變咗兩翅都冇嘅。真係好犀利,通過呢類方式,身體軟弱嘅蝴蝶可以迴避想吞下佢嘅雀仔,維持自己嘅生命!」

阿綠心諗呢個男人扮嗮昆蟲專家咁,演講式嘅口氣真係好討厭。雖然如此佢忍唔住自言自語:「係呀,我都係咁㗎啦,為咗維持生活,只好放棄兩條翅尾,我同呢啲燕鳳蝶完全一樣!」

陳之一感到莫名其妙,望住佢一陣,粒聲都唔出。

小巴好快就到達終點站。當時,大埔嘅街道到處都好迫,真係一個名副其實迫滿嗮人嘅禮拜六下晝。一時衝動之下,阿綠問陳之一係咪肚餓,不如陪佢去食嘢?平時鐘意出街食廣東菜嘅男人即刻答應,建議去就腳嘅街市揾食肆。兩人沿住南運路穿過一浪又一浪嘅人群,冇耐喺街市入邊,求其揾間舖頭坐低。點菜之後,就十分悠閒咁一面呷茶,一面睇吓四圍嘅其他顧客,雖然好熱鬧,但氣氛格外輕鬆。空氣中彌漫著茴香氣味、叉燒氣味,唔知點解令到陳之一覺得特別舒服。今日去鳳園真係玩得好開心。

兩人各顧心思咁食飯,阿綠忽然提出問題,問陳之一究竟係邊度人?聽佢嘅口音,想必係英國人,但係佢唔敢肯定。

「我係澳洲大金山人,」佢毫無猶豫回答。

「澳洲!咁啱得咁橋,我下個月打算去澳洲墨爾本過聖誕。」

「即係我湊大嘅地方!」

「你頭先係咪話你係“大金山”長大囉?我係咪攪錯?」

「一啲都冇犯錯。十九世紀,你啲祖先叫墨市做“大金山”,都係同一個地方。你一定知道,美國三藩市叫做舊金山。噉,你去澳洲做乜?渡假?」

「揾父親. . .」

「揾父親?」陳之一用一種充滿驚奇嘅目光凝望阿綠一眼。

「其實唔係“揾”佢,而係“探”佢。不過,我未去過澳洲,因此可以講係半揾半探,」阿綠匆忙加以解釋,以為陳之一對於“揾父”呢一講法冇法聽明。

食完飯俾錢之後,佢哋離開咗大埔墟就分手。為咗幫助阿綠進一步熟悉墨爾本,外國男人自動建議為佢搜集一啲資料,再度聯絡。

因為佢住喺沙田第一城附近,陳之一先搭車去大圍,然後轉車到沙田圍地鐵站落車。行過沙角邨時,進入沙田圍路上嘅嘉樂金沙餅店,順便買咗三個豆沙餅做為聽日上晝配茶嘅食物。嗰時嘅晚霞真係好靚,因此佢改變主意,唔即刻返屋企,決定行去城門河畔散散步,未見到條河佢已經聞到河水半鹹嘅氣味。河上偶爾會見到鱗片亮晶晶發光嘅魚,莫名其妙咁嘗試由水中跳入天空去。

河畔途徑行過一個疑似隱蔽青年嘅男仔(陳之一心諗呢類人係咪可以叫做“隱蔽青年”?),佢身穿一件蔚藍色嘅T恤,上面用大字寫有「寂寞是我最好的朋友」,令到陳之一一見難忘,永遠唔會忘記。男仔經過之後,陳之一又轉過身,唔捨得咁再望吓嗰個人,此刻竟然瞥到T恤背面亦都有字,今次係「我不再害怕」,呢次嘅震撼比第一次大得多,陳之一因此只好目送呢五個字,年輕人漸漸在眼中消失,但呢五個字依然烙低喺佢嘅雙眼上。

外國男人嗰陣時突然間諗翻阿綠有關燕鳳蝶嘅話:「我都係咁㗎啦,為咗維持生活,只好放棄兩條翅尾。」佢心諗阿綠講得啱,處於呢個世界好容易遭受破壞,受到損失。不過,從另一方面睇,損害有時可以保持生命,甚至乎為生命加深一層含義。由此可見,損失同埋生存好似係一個五蚊銀仔嘅兩面,密不可分。

真係好微妙:一隻蝴蝶,兩個人獨特嘅反應,三種截然唔同嘅生活模式!

 

攝影:butterflieshk.word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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