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心界》:「立法會已經死咗喇!」


● It is the 1 July 2019, and the big glass door of the Legco building is being battered by protestors repeatedly ramming it with an old metal trolley. As the glass begins to crack, our main characters — 阿綠 Ah Luk, the New Zealander 阿奇 Ah Ki, Ah Luk’s daughter 孚翠 Fu-cheui and the hapless Australian陳之一 Chan Chi-yat — all react to what they see in the direct broadcast of the events, projecting their personal concerns onto this pivotal moment in Hong Kong’s history.

Soundtrack: “Thank you Disillusionment”


2019年七月一日,當立法會大樓被抗爭者衝擊嗰一刻,阿綠正喺辦公室一邊用手機偷睇直播,一邊諗緊辦法想揾返生父莊梓。吊詭嘅地方係,當面對呢件大事,佢唔會喺人前做正式嘅決定,反而會鬼鬼鼠鼠咁處理。呢種矛盾嘅心情,可能只有需要尋找生母生父下落嘅人先會體味到:一方面,渴望將自己命運同身世有關嘅秘密徹底解開;另一方面,又好擔心萬一真相同自己嘅想象差天共地,一定會極度失望。阿綠深明,如果將幻想同真相相比,幻想當然更有希望同埋活力!正因為咁,佢好難全情投入尋找生父之事,到而家亦未曾同其他人公開講過。不過,互聯網好易俾人一種錯覺,就係無論任何人或者任何事,都係可以喺網上揾得到嘅。不過對於呢個染綠色頭髮嘅女人嚟講,咁強烈嘅誘惑真係好難抵擋,尤其係當佢已經蒐集到一啲蛛絲馬跡。小事成就大事!阿綠心諗。當時直播嘅畫面奇妙地同佢嘅心情一樣:啱啱有班示威者喺度重複大嗌「香港人加油、加油!」。

冇耐之後,一點幾嘅時候,阿綠嘅手機屏幕上出現一個戴住帽同埋口罩嘅黑衣男人,佢右手揸住鐵通,跑到立法會大樓門前,不停撞擊玻璃門。喺圍觀嘅人群入面,有唔少人試圖阻止,包括幾個議員(黑衫人:「立法會已經死咗喇!」 胡志偉:「你咁樣撞落去,連你都死呀!」),可惜呢啲勸告一啲作用都冇,玻璃門嘅裂痕越打越長,慢慢呈現類似蜘蛛網般縱橫交錯嘅幾何圖像。「突破 . . .」阿綠喃喃自語。「我而家想有一個細微嘅突破!」同一時間,手持鐵通嘅男人繼續大力咁向玻璃門打落去。

與此同時,喺嘉道理農場值班嘅阿奇,帶住悠閒嘅心情,漫步前往觀音山頂峰。除咗耐唔耐留意一下立法會衝擊嘅直播之外,佢個腦冇辦法停落嚟,無時無刻都諗住自己愛得神魂顛倒嘅嗰個「佢」。過年時雖然喺阿綠屋企請教過杯仙,但阿奇都唔肯定係咪可以捉緊對方,擔心對方有冇同樣嘅心意。但係最近,經歷咗一個既彎曲又奇妙嘅過程之後,終於水落石出,阿奇亦得到佢夢寐以求嘅答案。去到呢個時候,揮動鐵管嘅人已經唔見咗,替佢接力嘅係一班示威者,佢哋唔知喺邊度揾到一架裝住紙皮嘅鐵籠車,來來回回不停咁撞擊佈滿裂縫嘅玻璃門。「係啦!」紐西蘭男人突然精神起嚟,自言自語咁話:「要揾到真愛 . . . 一定要 . . . 一定能夠堅持落去!」呢個時候,另一位立法會議員梁耀忠企喺玻璃門前,盡力勸阻示威者唔好衝擊立法會。但係經過一番理論之後,佢最終被人拉倒,於是嗰架鐵籠車繼續一次又一次咁撞落去。立法會大樓入面嘅警員提高警戒級別,舉起紅旗,試圖透過呢個手段叫停示威者。見到紅旗,阿奇又諗起愛情呢股抵擋唔住嘅魔力。仲記唔記得裸體女模特兒嘅相片?「花花弗弗、冷酷無情」嘅阿奇喺呢一刻,一早已經將被摺埋、擺埋一邊嘅黃小姐忘得一乾二淨。

至於孚翠,佢當時咁啱又一次坐喺前往萬佛寺嘅梯級上面,一邊俯視山麓嘅沙田新城市,一邊撥弄佢近排成日戴住嘅自製頸鏈。鏈咀係馬騮「送」俾佢嘅鎖匙同埋一個馬騮形嘅護身符。好可惜,唔知點解,今日啲馬騮都匿埋嗮,連一丁點嘅馬騮叫聲都聽唔到。用手機隨意瀏覽新聞嗰時,孚翠亦都恰巧睇到直播,略略知道衝擊立法會呢單國際大事。平時,孚翠好少睇新聞,但自反送中運動展開以嚟,佢對呢場社會運動慢慢產生興趣,吸引佢嘅正正係後生示威者嘅活力。事實上,孚翠擁有豐富嘅想像力,對佢嚟講,衝擊立法會就好似孫悟空大鬧天宮一樣,兩者都係出於一種唔順從、唔聽話、唔驚權力嘅反抗心態。當面對生活時,孚翠越嚟越覺得,自己需要嘅唔係一份工作或者一個男朋友,而係象徵馬騮嘅活力。而呢種活力比起其他任何嘢,無疑係最重要。

陳之一呢?佢坐喺辦公室偷偷地睇緊直播,越睇越覺得痛苦。佢嘅苦難主要係因為眼前嘅嘢,睇嚟只會引起更加多暴力同埋絕望,但係仲有一部分原因係因為喺六月尾,佢嘅一隻大臼齒突然裂成兩半,一半留咗喺原位,另一半由個嘴跌咗落喉嚨,令到啱啱喺南山邨南寷餐廳食揚州炒飯嘅澳洲馬騮乾差啲鯁嚫!時間去到下晝三點,立法會嘅玻璃大門經過多次反反復復嘅撞擊之後,終於抵擋唔住。鐵籠車卡咗一半係喺大樓入便,裏面嘅警察同埋包圍外面嘅示威者持續對峙。令到陳之一迷惘嘅係,部分示威者擁有一種激烈嘅破壞慾望。照男人所知,香港社會一般好強調穩定、秩序同埋平安,但係自反修例《逃犯條例》運動發動以嚟,襲擊嘅對象正正係穩定、秩序、平安,而且呢個事實好似係反映緊人類所渴求嘅係冇辦法用平安等手段去滿足。諗到呢度,男人不禁諗起香港歷史博物館一個令人難忘嘅立體造景。呢一個塑造新石器時代先民嘅場景,地點係大浪灣一段平滑嘅沙灘,上面有啲原始人喺度做緊一啲有關日常生活嘅活動,例如生火煮食、起屋同埋打製石器、飾物等等,每個細節都塑造得栩栩如生。好明顯,除咗一啲簡陋嘅木製建築物之外,人嘅物質水平真係低到冇得再低!

回味緊新石器時代嘅真實寫照,陳之一朦朦朧朧咁意識到,為咗穩定、秩序、平安等等,人類已經付出咗好沉重嘅代價。文明進步帶嚟各種心理上嘅壓迫,再加上本來物質簡樸嘅人間亦塞滿數唔清嘅消費品,令到我哋同地理、自然環境、動植物、星空、神祗等等喪失接觸,陷入一種雖然安全但卻嚴重缺乏生命力嘅生存模式當中。(呢個時刻,澳洲奀挑鬼又不禁諗到《香港古石刻》作者秦維廉嘅一句說話:「也許現代的科技、高水平的生活已多少削弱我們欣賞自然界的鬼斧神工的能力了。」)「正因為咁,人類内心深處到而家積累咗太多煩惱,所以當我哋遇到呢類社會動蕩,有人會好似火山爆發咁一定要出嚟表示不滿。其實,我哋或多或少都渴望擺脫數字化文明日益增強嘅窒息感,千方百計要活得更加自由自在!」不過,陳之一又好難相信破壞舊有嘅秩序一定會導致新社會嘅到來。

《新心界》: 第八章 「唔能夠再有呢個嘅自由」

陳之一瀏覽互聯網,見到有人引述一句難忘嘅說話:歲月會提出疑問,歲月又會給出答案 。佢諗,自從香港回歸以嚟,提出嘅問題已經唔少。難道2019年將會係有答案一年?嗰日下晝喺維園草地上聚集嘅市民内心深處,或多或少、若隱若現都會有類似嘅想法。

下午一點半已經好熱,大多數遊行人士都躲喺雨傘下面,防止被太陽曬得汗流浹背,零舍難耐。維多利亞公園處處都企滿人,同時間又有一浪接一浪嘅新人不停咁湧入。阿綠覺得呢個開頭十分了不起,認為今日一定有好多人參與。等待起步時,陳之一隨便叫阿奇估一估會有幾多少示威者,阿奇就求求其其咁答:「幾多人? . . . 應該至少一百萬! . . . 一百萬,一定!」阿綠同陳之一聽佢咁誇張嘅估計都覺得相當離譜。然後,澳洲男人講到,世界上用「維多利亞」命名嘅地方實在太多。包括佢自己長大嘅澳洲維多利亞州,而其他地方如:阿根廷、加拿大、墨西哥、馬耳他、菲律賓同埋塞舌爾群島等等,都有名叫「維多利亞」嘅地方!另外,地圖集裏一共有三個維多利亞湖,四個維多利亞山(呢個時候,阿奇不經意答嘴話:係呀,紐西蘭都有㗎!),加上非洲嘅津巴布韋亦都有一個維多利亞瀑布。作為香港國際印徵嘅維多利亞港,在非洲某處竟然可以搵到佢嘅同名複製品,真係難以想像。

其實,陳之一覺得,由呢度出發其實唔太適合:終究「維多利亞」係「勝利」嘅意思,不過其實好難判斷呢次遊行最終會得出啲咩嘢結果,最終只可由時間去證明。阿一自己處理事情都由失敗出發,慢慢嘗試走進成功嘅方向。一諗到如果今次遊行能夠令示威者得償所願嘅話 . . . 突然間,佢哋注意到,附近有一班細路仔行緊過嚟,好認真咁練習嗌口號,一次又一次一齊整齊大嗌「林鄭講大話,因住甩大牙!」,周圍嘅大人都覺得十分得意。或者係呢班細路當中最調皮、最大膽嘅一隻「曳豬」,忽然將口號嘅後半部改成「因住甩嗮牙!因住甩嗮牙!」。之後四圍好多示威人士都好有節奏、好似唱歌咁嗌嚟嗌去,令大家暫時忘記當時猛烈嘅陽光、等待嘅苦悶。

好好彩,為咗疏導今日擁擠嘅人流,主辦單位宣佈遊行可以提早開始。公園內隨即有一小部份嘅人海,慢慢向西邊嘅高士打道幾個出口移動,速度非常緩慢;同一時間,仲有大批新到嘅示威者繼續到達起步點。不過,大多數在場人士都覺得好興奮,平時我哋每一個人都習慣各自生活喺好狹窄嘅圈子裏,對周圍存在嘅七百萬人嘅印象又抽象又模糊,甚至會有「隔岸觀火」嘅感覺。不過,社會呢一抽象嘅概念突然間變到十分具體:香港嘅真面目本應如此,係可以睇得見,摸得着;而由於炎熱令到大家都出一身汗,甚至可以聞得到!此時此刻,人人面容都不一樣,種種人生經驗差別好大,但係個個都有力量跨越獨立嘅個體,暫時團結一心,同心協力試圖按照一般人嘅願景去駕馭世界。

阿綠同陳之一都特別欣賞同行示威者嘅創造力,佢哋使用豐富嘅想象力,表達自己對香港未來嘅意見。唔少人係用最家常、最普通嘅資料去創造富於個性嘅標示牌:阿綠隔籬有人喺一塊紙板上用箱頭筆寫住「香港加油!」;遊行前方嘅遠處,亦有幾個人手持自己製作嘅黃色布橫額,親手寫有「奪回香港」四個字,就算筆跡歪歪曲曲,但意思清楚易明。走入軒尼詩道之後,行到灣仔富德樓嗰陣,大樓外牆高處展示兩條長長嘅標語,右邊係「捍衛免於恐懼的自由」,左邊對應嘅係「反動中抗惡法人人有責」。更令人鼓舞嘅係,沿途兩邊迫滿為遊行者打氣嘅路人,路邊唔少店鋪櫥窗都貼上支持返送中嘅標語。

穿過呢個人造峽谷嘅時候,示威者嗌口號嘅聲音,不停咁喺石屎大廈之間反復回蕩(「林鄭、下台!林鄭、下台!林鄭、下台!」),平時嚴重缺乏人情味嘅軒尼詩道剎那間充滿人氣、「野性」,令到通常懾服於港島威風嘅陳之一可以暫時放鬆神經。不過,佢亦都注意到四圍人群,有部份嘅參加者對於佔領主幹道嘅熱情開始冷卻,有人開始用手機睇電影或者玩遊戲機,又有人津津樂道咁討論反修例所引起嘅風波:例如如何影響本地股市甚至香港嘅整體經濟發展。澳洲馬騮乾當時認為,雖然佢哋嘅行動係主動嘅,但心態郤太過被動,未必會用盡渾身解數。諗到呢度,陳之一忽然向身邊兩個朋友提出以下嘅疑問:

「噉,除咗撤回《逃犯條例》之外,呢次運動究竟有乜嘢目的呢?」

阿綠對於澳洲男人嘅問題感到詫異。咁啱呢個時刻,佢哋背後傳嚟一片交談聲:「唔可以俾咁嘅惡法通過 . . . 賣咗香港 . . . 唔能夠再有呢種自由 . . . 香港就會變成同其他內地城市冇分別 . . . 」。話音未落,綠頭髮嘅女人就向兩個朋友回應話:

「你哋聽唔聽到?係啦,關鍵正如佢所講:香港嘅自由。呢種“自由”並非内容空洞嘅説話,而係涉及到香港呢個城市嘅各個層面,包括我哋香港人嘅社會結構啦、法律概念啦、我哋嘅本土文化啦、以粵語為主要溝通語言啦、本港特有嘅宗教信仰啦、日常生活嘅種種習慣等等。另外,仲有香港獨一無二嘅地理環境:摒棄佢就難免會發生“同其他內地城市冇分別”悲劇。」

「係啦」阿奇出於一時衝動而插嘴話:「深圳 . . . 香港 . . . 兩個一摸一樣!不過 . . . 我唔想住喺深圳,“一國兩城”,唔該阿 Sir!」

陳之一不斷點頭,表面上同意呢番説話。不過,同一時間,佢越聽就越覺得係有啲嘢唔妥:阿綠强調保存現狀,但未有提及過遠景。就算能夠成功撒回《逃犯條例》、落實雙普選嘅目標,到時有冇人敢肯定咁樣已經係最好、真係冇改進嘅餘地?事實係冇人可以肯定!佢諗:大家今次不妨盡量異想天開,敢於有願景。

澳洲男人嘅呢段思路突然被阿奇打斷:「哎吔!福福福!」原來附近有人唔小心踩嚫佢隻脚,阿奇為咗發泄佢嘅不滿,便運用十分順耳嘅「福」字嚟代替一個好難聽嘅英文粗口,引得陳之一哈哈大笑。不過,事實上好少人注意到阿奇用英式廣東話嚟發脾氣,因為嗰陣時嘅軒尼詩道,口號聲已達震耳欲聾嘅地步(林鄭下台!李家超下台!鄭若驊下台!),邊有人會理呢啲鷄毛蒜皮嘅瑣事。

當行到接近金鐘嘅政府總部之際,阿綠輕輕用手踭碰一碰陳之一,趷起身喺佢耳邊話:「你睇一睇!」男人望住綠頭髮女人所指嘅方向,原來路邊有個後生仔,喺一本袖珍筆記簿上,好俾心機咁用鉛筆畫畫、寫生,快速記錄遊行嘅種種景象。佢靜止嘅姿態同四周充滿活力嘅現狀構成強烈嘅對比。阿綠見到陳之一已經望見速寫「便衣畫家」之後,就補充一句:「我哋發暗家隨時隨地都喺度活躍緊呀!」

行到政府總部之後,負責安排遊行嘅民陣,呼籲大家即時散去,以免示威區變得過份擠塞。其實,去到呢個時候,由示威者構成嘅龐大人流洶湧澎湃,正如凹頭嘅錦田河、沙田嘅城門河、上鄉嘅梧桐河、太和嘅林村河一樣,將只有引水道而冇河流、只知穩定而冇生氣嘅香港島,暫時活躍起嚟,令人感受到嗰一種不可抗拒嘅自發威力。

傍晚時份,三人返到大埔墟食晚飯,從電視新聞中得知,今日真係有一百萬人參與遊行,令到阿綠同埋陳之一萬分欽佩阿奇嘅數學能力。

《新心界》: 第八章 「瓢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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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fter hearing 阿綠 Ah Luk’s story about her mother’s painted self-portrait, and how it contained a secret package hidden within the frame, 陳之一 Chan Chi-yat finally gets to speak about his own astonishing news. As she continues to enjoy a cup of coffee in the Cesto coffee shop in Lam Tei Main Street, it is Ah Luk’s turn to be amazed when she hears about the out-of-the-blue email that Chan received after his dismal performance at the 2019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And then there is a very strange incident involving a ladybird . . .

Soundtrack: Paradise Lost


等緊老闆送上咖啡、食物時,阿綠趁機欣賞掛喺墻上嘅黑白相。相片都係喺舊時「爛地」時代拍攝嘅,對於生活喺色彩繽紛嘅世界嘅阿綠嚟講,就顯得格外懷舊,甚至令佢聯想到佢阿媽年代時所熟悉嘅世界:五、六十年代嘅香港仲未同土地及大自然割席、變得毫無相關。阿綠嘅母親好努力咁透過藝術保育呢種關係。可惜嗰陣時,社會一窩蜂咁進入咗一種廣泛嘅現代化運動,拼命擺脫大地嘅懷抱,走入城市化、機械化、電氣化、數字化、消費化嘅人造「天堂」。不過,阿綠暗自思考:除咗滿足人類物質需要之外,人造天堂係咪有利於個人嘅靈魂,能否滿足人類形而上嘅渴求呢?

咖啡上枱之前,整間咖啡室已經彌漫住一股濃烈嘅咖啡香氣。過咗一陣,等到阿綠感受到咖啡嘅提神作用時,男人細細聲對佢講:「我亦都有一件事想同妳講。」

阿綠對住澳洲男人露出笑容:「對唔住!啱先我太過自我,淨係講自己嘅心事!」講到呢度,綠頭髮女人嘅表情忽然改變,恍然大悟咁問:「唔通你終於收到生父嘅消息?」

陳之一即刻搖搖頭,由外套口袋攞出一張紙。打開張紙時,男人就開口解釋:「演講比賽嗰日呢,我 . . . 我哋兩個 . . . 瞓覺嗰陣時呢,有人發電郵俾我,一個素不相識嘅人。封信寫得好短,好簡單:

約翰 文森 ● 特先生:

對唔住,無論點寫呢封信,我估您一定會覺得好尷尬。我要講嘅事情其實好簡單:您係我嘅父親。不過,無可否認,呢個事實在太過複雜啦!

本來我母親唔想俾您知有我,但係我自己一路以嚟都懷疑有啲事唔對路,又或者係出於直覺。我母親反反覆覆逃避回答我心裏面嘅疑問,最後佢避無可避,結果將事情嘅全部都同我交代。

關鍵係,我想有機會進一步認識您。除咗微妙嘅血緣關聯之外,您可能會覺得,我哋之間嘅關係畢竟係「零」。

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所以您一定需要時間慢慢消化呢封信、考慮我呢個要求。不過,我真係好唔想錯過呢種難得嘅機會。

我已滿二十四嵗。目前喺墨爾本從事教師工作,向新移民教授英文,作為佢哋嘅第二種語言。

您個仔(!):西夢 ● 約翰敬上

男人譯完封信之後,輪到阿綠好似頭先嘅陳之一咁,擘大個口得個窿。用「晴天霹靂」嚟形容佢詫異嘅面部表情,真係一啲都唔誇張。不過,過咗一陣,染綠頭髮發暗家嘅臉上浮起笑意,睇嚟阿綠對呢件事持正面嘅睇法。

澳洲吊門桔好盼望聽到佢嘅初步反應,所以忍唔住用懇求嘅目光追問:「噉,點算?妳自己會點樣去處理呢封信呢?」

「噉,我覺得封信寫得好唔錯!一方面,好明顯佢想同你有進一步聯繫;但係同時呢,佢又明白到你唔一定會答應佢嘅要求。你個仔真係好識做人,難得咁後生,都識得為人設想﹗更何況,佢而家身處遙遠嘅南半球,你不妨試吓認識你個仔多啲啦。」

阿綠呢段説話俾咗唔少安慰陳之一,雖然佢仍然唔知點樣應付呢件大事,但係阿綠呢種正面態度令到阿一好感動。

最後,佢只好自言自語:「我個仔?西夢?本來冇父親嘅人突然被迫成爲爸爸,真係一種絕妙嘅諷刺!」

話口未完,男人轉眼間伸手,十分溫柔咁摸吓阿綠右邊嘅膊頭,令到佢感到莫名其妙。更加奇怪嘅就係,陳之一粒聲唔出慢慢企起身,轉身向咖啡室嘅玻璃大門行出去。透過玻璃窗,阿綠見到阿一將一隻手指擺喺自己嘴巴前,然後再輕輕呼出一啖氣,好似吹口哨嘅樣子。睇到呢個畫面,阿綠有少少擔憂,心底諗:澳洲男人會唔會因為近排精神上嘅打擊而患上思覺失調。

不過,怪事做完之後,陳之一行返入咖啡室,向阿綠解釋剛才嘅行為:「頭先有隻瓢蟲喺妳膊頭上出現,係一隻紅色嘅小甲蟲!因為根據外國民間傳統,瓢蟲被視為吉祥物,於是我就去放生佢,咁樣就可以為我哋帶嚟多啲好運. . . 」

聽完男人呢番迷信嘅解說,阿綠只好付之一笑,向 Cesto 嘅老闆示意要多一杯濃味咖啡。

《新心界》: 第八章 「藍地」

● 陳之一 Chan Chi-yat walks from Siu Hong Western Rail Station all the way to 藍地 Lam Tei, day-dreaming about various kinds of nonsense as he goes. Later, apart from enjoying the bustling ambiance of Lam Tei Main Street, he also witnesses a scuffle between two traders with stores on opposite sides of the road, which makes him think of the English writer F. D. Ommaney, who described just such a scene in his book Fragrant Harbour (1962). After his walk, he meets up with 阿綠 Ah Luk at the Cesto coffee shop, and finds out exactly what happened that day back in April she was called away unexpectedly during their meal at Tim Chai Ha Kau in Fanling.

Soundtrack: 喜歡美學,喜歡風格更多


陳之一每次喺西鐵兆康站落車,腦海總會出浮現一個諗法:如果將來有朝一日唔想再用「陳之一」呢個名嘅話,就會將自己叫做「頓兆康」,期望為生活帶嚟更多吉兆同埋康樂。換句講,佢同兆康二字之間一定程度上存在住某種關係。其實,唔止同名字本身有聯係——屯門以北都納入為外國男人隨便散步時嘅目的地

就算呢排體力格外虛弱,佢仍然鍾意一個人自由漫步,最唔捨得散步時為佢帶嚟嘅樂趣。一步出車站大堂,必須落樓梯回到地面,然後佢就沿住屯門公路往藍地方向漫步。男人唔知世界上究竟有多少車站係興建喺河流上面?兆康站就正正屬於呢類相當罕見嘅鐵路工程。因為當時潮漲,屯門河道水量比平時多,近處、遠處都有啲企定定嘅小白鷺,喺度覓食,佢哋耐心等候游經過嘅魚仔。成功覓到食物嘅白鷺,一般嚟講,都會突然間用鳥喙往水中拮一下,將我哋人類肉眼見唔到嘅水中淡水魚,迅速拮出嚟,魚嘅身體轉眼間變成一小團不斷躍動嘅閃光。遠離車站之後,剛才男人所見嘅耀眼亮光,一直喺佢嘅視網膜上留下印象。當合上雙眼一會兒,仍然可以見得到,就好似螢光蟲,逐漸消失於内心黑麻麻嘅夜空中。

夾喺公路同河道之間,竟然設有一處草叢實實上只不過係一條十分狹窄嘅無人地帶。因為長期缺乏管理,所以被茂盛嘅野草佔據。加上由市中心沿住公路吹過嚟廢紙、膠袋、廣告傳單等等隨處可見,令到呢片小型「花園」人欣賞。不過,陳之一反而零舍鐘鍾意呢由野草構成嘅市内荒地,覺得可以同麻笏河度嗰一片「雜草王國」媲美,情感上甚至引起一份共鳴感小型草叢裏面雖然缺乏人人讚美嘅花卉,但係一啲小巧玲瓏嘅野花,仍然能夠吸引周圍罕有嘅蝴蝶。當男人行近藍地交匯處之際,就睇到一隻青鳳蝶飛到一朵野花上吸食花蜜。喺呢種滿佈高速公路、充斥交通噪音嘅環境,令十分在意兆頭嘅陳之一,覺得遇到鳳蝶就係奇跡:至少喺西方人眼目中,鳳凰寓意再生,而自廣東話演講比賽以嚟,佢一直期望能夠獲得重生嘅機會。

經過藍地輕鐵站,男人步上天橋,橫過交通繁忙嘅青山公路,喺「季季紅風味酒店」停低步。因為時間尚早,陳之一決定先四圍逛逛,然後返到約好嘅 Cesto 咖啡室等阿綠。所謂嘅“藍地大街”只不過一條又窄又長嘅街道,因為咁,經過嘅車輛通常唔多,車速又慢,方便途人享受漫步嘅樂趣同埋安全感。大街兩邊塞滿林林總總嘅舊式店鋪,包括士多舖、糧油雜貨店同埋茶餐廳,充滿濃厚嘅古樸鄉村風味,令到陳之一諗返西貢德隆前後嘅兩條街,同埋坪洲嘅永安街。宇宙中嘅所有運行嘅引擎聲,暫時被一種人世間嘅寧靜鎮壓。

喺屯門新村對面,距離「綠怡居」唔遠嘅一段路,鋪頭陸續稀少,四圍嘅氣氛變得相當靜穆,環境甚得愛發白日夢嘅男人所喜愛。冇耐之前,呢個地方流行叫做「爛地」,暗示天賦嘅實際地理情況,同人類理想差落好大。不過,吸引澳洲摺友並唔係呢種真假難辨嘅人間願景——佢清楚知道,達到福亨村路,繞過藍地石礦場,過橋跨過洪水坑灌溉水塘,就可以步入一條東北向西南伸延、斷裂而成嘅大欖涌河谷。

喺回程途中,忽然間傳略帶威脅性嗌交聲。有兩個男人喺藍地大街,一人企一邊,互相指罵。爭拗越嚟越激烈,佢哋兩人越行越前,去到大街嘅中央,跟住就你撞我推,吸引唔少途人駐足觀看呢次非電視性嘅暴力「節目」。當陳之一知道到眼前發生緊咩事時,佢便增加腳步,嗱嗱臨以箭步向前走。啱走開嗰一刻,背後就突然聽到「嘭」一聲——好似其中一人已被對手推倒,令到觀衆興奮程度升級。呢一刻,陳之一諗起英國作者奧曼尼一段説話,佢喺《香港》一本書中有一段描寫:

「當華人聚集成群時,尤其如警察都在場,每個人面孔上都毫無表情,佢哋都唔肯出頭上前幫忙。大家都袖手旁觀,無動於衷,拒絕援助。人人都扮作聽不見、睇唔到。佢哋認爲事情係命運注定嘅,千萬不可干預命運不可思議嘅安排,尤其是涉及其他人遭受嘅不幸,因為今次嘅不幸可能係命運嘅報復。如果我哋去干預呢類事,試圖影響到命運嘅安排,衆神一定會憤嬲,甚至會向我哋發脾氣。」

唔想激嬲衆神及群人嘅陳之一行到咖啡室,啱啱見到阿綠由青山公路以緩慢嘅步伐行緊嚟。睇見阿綠當時嘅步姿,外國人敢估計,頭髮染嗮綠色嘅朋友一定係陷入沉思,完全冇注意周圍嘅環境。

阿綠行到陳之一面前,男人忍唔住脫口而出:「我有一件事想同妳講」。不過,與此同時,阿綠講出同一句說話,令到外國人一覺得好怪異,唔通佢哋兩個近排都有出人意表嘅事情發生?!

喺咖啡室一坐低,連嘢飲都未嗌,阿綠就急不及待將母親包裹嘅事情話俾陳之一聽。其實,綠色頭髮嘅女人真係好識講故仔:幾時講詳細啲、幾時講籠統啲,佢好似早有安排,令到男人聽得津津樂道。由發現母親自畫像裏面隱藏嘅文件,到佢阿媽用鉛筆寫嘅兩個「甴」字,之後匡老闆點樣集中精神去鎅開畫後面嘅紙層,同埋自己超乎想像嘅緊張,都一一同阿一講清楚。跟住,佢描述埋,見到「廢紙團」時感到極度失望,打開包裹見到信封同筆記本又感到極度興奮。佢怕陳之一唔明自己刻嘅激動,於是用「坐緊過山車」嚟形容今次一生中最難忘嘅經驗。最後,最後,阿綠忍唔住描述當日返到屋企後,點樣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咁閲讀母親寫俾佢封信,並且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咁仔細觀察張黑白相,拼命嘗試由莊梓臉上出一啲熟悉嘅地方。坐喺佢對面嘅澳洲瘦骨仙越聽越驚訝,驚訝程度可以使用《當代廣東話口語》第三章其中一句話嚟形容,即「浄係識擘大個口得個窿㗎咋」。最後,阿綠仲同佢講筆記本裏面嘅内容,包括《獨行詩》中耐人尋味嘅詩句。

兩人沉默咗好一陣子。企喺櫃位後嘅咖啡室老細深明唔好打擾,知道如果佢哋想叫嘢就會招手揖佢過嚟。

首先開口講話嘅陳之一:「真係好奇妙!原來妳同我一樣係屬於“敞開家庭”嘅人喇 . . . 」

「咩嘢係 “敞開家庭”呢?」阿綠摸不著頭腦問。

「“敞開家庭”就係指被主流社會排斥嘅可憐人,嗰啲唔外向、唔潮爆、唔富有、唔成功、冇權力、唔敢照鏡、唔受歡迎、左㕭者 . . . 」

「哦,我知喇!包括埋發暗家。其實,都係屬於社會嘅另一面,畢竟不可少嘅一班人!」

「噉 . . . 」陳之一開口講嘢,阿綠好似由夢中驚醒:「我而家真係需要一杯咖啡!你想唔想食埋蛋糕呀? 」話音剛落,老闆就好似幽靈般顯現佢哋身旁。其實,呢個老闆根本唔使問外國熟客想嗌乜:因為西人每次都係嗌一樣嘅嘢。真係好奇怪,老細諗緊點解呢個男人生活可以咁單調?不過,今次陪澳洲男人嘅女友啱啱相反,一定係土生土長嘅香港人,佢反而指住菜單,問咗一大堆問題。

《新心界》: 第七章 「散塔露淇亞!」


● After his collapse during the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陳之一 Chan Chi-yat is in a very bad state. 阿綠 Ah Luk decides to take him back to Sha Tin by taxi just to make sure that he returns safely. In his flat, she discovers how simple Chan’s lifestyle has become in recent times. What does it mean? She also hears Chan talking in his sleep. Does this crazy, fragmented speech reflect a deeply traumatised psyche, or does it suggest that Hong Kong itself is on the brink of some kind of breakdown?

Soundtrack: “Protection


阿綠同阿奇一齊扶住陳之一孚翠就負責揾翻一架的士,但係佢零舍、四圍亂行,仲感受到「想搭的士時,就一定揾唔到」呢個定律。揾咗好耐,終於揾到,佢哋三人合力將澳洲幻想者推上的士,然後經過一番討論,最後決定

阿綠一個人送陳之一返沙田屋邨單位,孚翠同埋阿奇就趁機搭地鐵去蘭桂坊飲酒,藉此放鬆一下岩岩拉到好緊嘅神經(另外,孚翠覺得嚟自紐西蘭嘅阿奇應該會比較鍾意作為紐西蘭人嘅阿奇應該比較欣賞喺咁樣嘅環境裏邊消磨一段時間)。跟住,阿綠就坐進的士,用身體緊挨喺陳之一側邊,令到男人能夠得穩陣啲。講低目的地後,阿綠就餵陳之一食頭痛藥,希望舒緩到佢嘅不適。當時半睡半醒嘅男人十分狼狽,對周圍嘅一切都冇任何反應,正因為咁,阿綠嘅心裏邊忽然湧現出一股特別熱烈嘅慈悲感。的士駛入海底隧道,終於離開港島,兩個人綳緊嘅神經先得以慢慢鬆弛過嚟,將啱先經過港島情景隨即忘得一乾二浄喇。

入𨋢後,二人粒聲都唔出。𨋢本身就係一個密封嘅空間,因此佢哋可以暫時享受搭𨋢專有嘅安全感。但一瞬間就到達阿一所住嘅樓層,行到鐵閘前,男人好辛苦咁由口袋裏拎一抽鎖匙出嚟,遞到阿綠手上。步入屋内,男人便即刻去睡房瞓低,而綠色頭髮嘅女人就行入厨房,打算為二人沖茶。因為男人過年嗰陣認真進行大掃除,全間屋都執得整整齊齊,雜物甚少!;另外呢度又冇乜人氣,幾乎可以令人以為係「吉屋」;唔使講,厨房亦唔例外,除咗一枝家用紅醋之外,工作枱空無一物。當女人望住呢枝紅醋時,忽然醒起陳之一成日將自己形容為「半瓶醋」,於是忍唔住細聲笑咗出嚟(不過,阿綠無法知道,醋瓶入面所裝嘅唔係普通醋,而係由粉嶺「添仔蝦餃」度特登買返嘅喼汁!)。喺櫥櫃入面摷嚟摷去,女人終於揾到一罐綠茶茶葉同埋兩個杯仔。用電熱水壺煲水時,全屋只有開水初初滾起嘅聲音,單位顯得更加冷清 。

等待茶葉正泡開時,阿綠覺得應該去睇一睇男人,睇吓佢係咪已經瞓著覺。行近睡房嗰時,就聽到房内傳出輕微噱噱聲,其實單憑呢個就可以估到陳之一冇可能想飲茶。不過,為防出錯,好細心嘅阿綠輕輕地推開半開嘅門,望一望房内情況:房内相當幽暗,窗簾被緊緊拉上,不過阿綠仍然能夠辨認得出床上仰臥嘅陳之一。令到阿綠驚奇嘅係,除咗張床,睡房中並無其他傢俬!「嘩!呢個人真係深受古希臘斯巴達人嘅影響,生活方式實在太過簡樸啦 . . . 」然後,為咗唔想嘈醒阿一,佢就輕輕咁用腳尖行去客廳,拎起男人喜愛嘅一張木櫈,再拎住水杯放喺張床側邊。阿綠終於可以安頓落嚟,慢慢飲住茶,陪伴低聲打鼻鼾嘅「普通話漢奸」。

喺呢間黑沉沉又唔熟悉嘅睡房内,阿綠突然醒起陳之一演講期間選用「障礙物」呢一個詞語。女人心諗:要深入了解另一種文化其實好困難,佢仲記得之前喺佛羅倫薩讀書時,日常生活經常會遇到語言障礙。不過,對阿綠嚟講,呢類障礙」或多或少數都有得意嘅成份在内,甚至乎會為人生添加唔少樂趣、魅力、人情味。連生活中最微不足道嘅活動,譬如買麵包、喺咖啡室叫嘢飲、同生埗人問路、向別人解釋點解呢朵花靚過嗰朵等等 . . . 都超乎想象、竟然可以得到前所未有嘅詩意。好多時因為生活環境太過舒適,我哋好容易對周圍發生嘅一切變得麻木不仁;日子過得重重覆覆而變得模糊,注意力亦被分散得好犀利;尋日,今日同聽日基本上係一模一樣長年累月,最終生存空間已經冇辦法帶嚟半點新鮮感。母親將呢種恐怖嘅生存困局形容為「七色均黑嘅彩虹」,係人生中非常可怕嘅經歷。

當阿綠諗到呢度,陳之一就無啦啦、細細聲咁發起開口夢。頭髮染綠色嘅女人嘅思路被迫打斷,無奈要返到眼前眼前嘅現實世界。一開始,男人講出嘅説話非常之亂,支離破碎咁,毫無邏輯,好易令人懷疑佢心裏深埋藏有一啲嚴重嘅創傷:

「. . . 人為錯誤 . . . 選民登記冊 . . . 視如草芥 . . . 一國一點五制 . . . 粵音朗讀測證 . . . 犀牛角切件 . . . 劏房調查 . . . 處於半失業嘅狀況 . . . 重金屬甲基汞 . . . 電表房 . . . 釋除疑慮 . . . 冬季流感節 . . . 孚公道,為民生 . . . 首宗非洲豬瘟 . . . 喺私地建丁屋 . . . 放款引入海外醫生 . . . 」

一開頭,阿綠就以為男人純屬於亂翕,但係聽咗一段時間就意識到,呢啲單詞同詞語都同四、五月嘅新聞報道有關,或者呢啲都係陳之一最近學識嘅詞彙。之後阿一繼續發開口夢,果真證實呢個揣測:

「. . . 三個發起人 . . . 罪名成立 . . . 聽取求情 . . . 串謀 . . . 作出公衆妨擾 . . . 煽惑 . . . 判詞 . . . 公民抗命 . . . 寒蟬效應 . . . 監禁 . . . 彰顯法制精神 . . . 政治武器 . . . 社會撕裂 . . . 罪魁禍首 . . . 極大不理想 . . . 「港獨」邪説 . . . 邪説 . . . 邪説 . . . 」

跟住,一片沉默。然後,阿綠耳邊再傳嚟一連串新聞單詞。再一段徹底沉默。再然後,陳之一居然唱起歌嚟,只有短短嘅一部分: 「散塔露淇亞!散塔露淇亞!」阿綠當然好熟悉呢首意大利歌,甚至知道「散塔露淇亞」又係地名,又係一位女性聖人。另外,因為「露淇亞」本來具有「光明」嘅意思,令到發暗家嘅佢聯想到類如「神光」、「天澤」呢啲喺香港天后廟常見到嘅字眼。

最後,男人只係低聲重複:「凍呀。好凍呀。凍死喇。凍死我喇。」

因為夜晚一早降臨,阿綠亦都好攰,同時又擔心男人嘅情況突然發生轉變,所以佢決定留低喺沙田,伴隨陳之一一晚。當下決心之後,佢先打個電話俾孚翠,吩咐佢幫手餵蛾鬼。跟住,阿綠連人帶衫喺陳之一身邊瞓低。男人漸漸唔再亂講嘢,但呼吸聲依然好唔安穩,有時甚至聽唔到任何動靜,冇乜氣息。喺呢間空無一物嘅睡房内,阿綠耐仔細聆聽另一個人由肺部呼吸聲,欣賞吸入並呼出氧氣嘅奇跡般工作,同一時間又聽到自己嘅沙沙呼吸聲。忽然間,女人腦海出現一首婆婆曾經唱過嘅催眠個,跟住佢就低聲哼起嚟,結果令到男人安神落去:

尋晚媽問乜野叫
蚊仔叫
蚊仔點樣叫
蚊仔 mmm-mmm-mmm-mmm
貓仔叫
貓仔點樣叫 . . . 」

過咗一陣時,呢兩種截然不同嘅呼吸節奏,喺無人聽到嘅情況下,便逐啲逐啲咁進入同步狀,相當奇妙。

當然,陳之一成晚都冇機會知道,深夜時有人發出重要電郵俾佢。

《新心界》: 第七章 「普通話嘅叛徒」

Scene from La guerre de boutons, with Lanterne carrying the flag she has made


● In the elegant surroundings of the Loke Yew Hall at Hong Kong University, the 2019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for Western speakers takes place. Fortunately — or unfortunately (he can’t tell which) — Chan Chi-yat has been chosen to speak last, after the other eight speakers. After listening to a series of brilliant speeches by young, confident, fluent, ambitious contestants all determined to win, Chan finally gets his turn to take the stage, but his performance is interrupted by a mysterious woman holding a giant flag, and he collapses under the spotlights in a fit of nervous exhaustion . . .

Soundtrack: “Aerial Boundaries


令到陳之一囉囉攣嘅係,陸佑堂已經坐滿人,揾到較好嘅空位真係一啲都唔容易。安排今次活動嘅粵語推廣組織真係相當聰明,除咗舉辦廣東話演講比賽之外,亦設有廣東話歌唱大賽,估計大多數嘅觀眾係為聽歌而嚟。不過,無論如何,大堂裏面嘅人群已經達到人山人海嘅地步。

揾好座位之後,陳之一就好唔願意咁同朋友告別,勉勉强强咁行到前面嘅舞臺,睇睇有冇負責人可以告知活動嘅具體安排。好快就揾到一個職員,胸前掛上印有“文敏昌” 嘅名牌。呢個人叫“文敏昌”。一見到,外國男人腦中一閃,諗返頭先喺文武廟見到嘅文昌,同一日遇到文昌,又撞到一個叫文敏昌嘅人真係一個好奇妙嘅巧合。一般嚟講,咁樣嘅巧合只能喺小説裏面發生!從文先生口中得知,今日合共有九位參賽者。名單上排最孻嘅偏偏就係陳之一。排最尾嘅澳洲葉公雖然當堂放鬆咗少少,但另一方面又認爲自己好黑仔,要好有耐性咁聽晒其他人嘅表演,先至可以「考驗」自己。

八位參賽者都比阿一年輕得多,穿著極有品味,髮型亦具氣派,一睇就知道佢哋擁有以下嘅特質:自信、外貌出眾、自我推廣能力、説服能力、活潑、表演欲強、好勝等,令到陳之一覺得自己同呢種場合顯得格格不入。比賽開始後,情況同陳之一嘅想象一式一樣:無論話題係「名馳天下嘅高速鐵路」、或者「“全力以赴”——食物及衛生局局長陳肇始嘅職業道德」、又或者「香港出色嘅動作片:拳頭上嘅幽默」、又又或者「財富嘅歌利亞——李嘉誠同佢白手興家嘅發跡史」,參賽者嘅廣東話表達能力都超級㜺鬼,每句話都塞滿俚語、俗語、潮流術語、典故、歇後語、唐詩宋詞,聽起嚟就好似一次廣東話語言博覽會!其中一個人甚至為現場觀衆唱出粵劇《凄涼姊妹碑》入面嘅一個片段,聲音竟然相當唔錯,贏到大多數人嘅熱烈掌聲。

唔使問阿貴,「憨厚樸素」呢四個字一般都唔會喺呢類場合出現。為咗贏得比賽、增加競爭力而炫耀自己嘅語言天分,當然惹人鍾意,甚至可以令人不禁企起身高呼喝彩。但係過咗一兩鐘頭之後,邊個仲會記得嗰一刻嘅短暫衝動?﹗陳之一絕對唔想用語言香港人面前擺甫士:佢心底裏最想達成嘅目標係一樣更加恆久、一種類似内在光芒嘅效果。所以,佢呢次演講幾乎注定徹底失敗。

當觀眾贈予第八位參賽者嘅洪亮掌聲逐漸減退之後,陳之一便企起身,慢慢行到舞臺正中嘅咪高峰位置。觀衆嗰刻見到嘅到底係邊一類人?身穿嘅西裝雖然整齊清潔,但款式已一早過時,髮型十分一般,表情亦韶華已逝,根本睇唔出半點自信心。唯有嘅特點就係佢脚上穿上一隻紅色、一隻綠色嘅鴛鴦襪,為呢個可憐嘅外國人添加一點點人情味。

光𥋇𥋇嘅燈光令到陳之一覺得好唔舒服,為佢帶嚟一種心理上嘅裸體感,覺得自己好似赤裸裸咁喺人面前表露無遺。不過,佢懂得耐心等待雜聲消失,成功令到每一個觀衆都同佢一起停頓,一起分享一下呢種難得嘅集體寂靜。當大堂嘅期望到達高峰嗰一刻,澳洲稻草人就開口:

「我今日想講嘅係我個人嘅經驗,講一講我最終背叛普通話嘅原因同過程。」

陳之一呢句說話即刻為坐滿陸佑堂嘅觀衆帶嚟一番騷亂,好似幾百隻野蜂蠢蠢欲動、嗡嗡作聲。唔通呢個馬騮衣排骨精會無緣無故咁對興致勃勃嘅大家潑冷水呢?無論如何,外國人不慌不忙咁繼續演講落去。

「我喺 1981 年上大學二年級就開始學中文,而當時所謂嘅「中文」係指普通話:根本冇其他選擇。老實講,因為當時嘅我,對於中文呢個概念完全係一嚿雲,所以好樂意接受呢種安排。學咗兩年繁體字之後就改學簡體字,我亦同樣乖乖地服從。好認真又好勤力咁學習魯迅嘅短篇小說《故鄉》、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等等課程資料。我學中文嘅『生涯』就以呢種獨特嘅模式開始。

奇怪嘅係,呢種以普通話為主嘅學習方式,慢慢於無形中令我產生某種錯敗感。譬如每次去墨爾本唐人街食中國菜,買中文書,或者上詠春功夫堂(好可惜,上過幾堂就放棄咗),我周圍所聽所見嘅幾乎都係中國南方廣東人,而佢哋所講嘅語言係我聽唔明嘅廣東話。(其實,我長大嘅城市早就被廣東話命名為『新金山』,又有人用『美利濱』呢一稱呼,但最終由墨爾本取代。)你好容易想像得到,對於已經上咗三四年中文堂嘅我,有幾咁矛盾同埋尷尬!

我都唔知由幾時開始,不經不覺咁學識咗分辨『語言』同『方言』。語言係高雅、標準、正式,亦能夠負載文化嘅精粹;方言反而係粗魯、唔合格、非正式、缺乏文化內容嘅劣貨。雖然喺我周圍、現實環境中嘅華人多數用廣東話溝通,但係只期望盡快學好中文嘅我,對這種狀況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將注意力全部放喺官方語言普通話上面。換句話,我嗰陣時嘅做法正正屬於『借咗聾耳陳隻耳』。」

聽到呢段略帶幽默色彩嘅説話,有唔少觀衆嘅情緒開始略略放鬆,但係同一時間,有部分人忍唔住吟吟沉沉起嚟,低聲指責陳之一,話佢抹黑緊普通話。

「不過,無論如何,當年我啲普通話都冇乜進步。雖然經過多年嘅艱苦練習,熟讀唔少中文字,對於閱讀報紙、流行文學作品等都冇問題,但係我一開口同內地人溝通,成條就會打嗮纈,攪唔清楚對方想講咩嘢。亦唔能夠清楚表逹自己嘅諗法,雙方根本唔啱牙。普通話同我之間好似有一個無法跨過嘅障礙物? . . . 」

「障礙物」?阿綠覺得呢個選詞唔對路。何況,陳之一啱啱講出呢一個字眼,突然覺得聚光燈十分刺眼而感到頭暈,手腳無力、身體發軟。佢其實仲有好多說話想講:譬如一個用普通話講話時條脷會打撠嘅人,點樣透過學「第二種中文」,最終領略到「解撠」嘅秘訣。不過,要表達呢個想法遠遠超過澳洲男人嘅語言能力,令到佢陷入一個力不從心嘅處境。世界上係咪有啲嘢永遠都無法解釋得一清二楚?陳之一心諗,呢個問題應該可以幾肯定咁回答:「係」。

去到呢一刻,陸佑堂大門突然打開,行入嚟嘅係一個短髮嘅阿婆,佢身材矮少、戴眼鏡、著得好斯文,樣貌和藹。最初,澳洲叛逆者估佢係遲到嘅觀衆。其他觀衆開始留意到陳之一眼定定咁望住陸佑堂大門,於是都照樣擰轉頭睇睇。陳之一好驚訝咁發現阿婆左手揸住一支大過自己身體嘅國旗。然後,佢便慢慢舉起一隻手嚟,將支旗――係邊國家國旗嚟?英國?陳之一唔知點解眼花花,眼前一片模糊不清――阿婆將支旗高持喺凌空中,跟住就將支旗嚟搰去,搰嚟搰去,令到男人聯想到一隻五彩繽紛嘅巨大蝴蝶,輕輕咁左右飄飛。去到呢個時候,呢個神秘阿婆好似故意引起陳之一嘅注意,當兩個人眼神互相接觸時,陳之一就察覺到佢一直喺度講緊一個詞語,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好像念咒般重複講落去。同一時間,觀衆已經對演講者甚為不滿,有啲甚至乎喝倒采,結果令到外國人無論點樣集中精神聆聽,都無法聽到阿婆講乜。不過,澳洲男人一路睇一路諗,嗰個女神般阿婆對咀唇嘅動作真係太過熟悉,斷估一下,一再重複嘅唔通係「自由」?

文敏昌正準備上舞臺宣佈提早結束比賽,陳之一當時仍然好頭暈,神志亦開始好唔清晰。然後,高個子陳之一就正如樖樖高樹遭受颱風「山竹」吹襲,忽然被自己心裏面嘅颱風吹冧。阿綠即刻跳起嚟,嗱嗱聲急步走到舞臺前面睇睇佢究竟發生乜事。

《新心界》: 第七章 「醒神早餐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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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is the day of the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in May 2019, and 陳之一Chan Chi-yat tries to get himself into the right frame of mind by organizing breakfast at one of his favourite eating places, 德興粥麵店 Tak Hing Restaurant in Sha Tin. There, with his friends Ah Luk, the New Zealander Ah Ki and Ah Luk’s daughter Fu-cheui, he introduces them to the Second Music of Hong Kong, an Anthem to Progress only a confident international city could choose as its “theme-song”. Afterwards, they make their way to Central for a visit to the Man Mo Temple on Hollywood Road, followed by a simple lunch at a well-known dai pai dong, 勝香園 Shing Heung Yuen in Mei Lun Street.

Soundtrack: “God is not the name of God . . .”


為咗好好應付演講比賽呢件事,陳之一嘅安排十分周到,甚至可以話係一絲不苟。首先,佢一早約咗阿綠、阿奇同埋孚翠,於當日八點鐘去到沙田德興粥麵店食早餐。同平常一樣,一定會嗌一份「醒神早餐A」。對佢嚟講,醒神係最重要。不過至於佢呢三個朋友嚟講,食唔食早餐都所謂,純粹為咗過過口癮、同朋友傾傾偈計,聯絡一下感情,所以佢哋都係隨便亂!呢種環境份外輕鬆,阿奇就失驚無神提出一個有趣嘅問題:

「阿一,香港第一種音樂 . . . 你講過已經 . . . 第二種呢? . . . 第二種係點樣? . . . 話我哋知啦,唔該! . . . 唔話啦,我就閂心。」

「好機會!」陳之一心裏諗。其實自從過年喺阿綠屋企請過杯仙以嚟,阿一一直耿耿於懷,因為當時未有機會將呢個話題講完。另外,佢又好佩服阿奇講廣東話上嘅自由表達能力:唔開心,心就唔開,唔開便等於閂,唔開心時形容為“閂心”,真係相當合情合理!

「如果話香港特有嘅第一種音樂係屬於大地,噉第二種就肯定係屬於國際城市,只有國際城市先至能夠奏出獨特嘅“主題歌”!第二種音樂同自然界一啲關係都:佢係屬於昂貴豪宅、售賣奢侈品嘅店鋪、金融中心、豪華商場同埋五星級酒店嘅。我喺2013年第一次聽到,位置係九龍塘又一城,我仲記得有美國同行約我去 HABITŪ Caffé 飲咖啡,隨後就去附近嘅溜冰場欣賞一吓溜冰者嘅技巧(雖然溜冰場唔知幾時執咗笠或搬走咗)。進入商場行上扶手電梯嘅時候,有一段背景音樂偶然引起我嘅注意,令到我嘅感情受到波動。但至今都冇法攪清楚,點解當時會留下咁深刻嘅印象俾我。」

講到呢度,陳之一便停頓吓,慣常用英文同阿奇解釋頭先所講嘅主要内容。其實,阿奇最近嘅聽力奇妙哋有進步,更遠遠超過佢嘅會話水平,陳之一需要説明嘅細節實在唔多。

「然後,同朋友睇人溜冰時,我再次受到同一個旋律嘅沖擊,雖然聽落零舍簡單,但我感覺到佢表達嘅主調係自信,一種堅定不移、不可戰勝嘅自信心!隨後,任何時候,我腦海總會響起呢段背景音樂,日以繼夜、夜以繼日都聽到,而且越聽,音樂性會越嚟越豐富、變得更加複雜、更加强烈。換句話,呢個旋律已經喺我嘅内心世界,在某一個偏僻嘅角落裏,得到獨立嘅發展。而我呢,根本冇法抗拒呢種無所不在嘅膨脹力,連續兩、三個星期一直聽到佢楊楊得意、所向披靡咁驕傲頌歌。呢次經驗真係匪夷所思,但係同時又非常之難耐。」

阿綠嘅内心正在微笑,佢好欣賞阿奇透過呢種方式分散陳之一對演講比賽嘅注意力,藉此減少憂慮。到到呢個時刻,孚翠將筷子放下,半攪笑咁問:「噉,第三種呢?」

大家同時放聲大笑,令到四周嘅食客同埋服務姐姐都瞬間向佢哋望住一眼。

陳之一就煞有介事咁同朋友宣佈:「我下次介紹第三種音樂俾你哋知,好冇?」

去到上環之後,佢哋一面行一面講笑,漫不經心咁走到荷李活道嘅文武廟。陳之一忽發其想為大家講咗一個故仔,講到曾經住過香港嘅英國作家馬田。

「《鬼佬》一書中描寫馬田童年時第一次去到文武廟。廟外嘅前院聚集唔少老婆婆,佢哋喺度等緊有錢嘅西人發“感謝錢”施捨俾佢哋。見到馬田呢個鬼佬細路仔,佢哋當然都好開心。當時佢年齡太細,唔會有錢可以派發,但係呢啲老婆婆仍然蜂擁而來圍住佢,仲伸手摸摸佢啲黃金色頭髮,好似摸到黃金一樣,喻意將來有一日可以發大財 . . .」

孚翠聽到度就忍唔住插咀:「瑞典處處都可以見到呢類金色頭髮嘅人,北歐遊客肯定會受到香港阿婆嘅熱烈歡迎。」

大家都覺得好得意。不過,陳之一嗰刻心裏就諗到韓山明牧師,韓牧師於1847年三月由瑞典抵達香港傳教,隨後就“學習中文、穿華服、留髮辮,每天習漢字三百個”。不過,不到八年“韓牧師辛勞過甚,染病去世,年僅35歲”。為咗學好中文而損害健康,陳之一係可以完全理解嘅。

當時只有阿綠同陳之一進入文武廟祭拜文昌、並向佢上香。阿奇同孚翠就喺外邊傾計,傾得好埋,內容圍繞香港嘅野生動物,提到豹貓同野豬,又講到佢哋出沒嘅地方。

其實阿綠呢一次參觀寺廟啲心態有所改變,可能最近醉心於母親嘅藝術思想,所以佢特別注意廟内嘅一切文物,對廟宇設計嘅細節亦感到一種前所未有嘅好奇心。佢呢股熱情當然亦都感染到陳之一,於是阿一講埋馬田嘅另一篇故仔俾佢聽:

「馬田細細個時,拜訪過唔少寺廟,但係作爲英國人嘅佢,理所當然乜深入嘅瞭解。不過,當佢進入呢間文武廟時,身後突然出現一個年邁嘅老伯,身穿黑色長袍,頭戴烏紗帽,手執一把緊緊合上嘅摺扇。初初,馬田覺得好驚奇,冇辦法辨認出呢個老人家究竟係幽靈定係廟祝!不過,呢個人相當熱心,主動同年幼嘅馬田介紹文昌、關帝、包公同埋城隍等神祗,引發佢對香港嘅廟宇文化嘅興趣。老實講,我自己每次拜訪寺廟嘅時候,都希望能夠遇到呢一類廟祝般嘅人,聽聽佢闡釋廟内所有供奉嘅神像及其意義。不過,或者我運氣衰,未能如願以償,一路都未撞到呢啲識得“閱讀”寺廟嘅人物 . . . 」

接近中午時,一行四人沿住荷李活道、向附近嘅美輪街悠悠閑閑咁行過去。原來孚翠嘅朋友曾經帶過佢去呢度食晏,佢特別鍾意呢條街嘅氣氛,所以就向陳之一推薦嚟試試。佢哋揀嘅食肆叫「勝香園」,係一間大牌檔,座位都處於帆布帳篷之內,俾人嘅感覺既新鮮又舒服。雖然呢度平時迫滿顧客、坐無虛席,但係咁啱得咁橋,今日唔使等就有得坐。坐低之後,孚翠就介紹呢間老字號最受歡迎嘅食物俾大家:番茄牛肉蛋通粉,同味道甜酸酸嘅檸蜜脆脆。阿奇係一個識食嘅人,叫咗一個番茄牛肉蛋通粉。阿綠、孚翠早餐已經食得好豐富,而家只係想食甜品類,所以分別嗌咗一個咖央多士、同埋一個檸蜜脆脆。可憐嘅陳之一點呢?由於演講比賽迫在眉睫,令到佢冇乜胃口,勉强食一個芝士三文治。

進餐嗰陣時,大家隨便講東講西,好有默契咁避免提到任何嚴肅嘅話題。不過,去到呢個時候,陳之一寧願乜都唔講,暫時享受聆聽他人嘅樂趣。喺沉寂嘅時刻,佢就會從容咁睇睇四圍嘅人,包括美輪街不停經過嘅人流。期間,佢注意到有三個戴著黑色口罩嘅後生仔,令佢感到驚訝,因爲佢個好難將“黑色”同“防菌”呢兩樣嘢連埋一齊。

《新心界》: 第七章 「“我”不過係一道門:伸手推開便是全世界」

阿綠嘅第一個(第二個?)父親叫莊梓。女人最初獲知呢一點就覺得一啲道理都,但係經過一番考量之後便完全改咗主意,堅信呢件實事可以解開佢感情上唔少嘅死結,並且又可以將過去一系列冇法攪清楚嘅生活細節突然間得到更加具有説服力嘅解釋。其中,舊年十二月,當去到墨爾本探佢以爲係「阿爸」嘅時候,嗰陣時所經歷過嘅一切挫折同埋委屈一路到而家仍然歷歷在目,令到阿綠覺得如此缺乏父親般嘅父親感情難以寬恕。不過,當讀完母親封遺信之後,阿綠就已經可以初步原諒佢:骨肉嘅關畢竟係冒牌貨。啱啱喺呢一點上,對於「生爹唔大養爹大」種道理,阿綠個人係絕對唔同意嘅。

幅畫框内被匡囗全所抽出嘅秘密包裹入便,仲有幾篇文,係由某份藝術雜誌剪下嘅,内容專門介紹莊梓嘅油畫創作上嘅成績,而其中特別稱讚佢對自然界超人嘅觀察力。另外,有一篇文强調佢繪畫教育方面作出嘅貢獻,跟佢學習畫畫嘅門第實在唔少[莘莘學子]。咁啱呢一篇,除文字外亦都配有幾個彩色圖片,大部分都係莊梓原作複製品,不過就算其繪畫技巧上面得彈,呢個方面外都對阿綠嚟講乜特別出色嘅質素。反而仲有一副圖片,依照下面撰寫嘅介紹,就係學生嘅油畫原作,令到阿綠產生强烈嘅反應,憑藉直覺就覺得有可能係葛艷芊親手所畫嘅。見到呢幅畫之後,阿綠就提頭望住佢四圍嘅環境,母親展覽會入便所擺有嘅展覽品而家都放嗮喺自己間「創造房」(以前嘅屋企辦公室)裏邊。其中一部分掛喺墻上,不過大多數都係挨住牆邊咁放:呢啲一群作品同雜志上面嘅圖片略略引起共鳴,唔係風格上任何嘅相似點而係某種感情方面嘅元素。雜誌刊登嘅會唔會係自己阿媽早期嘅藝術品呢?

至於母親日記嘅内容,阿綠由於感情過度感動之緣故,就叫自己唔好讀得太快,應該俾多啲嘅時間自己慢慢消化落去,樣先至可以減小本人情緒上嘅大幅風波:

「. . . 結婚之前,真係覺得我真正嘅生活即將開始,好似啱啱化咗嘅美眼蛺蝶咁,心界充滿一種又熱烈又辦法用言語表達嘅盼望,動作遴迍嘅幼蟲經過呢一次蛻變之後,就一定會達到前所未有嘅境界、一種七彩繽紛嘅嶄新世界 。令人極度失望嘅係,等我由嗰隻裂開蛹殼露出唔耐嘅時候,便發現自己畢竟並未有蛻變,反而係被困於一種比蟲仔嗰樣更狹窄更愚蠢嘅生存空間之中 . . . 」

「. . . “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呢一諗法對於我講係我曾經完全讚成過嘅主張。邊個都唔想享有富貴,成日沉溺於奢侈生活當中?同我結婚嘅嗰個男人(其實,原先應該係“結魂”,事後先之發現佢好似乜“魂”願意同我“結”!)成日鍾意話“我個收入”、“我間公司”、“我間豪宅”、“我架私家車”等等,理所當然,亦都喐啲話“我個老婆”,主要嘅係呢個“我”,後面只不過係一啲嘅裝飾呢個“我” 嘅優越感,包括可憐嘅我在内 . . . 」

「我突然間意識到一件事:除發明家以外,人類仲需「發暗家」。我完全唔適合過呢種過度光明嘅生活,心裏渴望嘅恰恰係幽暗、朦朧、無知、本能、喺最爲黑暗時刻先見到嘅星星般嘅燦爛。我想活得更加模糊啲,咁樣令到自己擺脫電燈、熒光、屏幕、時間表、豪華酒店嘅毫無人情味嘅照明 . . .」

「發暗家」呢種講法真係令到阿綠著迷。咁多年一路作爲所謂「夜鬼」嘅佢,轉眼間觀察到自己内心深處所隱藏嘅趨向:即係喺最爲缺乏光芒嘅時刻入面遇到一個充滿活力嘅火星,而藉此為普通人生增加一啲活喺地球上嘅意思、親密。母親嘅日記其實頁頁都可以讀到好像格言般嘅説話,阿綠一睇即受到領悟,幾乎每一句都令到佢耳目一新,俾人帶嚟唔少啓迪佢,並且加强佢對投入作爲「發暗家」呢個事業嘅興趣。阿綠忽然諗起好幾年前同朋友去大欖涌水塘行山,由掃管笏一直行到懲教所,途中經過一座落差好大嘅主壩。佢喺壩上一直往下望,其實深不見低。但係阿綠當時嘅感覺十分特別,好似突然擁有千里眼嘅特殊能力,窺探得到深淵中嘅最低部分,好似可以睇穿人生奧秘一樣。

至於遺物中嘅小筆記簿,母親親手在第一頁寫上「獨行詩」標題,風格同日記中嘅格言大同小異:

「石沉入大海,海浮出小石」

「香港嘅未來——填海造地獄」

「“我”不過係一道門:伸手推開便是全世界」

「道門緊閂,冇窗嘅四墻卻幅幅打開」

自此之後,阿綠嘅生活發生巨大嘅轉變。令到孚翠哭笑不得嘅係,當自己連續遭遇挫折、對前途感到十分憂慮嘅時候,佢阿媽對佢長期從事嘅設計工作變得冇晒感覺,認為呢類工作只係賺錢手段嘅!不過,孚翠而家好鍾意同母親討論葛艷芊嘅往事,佢哋得閒時會大聲朗讀日記嘅片段。當生活遇到困難時,佢地會有更大嘅決心勇敢咁生活。一直對視覺藝術冇乜興趣嘅孚翠,亦開始慢慢欣賞充滿全屋嘅油畫,尤其係描畫自然界細節嘅部份。當孚翠身在瑞典時,北歐既嚴峻又冰涼嘅自然環境根本吸引唔到佢。但返到香港之後,之前被極端天氣淹沒嘅感受,慢慢被喚醒過嚟:受到微風嘅撫摸、看見天空嘅高度、聽到雀鳥嘅叫聲、聞到花卉嘅芬芳…等等,都令到對大自然麻木嘅孚翠重新萌發好奇心。

有一晚,兩個人再一次津津有味咁討論日記,孚翠忽然放低酒杯,好認真咁問阿綠:「你有冇考慮過辦法聯絡莊梓?」

其實,阿綠一直將注意力集中喺自己母親嘅身上,所以完全冇諗過呢個可能性!

《新心界》: 第六章 : 「已經消失嘅過去,是永遠不可挽回」

* * *

呢一晚,孚翠一個人蒲吧飲酒,飲到好夜先返屋企。佢好希望阿綠已經瞓著咗,如果唔係,俾佢阿媽見到自己又飲大咗兩杯,佢就會覺得無地自容。

一步入住所大門,就見到屋内漆黑一片,孚翠當堂放心落嚟,認為佢阿媽嗎一早就著。但冇耐,佢就聽到阿綠用略帶醉意嘅聲音同佢打招呼。初時,孚翠好想求其揾個藉口衝入自己間房,匿埋唔理佢阿媽,但係嗰把聲今日零舎和藹仁慈,對於呢排萬事失意嘅孚翠嚟講,簡直無法抗拒,其實佢心底裏都渴望得到媽咪嘅一點點安慰。因此,佢喺半推半就下,硬住頭皮尋找嗰把聲音嘅源頭,向著黑蚊蚊嘅客廳行過去。

阿綠一個人坐喺飯廳嘅餐枱前面,枱上燃點蠟燭,燭光照出母親臉上嘅神色,同嗰把温柔嘅聲音完全吻合。孚翠暗暗感到唔對路,佢隨即就注意到枱上有隻酒杯、同埋半空嘅酒瓶。見到呢個情景,佢就知道自己今晚飲醉酒,係唔會受到阿綠嘅任何責備。貓貓蛾鬼此時正坐喺餐枱上面,好似駱駝般將四肢同條尾收喺身軀下,眼神明顯十分友善,一路咕咕、咕咕咁叫。當阿綠見到阿女嘅時候,就用手勢示意要孚翠坐低陪佢一陣。

「阿媽,你做乜一個人坐喺度?好夜囉喎!」孚翠覺得莫名其妙,出於關心,於是細細聲咁問。

「女呀!我 . . . 」阿綠情緒忽然變得好激動,講唔到落去。此刻,孚翠就開始擔心母親係咪收到啲乜嘢壞消息嗰心不期然囉囉攣起嚟。

阿綠好似識得讀心術咁已經估到阿翠嘅想法,立即搖搖頭,補充一句話:「你唔使擔心!係好事嘅,絕對唔係壞事。放心,哈!」

孚翠越聽就越擔心,難道母親真係遭受嚴重嘅精神打擊。

「阿翠呀:多謝你 . . . 」阿綠簡單但充滿感激咁講。

孚翠意識到母親向自己「多謝」嗰一刻,佢就更加迷茫,只好耐心等待母親進一步嘅解釋。

阿綠忽然又猶豫不決,其實佢真係唔知點樣開口講落去。靜咗一陣,就問孚翠想唔想飲酒?當阿綠正準備企起身去厨房攞酒杯俾孚翠嘅時候,孚翠已經不經不覺拎起阿綠隻酒杯,當堂飲一啖。

「飲勝 . . . 」阿綠忍唔住開玩笑講。

孚翠霎時間作出任何反應,但係冇耐就明白到自己頭先唔覺意拎錯阿媽杯酒嚟飲,於是向母親點頭微笑。

「阿翠,今次真係塞翁失馬呀!上次,當你打爛阿婆幅自畫像時,我真係好傷心。但係裱畫公司今日突然來電,話我知幅畫裏面藏有一個包裹,而包裹入面又擺咗你阿婆生前寫俾我嘅信,係一封好重要嘅信。就係話,你嗰晚打爛幅畫畢竟係有意思嘅,唔係嘅話啦,我就永遠冇可能收到你阿婆寫俾我嘅呢封遺書 . . . 」,講到呢度,阿綠啲情緒又波動起嚟。

阿綠已經冇法再講落去,只好將枱面上嘅紙張推到孚翠面前。呢封一定係葛艷芊寫嘅信,孚翠拎起信嚟,慢慢讀出聲:

我親愛嘅女兒:

你終於能夠讀到呢封信,我真係滿懷安慰﹗

本來好複雜嘅一件事情,我諗而家已經變得簡單:係呀,相裏面嘅男人係我最愛嘅一個人,同時亦係你嘅生父。或者世界上冇人會明白我,但係我好希望你今後會仔細閲讀我呢兩本筆記,藉此將我哋嘅靈魂拉近。

我可以肯定:我唔係一個衰人。我咁做都係為咗享受每一個女人應有嘅權利。

我最誠摯嘅願望就係你都能夠做到呢一點﹗

祝你萬事如意!

葛艷芊

睇完封信之後,兩個女人都默不作聲,但各自嘅眼下面都出現一條條閃閃發光嘅銀澤淚痕。蛾鬼亦喐都唔喐,好似一隻獅身人面嘅斯芬克斯靜哋望住佢哋。喺佢哋旁邊嘅墻上,就係曾經掛住葛艷芊自畫像嘅位置。喺暗淡嘅光下,可以見到一個又整齊又潔白嘅長方形,比墻面周圍嘅顔色更加潔白,更加真實。呢個長方形就仿如一個可以回望過去嘅窗口,卻偏偏被一塊白色窗簾布遮擋,意味著:已經消失嘅過去,是永遠不可挽回。

《新心界》: 第六章 : 「内部光輝」

•  「心界」| Soundtr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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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界對於陳之一嚟講就好似磁石咁,絶對冇法抗拒,但佢又冇法向其他人解釋呢種力量嘅所在。儘管呢個問題佢都諗咗好耐,只能得出唯一但仍然模糊嘅結論:内部光」。

離開聯和墟後,佢就一直往粉嶺東邊麻笏河行過去。經過安全街嘅時候,佢出於好奇心,不自覺停下腳步,睇睇一架好大好長嘅貨車,向某間公司嘅入口慢慢倒車入去,而為咗幫助司機順利倒車,司機嘅友人用一條鐵通用力敲打路旁嘅欄杆,透過打擊嘅節奏、聲音傳達相當有用嘅信息俾司機,令佢能夠順利泊好貨車。不過,呢種洪亮嘅金屬撞擊嘈音,就一直停留喺陳之一嘅雙耳中,嗡嗡作響。

好可惜,麻笏河早被香港嘅城市規劃師「規劃」了,牢牢困於大量石屎之中,樣貌同明渠差唔多,同樣係雨後會流動著混濁嘅污水,已經喪失河流應有嘅活力同埋自發性。為此,外國人低聲毒罵上古治水嘅大禹,因爲由大禹開始,華夏文明就特別重視治水嘅技巧,去到二十世紀下半葉,隨著現代科技嘅昌明,「蕞爾小島」之居民對於淹沒嘅憂慮得到充分嘅表現。想必過去香港人係飽受水浸帶嚟痛苦,因此而家嘅防洪熱情,真係做得太過火,所謂嘅建設,其實正正糟蹋、蹂躪緊大自然啦!不過,諗到呢度一點,陳之一見到兩隻小白鷺,非常悠閑咁飛過嚟,其後喺有垃圾但冇青草嘅假「河畔」上,充滿氣質又優雅地尋覓食物。

麻笏河另一邊係粉嶺,過河後就踏入龍躍頭一帶,市區由此驟然退去,跟住可以察覺到新界原有嘅田園風情。喺崇謙堂附近,外國男人不慌不忙咁行過一大笪荒廢嘅土地,因為早就冇人耕種,所以已經被各種雜草徹底侵佔,包括假向日葵、黃色野菊、同埋馨氣撲鼻嘅薑花。另外偶爾又可以見到一簇一簇生長出嚟但一啲都唔搶眼嘅矮細野草,譬如狸尾豆、黃毛苦草、梵天花同埋史氏千里光等等。呢一片雜草王國對途人展現出,自然界連最微不足道嘅地方都有充裕嚟創造力:縱然其外貌顯得十分混亂,表面上缺乏秩序,但其中仍然存著一種强烈嘅美感,令到陳之一暫時忘記鄰近市鎮入面嘅高樓大廈,同時忍唔住思考一下,點解人爲嘅紊亂難以保存嗰種内在美?注意到四月份薄弱嘅陽光投射到植物嘅葉面上時,陳之一特別欣賞類彌漫活力嗰嬌嫩光芒。

到達麻笏圍鄉村,佢又一次中途停低,目的係睇吓十八世紀興建嘅門樓同埋門楣上嘅紅砂岩石匾。呢嚿石額刻有「欝葱」二字,照指示牌為遊客提供嘅簡略解釋,「欝(同『鬱』)葱」即係寓意草木茂盛之地。陳之一特別鍾意呢塊紅砂岩嘅顔色,唔係紅色,又唔算係淺啡色,而係一種落日般嘅橙黃色,呢隻顔色將石頭嘅光輝同光亮擁有嘅石質融爲一體,效果真係非常之優美、溫柔。

其後,陳之一就繼續前往老圍(「門高迎紫氣,圍老得淳風」)隔離嘅龍躍頭天后宮,接近廟宇嗰一刻,就聽到近處有人攞著掃把,好從容咁掃地嘅聲音:一次又一次喺鋪滿瀝青嘅前院上面掃過去,就好似南丫島東澳灣嘅海浪,不停向平滑嘅沙灘上拍打過嚟,沙沙作響,產生一種類似催眠曲嘅效果,好容易讓人掃回一童年時代嘅回憶。到埗寺廟嘅時候,佢就發現掃地嘅係一個年輕女人,而其揮舞嘅大掃把同人差唔多一樣高!同女清潔工人寒暄幾句之後,陳之一就心懷期望邁過天后宮嘅門檻。

此刻,廟門内嗰種獨特嘅寧靜係可以觸摸得到嘅,依外國人睇,呢一種充滿和諧嘅謐靜唔單止係所謂聲學上嘅現象,而更加係可以用肉體感覺到嘅一種感受。因此,雖然前院掃地刷刷嘅摩擦聲一路尾隨進入廟中,但係呢類輕微嘅嘈音根本無法破壞廟内嘅强烈謐靜。呢間廟宇屋頂設有天井,所以裏面嘅光缐都比較明亮。不過當陳之一行到廟堂深處嘅時候,亮度就變得較為幽暗,令到祭壇上紅色電燈泡發射出嘅光芒就更加耀眼。燈泡側邊擺放著幾個豐滿甜橙作為祭品,佢就好似落山嘅太陽咁略略發出幾綫暗光。陳之一抬頭望望一刻,就見到上面掛著一個個螺旋式向下垂嘅塔型盤香,好像一排排由煙霧鑄成嘅無聲鬼鐘般,若隱若現,在濃厚煙霧之間,半透明左右搖曳。

不過,今次吸引陳之一目光嘅唔係天后元君,而係左邊嘅嗰幅青磚墻。佢讀書時得知,香港常見嘅青磚頭係同稻田有奇妙關連:厡來稻田中慢慢淤積嘅青色黏土,就係製造青磚嘅基本原料,用呢種咁有生命力嘅泥土嚟興建寺廟、寓所等建築物,真係係一種順天而行嘅行為﹗另外,因爲呢間廟宇左側屋頂鑿有天井,所以天晴有陽光嘅時間,廟内呢一幅青磚墻就間唔中被太陽曬到。奇怪嘅係,廟内真係有一種植物能夠喺青磚墻上繁盛咁生長出嚟,品種好似屬於蕨類,而且生長得尤其茂盛,彷如過去稻田肥沃嘅淤泥,到而家都仲保留本有嘅養份,完全概括「欝葱」嘅意義。除咗陳之一外,佢就係天后宮中唯一賦有活力嘅生物。呢一個事實令到當時醉於遐想嘅葉公,面容上露出一絲笑意。

挨晚行返麻笏河嗰一刻,外國人路過一座供奉土地公嘅神壇,座神壇恰好都係用磚頭砌成嘅,後面又種植唔少樹木,話唔定係麻笏圍過去擁有一片風水林嘅殘跡。雖然外貌極爲樸素,但係祭壇上面擺放著一個做得零舍精緻嘅土地公雕塑。經過歲月嘅流逝,土地公身穿嘅紅色長袍已經褪色,但頂帽條邊就保存部分原有嘅天藍色,不過土地公面上嘅臉色一啲都變,表情非常之安詳,凡人都會覺得土地公相當平易近人。

太陽經已落山,樹林隨之不斷傳嚟幽幽嘅蜥蟀鳴叫聲,同陳之一略微憂傷嘅心情完全相符,而西邊嘅晚霞將祭壇中每一塊磚頭隱藏嘅火焰都充分釋放出嚟,致使陳之一眼前都係一片濃艷嘅粉紅色,亮刺刺嘅光令到男人根本睜不開雙眼。

* * *

阿綠順利去到大埔嘉福裱畫公司,喺出面嘅櫃檯前等老細匡囗全由後面嘅工作間行出嚟。櫃枱非常配合周圍環境嘅裝修,又現代又開揚,照明亦非常光亮,將雪白墻上嘅幾幅畫照得特別耀眼。阿綠不能不注意到匡老闆使用嘅畫框都係超級豪華,但係被鑲嵌嘅「藝術品」就極度平庸。當諗到呢一點之際,左邊嘅側門突然打開,隨後匡囗全同綠頭髮嘅發暗家一面揮手,一面打招呼。阿綠即刻尾隨老細進入後邊嘅工作間,一步入工作間,光缐即刻暗淡下去,整體氣氛亦好似由當代回到過去,工作間嘅環境又亂又雜又殘舊,空氣裏面充滿著膠水同木屑嘅氣味,令到阿綠霎時無法適應。

行到一大張工作枱前,匡老闆就順手埋開關,頭上嘅大燈就立刻投下光缐,將面嘅物件照亮:左邊放著原有嘅舊畫框,顯得零舍赤裸,一絲不掛咁;而右邊脫框嘅自畫像背面,一眼望落去就好唔舒服。畫背面貼有一大塊經已發黃嘅報紙,上面貼滿膠紙,貼得非常之實,而報紙中間擳出嚟嘅部分十分凸出,紙下面好似收藏咗啲嘢,好明顯有人曾經將一樣蓄意插入去。

去到呢個時候,匡老闆就向阿綠解釋佢工作上嘅困難:「你睇,呢邊嘅廢紙已經同你幅畫融成一體,如果用刀鎅開,就有可能會破壞幅畫。不過,假如唔鎅開,幅畫將來就容易變形。你考慮一下啦?」

面對兩難,阿綠真係猶豫不決,佢冇法即刻回答匡師傅。佢諗下唸下,呆呆咁望住嗰塊倒轉嘅舊報紙,莫名其妙咁發白日夢。

突然間,女人大聲講出一聲「甴!」。

「咩話,你?」嘉福裱畫公司嘅老細唔知點反應,只能擘大個口。

「呢度呀!你睇先,老闆!」阿綠向報紙上指一指,喺兩行黑麻麻嘅字體之間,果真有人用鉛筆寫低兩個暗淡嘅“甴”字,如果唔留心睇,都法睇出。等匡老細望到之後,阿綠就向佢進一步解釋:「呢啲字係我阿媽親手寫嘅!我細細個唔知點解成日會將“曱甴”講成“甴甴”,屋企人於是照樣叫我做“甴甴”,不過外人唔會咁樣叫我。另外,為咗鼓勵我認字讀書,我媽咪鍾意由報紙、雜誌撕下一啲文章,叫我用紅筆喺自己學識嘅字上畫個圈,佢就會用鉛筆寫低一啲笑話。佢想透過呢種方法增加我讀書嘅樂趣。我阿媽樣做一定有目的:報紙下面一定收埋咗佢想留我嘅嘢。匡師傅,你一定要鎅開呢幅畫上面嘅報紙。」

聽到阿綠堅定嘅語氣,匡囗全便去攞一把特用嘅刀,刀刃又細長又尖銳, 同醫生使用嘅解剖刀十分相似。匡老闆警告阿綠要企後啲,俾多啲空間佢執行重要任務。於是,佢極爲小心咁開始喺隆起嘅地方下刀。喺成個過程當中,阿綠都好心急,一直忍住啖氣。雖然呢次「手術」並未涉及到任何人體部位,但係阿綠個心為早就離世嘅母親,悄悄一滴一滴咁流緊鮮血。媽!

鎅好之後,匡老闆盯住阿綠幾秒鐘,就用兩隻手指慢慢捏出入面嘅藏物。又係一堆紙!不過,呢次嘅紙係平滑嘅,上面亦都印有一彩色圖片。匡師傅頗爲隆重咁將呢堆紙遞俾甚為緊張嘅阿綠,匡師傅好似懷有期望咁,好想睇一睇佢點將第二個謎團解開。

接到手上嗰一刻,阿綠心裏隱隱產生幻覺,感覺自己嘅一生轉瞬間停止,然後就置身於一段時間嘅時間當中,知覺就全部集中喺手指同光滑紙張之間嘅接觸感。對於母親留俾佢嘅遺物,佢好懷疑自己有足夠嘅心理準備去面對?經過一番猶疑之後,佢就手喐人唔喐咁將外層嗰堆紙慢慢拆開。居然係一個小包裹,而小包裹係由一條綠色嘅絲帶捆埋一齊,個纈打得特別實。初睄一眼,阿綠就留意到最上面係一信封,信封上面寫著「公主收」五個字,下面放著兩本筆記簿,大小唔同,厚薄又有唔同。阿綠就試圖開個纈,但係打得太死,加上佢心情太過緊張,解極都解唔開。匡師傅見狀就十分靈巧咁用手上把刀將絲帶割斷,絲帶隨即跌在工作枱上面。喺呢種毫無時間嘅時間下,阿綠以慢鏡頭嘅速度將手上嘅物品擺放枱側邊,然後再伸手拿起信封。好奇怪,信封冇被封死,信封頭只不過被攝入信封内,唔使一秒鐘,就可以將信封裏面嘅嘢抽出嚟。

去到呢個時刻,阿綠面前出現咗一張黑白相,相入面嘅人就係年輕時代嘅母親葛艷芊,隔離又有一個後生男人,用右手親暱咁搭喺母親嘅膊頭上面,兩人嘅表情睇嚟係非常和諧、自在。阿綠深深咁倒吸一啖氣。好明顯,嗰個男人並唔係自己嘅爸爸。此時,匡囗全注意到阿綠對手開始發抖,與此同時,臉色亦變得蒼白。因此,老闆忽然用一種果斷嘅語氣,勸阿綠唔好喺度再睇私人嘢,勸佢返自己屋企,心情冷靜啲先至繼續睇。阿綠彷如一個聽話嘅細路女,即刻將張相、封信同埋其他嘢執好,在思維混亂嘅情況下離開嘉福裱畫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