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心界》:第二章

San Sam Gaai 2_Sok Kwu Wan Roc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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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千七百九十四封信」

有一位美國詩人曾經寫過一首詩篇,問咗一個有趣嘅問題:非洲斑馬究竟係一種身帶白色條紋嘅黑馬,定係身帶黑色條紋嘅白馬?陳之一屬於帶有黑色條紋嘅白馬,佢鐘意大清早,熱愛黎明擁有嘅粉紅色,每朝起身起得好早,夜晚九點鐘就開始打喊露。正正喺呢一點,陳之一好唔適合香港嘅夜生活,經常令到佢嘅朋友、同事都好失望。

香港十二月嘅天氣已經開始轉凍,令到陳之一心情麻麻。忍受完漫長夏天既炎熱又潮濕嘅天氣之後,佢期盼涼爽舒服嘅日子,以為有足夠時間慢慢迎接冬天嘅降臨。不過香港冬天難得會有咁理想嘅天氣,由酷熱到寒冬嘅距離實在太短,季節嘅輪換雖然會帶嚟變化同埋趣味俾人間,但係同樣會為我哋帶嚟種種不便。

令陳之一抱怨更多嘅卻係聖誕節,雖然佢唔反對基督教,但商場裏所有浮誇嘅聖誕樹同埋聖誕裝飾都係乞佢憎嘅。有啲平時好鐘意去嘅咖啡室,十一月尾就開始播放佢覺得好難聽嘅聖誕歌,令佢暫時敬而遠之,寧願留喺屋企飲自己沖嘅飲品。連佢日日經過嘅瀝源橋,今年亦都遭到聖誕化,成條橋都裝滿無數嘅聖誕小燈串,同埋各式各樣象徵消費主義嘅小擺設。天黑之後就為市民播輕聲嘅爵士音樂。為咗唔想被呢類音樂污染,影響心情,陳之一喺夜晚出街時,一定會用耳機塞住對耳仔,避免聽到咁無趣嘅音樂。

或者冬天嘅到來會令到陳之一覺得格外孤獨。感到寂寞嘅時候,佢會諗起坪洲嘅天后廟。雖然冇乜特別嘅印象,但佢第一次去呢間廟宇時就好鐘意。隨後,曾經有一個本地人指出一個佢曾未注意到嘅特點:廟入面一個陰暗嘅角落,擺放住一樣好長好細嘅東西,而呢樣嘢居然係鯨魚嘅肋骨!從此,陳之一心裏感到超級孤單時,就鐘意想像自己係嗰條孤獨嘅鯨魚肋骨,咁樣就能為佢帶嚟幾分安慰、鼓勵,減少佢嘅孤獨感。

自從陳之一定居香港以來,即係大約十年前,佢已經寫過好多封信俾佢爸爸 —— 一個佢從未見過嘅老豆;一個佢出世時已經遠離自己嘅爹哋:一個佢可以話係百分之百陌生嘅父親。至於寫咗幾多封,按照佢喺封面帶有粉嶺天后廟相片嘅筆記簿中嘅記載,到而家已經寫咗二千七百九十封。所有信嘅內容都差唔多,如下:

我親愛嘅父親:

老實講,每次用「親愛」呢個詞寫信俾你,我心裏都會覺得好唔舒服。你離開我同阿媽嘅時候,我同你嘅關係只不過係微妙嘅血脈聯繫。因為喺你離開時,我仲未出世,仲未有獲得「人」嘅基本形態,所以喺呢種情況下,我哋之間難以用「親愛」嚟形容。話雖如此,我已經用咗好多年時間考慮究竟應該用邊種形容詞,可惜到而家都仲未有答案,令我不知所措。

語言本身難以處理呢類事情。連「你離開我」都顯得太唔準確:對於兩個唔認識嘅人,用「離開」來表達,好似唔太妥當。四十幾歲時,我阿媽先至話俾我知,佢親愛嘅丈夫並唔係我嘅生父,邁入中年嘅我突然間擁有兩個所謂「父親」。其中一個真係好慘,儘然佢盡量扮演父親角色,但係結果只能令到佢個「唔三唔四嘅繼子」變得又害怕、對佢又冇嗮感情。而另外一個只不過係一個黑洞:除咗一個名字,一個地址,一個工作崗位,就冇其他細節。零存在感嘅人真係能叫做「父親」咩?

不過,我唔想怪你。我阿媽懷孕時,你兩個人都太年輕,二十幾歲嘅你無疑仲未有心理準備成家立室;生命啱啱開始嘅時候,你肯定無法承擔咁重大嘅責任。雖然覺得好可惜,但係永遠唔怪你,甚至乎好希望你離開我哋之後嘅日子過得特別有趣,充滿生活嘅味道。

雖然如此,有時我真希望你偶爾會想想你未曾見過、連名都唔知嘅兒子。你會唔會?

你嘅仔:

約翰˙文森特

差唔多每日,尤其是係週末,陳之一都會清早五點鐘起身寫信俾父親,日積月累已經寫咗好多封。因為無法確定父親喺香港嘅地址,所以佢通常會喺各種公眾場所,譬如佈告牌,咖啡室,酒吧,辦公嘅地方「寄」出去,信封入邊亦都會加一個簡單嘅中文解釋,希望識佢父親嘅本地人可以幫忙揾揾可能早就離開香港嘅約翰˙弗蘭克。不過,到而家佢都未收過回信。

*   *   *

呢個禮拜日,陳之一喺佢間陰暗書房入邊寫信。貪睡嘅阿綠喺佢大埔廣褔道嘅唐樓單位度仍未起身,仲喺度瞓覺。好明顯,阿綠就係屬於身帶白色條紋嘅黑馬。同外國男人相反,佢特別鐘意夜晚如黑色絲綢嘅氣氛,大埔無數燈光嘅夜景令到佢著迷,一方面為佢帶來無限靈感,增添本已極為豐富嘅想像力;另一方面使到日頭嘅種種麻煩暫時變得非常之遙遠。

鬧鐘八點鐘就響起,打破阿綠甜蜜嘅夢。佢即刻由床上跳出嚟,緩慢行到廚房去,一面沖咖啡、餵貓,一面沈陷心事。貓貓蛾鬼嘅貓糧,係阿綠親手煮嘅,絕無任何添加劑,貓貓特別鐘意食,次次都食得津津有味。不過,蛾鬼食嘢都食得好污糟,食到滿地都係貓糧嘅渣滓,阿綠每次都要用海綿抹乾淨地下。

「哎吔,蛾蛾,真係冇你符呀!你咁樣做,係咪收咗曱甴嘅賄賂,方便佢偷食屋企啲食物?」不過,話口未完,阿綠就意識到曱甴冇乜嘢可以用嚟賄賂貓貓,真係太荒謬啦!

廚房彌漫住新鮮咖啡嘅氣味,帶來一種零舍濃烈嘅安全咁俾阿綠。喺等緊咖啡逐漸沖好嘅同時,佢開始諗吓今日要做啲乜。好多年前佢就初步計劃為突然去世嘅母親,組織一次紀念展覽會,將阿媽短暫生命中所創造嘅油畫同埋黑白照片一齊展出,用綜合模式嘅展覽來肯定阿媽嘅成就,同時又想鼓勵自己有勇氣投身藝術家嘅生活,唔再浪費時間做佢毫無興趣嘅設計工作。

其實,去過佢屋企嘅同事、朋友一般都認為阿綠無疑有藝術家嘅天賦。無論係佢嘅衣著打扮,屋企擺設嘅傢俬,或者牆上點綴嘅藝術品,一切都顯露出阿綠本人嘅獨特氣質。呢種個人質素冇太多耀眼奪目嘅地方,連半點浮誇嘅都冇,不過客人見到佢為自己營造嘅個人生活環境,即刻會感覺到阿綠獨有美麗又寧靜嘅人生質素。喺公眾場合見到阿綠時會好容易忽視呢種質素,人心隔肚皮,嚟到佢住所之後,親眼睇到佢嘅安樂窩,就一定會另眼相看。

可惜,阿綠缺乏信心,一直唔相信自己會有藝術天分,日子亦無需過得咁複雜,唔需要攞苦嚟辛﹗重要嘅唔係佢本人嘅徒勞幻想,而係佢母親嘅心血,安排展覽已經拖延咗太耐,出年過年之後一定要舉辦,唔係嘅話啦,佢真係會認定自己冇鬼用,枉食人間米!其實,到而家已經攪掂唔少基本工作:大部分作品已經裝裱好,展覽嘅地點亦都安排妥當,但係展覽小冊子仲未開始設計,而其中嘅內容佢唔知點寫:如果寫有關自己阿媽嘅嘢,會令到佢覺得無法面對,好似同過去嘅痛楚仍然存在某種無法穿過嘅黑暗。另外,因為裱畫嘅費用已經非常昂貴,所以佢唔知由何方借到足夠嘅金錢印刷小冊子。今次去墨爾本(佢此刻諗起陳之一叫墨爾本做「大金山」嘅新奇講法)父親會唔會同意幫幫手?思路達到呢一點,佢只好抬頭望住母親嘅自畫像,忍唔住長歎一啖氣。

阿綠發咗好耐呆先至恢復心機,繼續做同展覽有關嘅工作。當時,食完早餐嘅蛾鬼一面用脷仔細咁「沖貓涼」,一面觀察阿綠所有嘅表情動作。蛾鬼一身密黃色嘅貓毛充滿光澤,同其下巴及喉部嘅白色短毛配襯得特別好睇,令人一見鐘情。不過,外貌美麗嘅蛾鬼好鐘意玩,而且一開始玩,就變得非常之曵。名副其實係隻「百厭」貓,但係用「千厭」甚至乎「萬厭」形容呢隻曵貓一啲都唔誇張。

嘭﹗嘭﹗嘭﹗敲門聲忽然響起,令到蛾鬼嗱嗱聲匿埋去張檯下面,睇吓客人係咪可以整蠱嘅新「事主」。蛾鬼見到入門嘅阿奇就特別開心:「好嘢!阿奇嚟啦!」

阿奇係阿綠一個鄰居嚟㗎,因為係紐西蘭人,紐西蘭人嘅英文俗稱做「奇偉」,所以大家已經好習慣用“阿奇”稱呼佢。阿奇人品好好,樂於助人,而且因為係動物專家,喺嘉道理農場做咗好多年,所以特別熟悉各種各樣嘅野生動物。不過,美中不足係佢講英文時,一般本地人好難聽得明佢講嘅紐西蘭口音,為咗方便溝通,阿奇只好採取一種好似舊時電報咁嘅簡單表達方式。

「早晨,阿綠!早餐 … 你食 … 已經?」阿奇一入屋就好體貼咁問。

「食咗啦!你飲唔飲杯咖啡?」

阿奇用其特有電報式嘅廣東話回答:「咖啡 …一杯 … 我要而家!」

阿綠一面為佢沖咖啡,一面執好書房裡裏張書檯,讓佢坐低等吓。

蛾鬼即刻出嚟同佢打招呼。

飲品準備好,佢哋兩個討論阿綠去澳洲時嘅具體安排。

「你去澳洲 … 幾時 … 幾時餵貓?」阿奇好認真咁問。

「我十二月二十三日離開香港,一月三月先至返嚟,請你幫我照顧貓貓!」

呢刻,蛾鬼忽然間好以老虎仔咁一跳,跳到張書檯上,令到阿綠阿奇兩個人都好驚訝。

「哎吔!蛾鬼,你做乜?」

「哈哈!」阿奇大聲笑起嚟。「貓貓,你 … 冇問題 … 我日日嚟 … 幫你食嘢 … 冇問題!」

蛾鬼好似聽得明佢講乜,即刻開始發出開心咕咕聲,仲好樂意俾阿奇不停咁摸。不過,當咕咕聲去到最大聲嘅時候,蛾鬼嘅眼色突然變得好古惑,跟住用一隻前爪搲咗阿奇嘅手腕,之後就跳落地下,好似甩繩馬騮咁亂跑亂跳。

「哎吔!」阿奇尖叫一聲,睇吓手上嘅幾滴鮮血。

「阿奇,真係對唔住!我隻衰貓有時好曵,真係狗咬呂洞賓!你一定要留意!」

阿奇恢復得好快,勉強笑眯眯咁話:「唔緊要 … 冇事 … 曵貓 … 我唔怕。」

其實,阿奇真係好好人。雖然受到蛾鬼貓式惡作劇嘅對待,但係一啲都唔介意。阿綠為佢又沖多杯咖啡,配上幾粒自己焗嘅核桃酥,再次為貓貓道歉,然後就交待蛾鬼嘅貓糧放喺邊度,又將一條鎖匙同佢私人聯絡細節遞俾阿奇,萬一遇到問題,都可以打電話俾佢。

阿奇準備出門時,蛾鬼發出一系列好似餓鬼般嘅喵喵聲,應係佢用咗超級萬厭嘅聲音同阿奇講 “拜拜”。

*   *   *

一個禮拜之後,陳之一打算一個人過生日。寫完信俾父親之後,佢六點鐘出門,行路到城門河畔,當時已經有唔少晨運人仕喺度跑步、踩單車、或者練習健美操,同陳之一一齊享受早起嘅樂趣。接近瀝源橋時,佢又一次被橋嘅優美所感動,雖然冇太多嘅歷史,但卻能逹到天人合一嘅美麗效果。

過橋後,陳之一就一直行到沙田好運中心嘅德興粥麵店,餐廳啱啱開門,員工都仲拖緊地板清潔,亦有廚師十分嫻熟咁準備各種各樣嘅食物。陳之一第一次嚟呢度食早餐係喺九十年代末,當時佢廣東話好差,只能用普通話同侍應溝通,因為佢已經識讀中文字,睇餐牌冇乜大問題,不過佢總會覺得好慚愧:喺香港應該盡量用廣東話,唔係嘅話啦,就對本地人好似好冇禮貌。不過,德興粥麵店當時真有「道德」,完全唔介意佢講普通話,同時好歡迎陳之一慢慢學識用「白話」嗌嘢食,無論佢講到幾唔清楚,侍應都會以忍耐同埋鼓勵嘅態度對待呢個外國人。

佢每次喺德興食早餐都會選擇「醒神早餐:A」,即係一碗瘦肉粥、一條油炸鬼、一杯豆漿。點菜後冇幾分鐘,一碗新鮮滾熱辣嘅粥就出現喺佢面前。過去經驗已經教識陳之一應該先飲幾啖甜豆漿,再稍微等等,先至可以開始食粥,以免焫嚫條脷!其實,佢已經唔記得自己條脷被焫嚫過幾多次!

兩個鐘頭之後,佢到達今日嘅目的地:南丫島嘅索罟灣。一落船,佢就跟隨大家、沿住第一街行往去到榕樹灣嘅小徑,當時大部分海鮮酒樓仲未開門,早晨嘅寧靜仲未完全消失。喺第一街尾嘅天后宮前面,陳之一靜靜雞停步。抬頭睇睇大門上嘅匾額,寫著「神光普照」呢四個字,同時心裏希望自己過生日亦都可以享受幾線神光。呢間廟宇2003年不幸遭受火災,之後村民捐款重新裝修,面目煥然一新,天后宮每一個細節都非常之精緻。另外,廟宇入面居然擺放一個灌滿褔爾馬林嘅玻璃魚缸,裡面住著一條叫做「銀龍魚」嘅巨魚,樣子又長又白,令到陳之一覺得自然界擁有嘅創造力太豐富,遠遠超過人間裏面嘅任何大藝術家、思想家。

教堂平時令人有犯錯誤嘅感覺,因而會變得十分虔誠,陳之一好唔鐘意跪地認罪嗰種感情。人雖然喺天后面前望而生畏,但係廟中基調就係平易近人,而其中設備,包括門神、木板、香案、祭品、古鼓、古鐘等等都悅目怡人。對陳之一而言,拜訪天后而感受其寺廟中嘅濃厚肅敬係佢香港生活重要嘅一部分,寺廟亦俾到日常生活需要嘅嗰種片刻神秘感。

拜訪天后宮係今日第一個項目。第二係行行圍繞菱角山嘅山徑。好彩,今日嚟索罟灣嘅遊客全部都懷有到達目的地嘅熱情,一直向前行,只有陳之一毫無猶豫咁往左邊嘅路仔轉,逐漸上山坡進入山麓嘅林木。雖然間唔中見到人住嘅山屋,但係呢度嘅山墳畢竟比人多好多。喺經過山坡嘅墓地時,陳之一忽然發現山徑上有一大隻長尾水青蛾嘅屍體,成個腹部都已經被襲擊者食咗,不過最美麗嘅雙翼就完好無損,上面嘅眼狀斑紋,莫名其妙咁同陳之一嘅目光對視。「真奇怪,」陳之一自言自語咁低聲話,「唔好唔記得每個生日亦都係其他生命嘅死忌。」

行出山坡樹林嘅時候,陳之一眼前四周都係天空同埋東澳灣嘅碧綠海水。佢停下腳步,確定方向就仔細觀察周圍環境,見到幾塊巨石時,佢就即刻向嗰個方向行。到達巨石附近,佢又一次停下嚟,揾吓嗰條連接巨石地嘅羊腸小道,因為好少人行,所以好難睇清楚,有時幾乎全部被植物遮蔽。不過,陳之一嚟過呢度好多次,佢冇耐就辨認出土路嘅開端。於是一面用手推開路旁嘅草叢,另一面小心翼翼行過去。話咁快,佢就竄入一種由幾個巨石構成嘅空洞,三邊都有庇佑嘅石牆,冇牆嘅一邊就見到天空。呢度係一個大自然造成嘅匿埋處,同時又係本地人常用嘅避難所。

陳之一由背囊度攞出暖水壺,打開瓶蓋就為自己倒出一杯奶茶,喺呢種十分安靜嘅環境中,慢慢飲茶。飲完茶之後,就放翻好水壺,再由背囊入邊攞出一個淺藍色嘅信封。信封上面寫有「約翰˙弗蘭克收」嘅字樣,係陳之一親手書寫嘅。陳之一心諗,如果父親嘅性格同自己有相似之處嘅話啦,佢可能會鐘意嚟咁偏僻嘅地方。睇吓洞內嘅周圍,佢就將封信放喺地下一個遮風擋雨嘅地方,跟住用一快石片放喺上面壓住,以免信封被山風海風吹走。呢塊石片完全遮蔽信封上寫嘅名字,但係依然略略可以辨別出信封下左邊用阿拉伯數字寫嘅號碼:2794。

 

照片:香港南丫島菱角山 Ling Kok Shan, Lamma Island, Hong K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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