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心界》: 第八章 「唔能夠再有呢個嘅自由」

陳之一瀏覽互聯網,見到有人引述一句難忘嘅說話:歲月會提出疑問,歲月又會給出答案 。佢諗,自從香港回歸以嚟,提出嘅問題已經唔少。難道2019年將會係有答案一年?嗰日下晝喺維園草地上聚集嘅市民内心深處,或多或少、若隱若現都會有類似嘅想法。

下午一點半已經好熱,大多數遊行人士都躲喺雨傘下面,防止被太陽曬得汗流浹背,零舍難耐。維多利亞公園處處都企滿人,同時間又有一浪接一浪嘅新人不停咁湧入。阿綠覺得呢個開頭十分了不起,認為今日一定有好多人參與。等待起步時,陳之一隨便叫阿奇估一估會有幾多少示威者,阿奇就求求其其咁答:「幾多人? . . . 應該至少一百萬! . . . 一百萬,一定!」阿綠同陳之一聽佢咁誇張嘅估計都覺得相當離譜。然後,澳洲男人講到,世界上用「維多利亞」命名嘅地方實在太多。包括佢自己長大嘅澳洲維多利亞州,而其他地方如:阿根廷、加拿大、墨西哥、馬耳他、菲律賓同埋塞舌爾群島等等,都有名叫「維多利亞」嘅地方!另外,地圖集裏一共有三個維多利亞湖,四個維多利亞山(呢個時候,阿奇不經意答嘴話:係呀,紐西蘭都有㗎!),加上非洲嘅津巴布韋亦都有一個維多利亞瀑布。作為香港國際印徵嘅維多利亞港,在非洲某處竟然可以搵到佢嘅同名複製品,真係難以想像。

其實,陳之一覺得,由呢度出發其實唔太適合:終究「維多利亞」係「勝利」嘅意思,不過其實好難判斷呢次遊行最終會得出啲咩嘢結果,最終只可由時間去證明。阿一自己處理事情都由失敗出發,慢慢嘗試走進成功嘅方向。一諗到如果今次遊行能夠令示威者得償所願嘅話 . . . 突然間,佢哋注意到,附近有一班細路仔行緊過嚟,好認真咁練習嗌口號,一次又一次一齊整齊大嗌「林鄭講大話,因住甩大牙!」,周圍嘅大人都覺得十分得意。或者係呢班細路當中最調皮、最大膽嘅一隻「曳豬」,忽然將口號嘅後半部改成「因住甩嗮牙!因住甩嗮牙!」。之後四圍好多示威人士都好有節奏、好似唱歌咁嗌嚟嗌去,令大家暫時忘記當時猛烈嘅陽光、等待嘅苦悶。

好好彩,為咗疏導今日擁擠嘅人流,主辦單位宣佈遊行可以提早開始。公園內隨即有一小部份嘅人海,慢慢向西邊嘅高士打道幾個出口移動,速度非常緩慢;同一時間,仲有大批新到嘅示威者繼續到達起步點。不過,大多數在場人士都覺得好興奮,平時我哋每一個人都習慣各自生活喺好狹窄嘅圈子裏,對周圍存在嘅七百萬人嘅印象又抽象又模糊,甚至會有「隔岸觀火」嘅感覺。不過,社會呢一抽象嘅概念突然間變到十分具體:香港嘅真面目本應如此,係可以睇得見,摸得着;而由於炎熱令到大家都出一身汗,甚至可以聞得到!此時此刻,人人面容都不一樣,種種人生經驗差別好大,但係個個都有力量跨越獨立嘅個體,暫時團結一心,同心協力試圖按照一般人嘅願景去駕馭世界。

阿綠同陳之一都特別欣賞同行示威者嘅創造力,佢哋使用豐富嘅想象力,表達自己對香港未來嘅意見。唔少人係用最家常、最普通嘅資料去創造富於個性嘅標示牌:阿綠隔籬有人喺一塊紙板上用箱頭筆寫住「香港加油!」;遊行前方嘅遠處,亦有幾個人手持自己製作嘅黃色布橫額,親手寫有「奪回香港」四個字,就算筆跡歪歪曲曲,但意思清楚易明。走入軒尼詩道之後,行到灣仔富德樓嗰陣,大樓外牆高處展示兩條長長嘅標語,右邊係「捍衛免於恐懼的自由」,左邊對應嘅係「反動中抗惡法人人有責」。更令人鼓舞嘅係,沿途兩邊迫滿為遊行者打氣嘅路人,路邊唔少店鋪櫥窗都貼上支持返送中嘅標語。

穿過呢個人造峽谷嘅時候,示威者嗌口號嘅聲音,不停咁喺石屎大廈之間反復回蕩(「林鄭、下台!林鄭、下台!林鄭、下台!」),平時嚴重缺乏人情味嘅軒尼詩道剎那間充滿人氣、「野性」,令到通常懾服於港島威風嘅陳之一可以暫時放鬆神經。不過,佢亦都注意到四圍人群,有部份嘅參加者對於佔領主幹道嘅熱情開始冷卻,有人開始用手機睇電影或者玩遊戲機,又有人津津樂道咁討論反修例所引起嘅風波:例如如何影響本地股市甚至香港嘅整體經濟發展。澳洲馬騮乾當時認為,雖然佢哋嘅行動係主動嘅,但心態郤太過被動,未必會用盡渾身解數。諗到呢度,陳之一忽然向身邊兩個朋友提出以下嘅疑問:

「噉,除咗撤回《逃犯條例》之外,呢次運動究竟有乜嘢目的呢?」

阿綠對於澳洲男人嘅問題感到詫異。咁啱呢個時刻,佢哋背後傳嚟一片交談聲:「唔可以俾咁嘅惡法通過 . . . 賣咗香港 . . . 唔能夠再有呢種自由 . . . 香港就會變成同其他內地城市冇分別 . . . 」。話音未落,綠頭髮嘅女人就向兩個朋友回應話:

「你哋聽唔聽到?係啦,關鍵正如佢所講:香港嘅自由。呢種“自由”並非内容空洞嘅説話,而係涉及到香港呢個城市嘅各個層面,包括我哋香港人嘅社會結構啦、法律概念啦、我哋嘅本土文化啦、以粵語為主要溝通語言啦、本港特有嘅宗教信仰啦、日常生活嘅種種習慣等等。另外,仲有香港獨一無二嘅地理環境:摒棄佢就難免會發生“同其他內地城市冇分別”悲劇。」

「係啦」阿奇出於一時衝動而插嘴話:「深圳 . . . 香港 . . . 兩個一摸一樣!不過 . . . 我唔想住喺深圳,“一國兩城”,唔該阿 Sir!」

陳之一不斷點頭,表面上同意呢番説話。不過,同一時間,佢越聽就越覺得係有啲嘢唔妥:阿綠强調保存現狀,但未有提及過遠景。就算能夠成功撒回《逃犯條例》、落實雙普選嘅目標,到時有冇人敢肯定咁樣已經係最好、真係冇改進嘅餘地?事實係冇人可以肯定!佢諗:大家今次不妨盡量異想天開,敢於有願景。

澳洲男人嘅呢段思路突然被阿奇打斷:「哎吔!福福福!」原來附近有人唔小心踩嚫佢隻脚,阿奇為咗發泄佢嘅不滿,便運用十分順耳嘅「福」字嚟代替一個好難聽嘅英文粗口,引得陳之一哈哈大笑。不過,事實上好少人注意到阿奇用英式廣東話嚟發脾氣,因為嗰陣時嘅軒尼詩道,口號聲已達震耳欲聾嘅地步(林鄭下台!李家超下台!鄭若驊下台!),邊有人會理呢啲鷄毛蒜皮嘅瑣事。

當行到接近金鐘嘅政府總部之際,阿綠輕輕用手踭碰一碰陳之一,趷起身喺佢耳邊話:「你睇一睇!」男人望住綠頭髮女人所指嘅方向,原來路邊有個後生仔,喺一本袖珍筆記簿上,好俾心機咁用鉛筆畫畫、寫生,快速記錄遊行嘅種種景象。佢靜止嘅姿態同四周充滿活力嘅現狀構成強烈嘅對比。阿綠見到陳之一已經望見速寫「便衣畫家」之後,就補充一句:「我哋發暗家隨時隨地都喺度活躍緊呀!」

行到政府總部之後,負責安排遊行嘅民陣,呼籲大家即時散去,以免示威區變得過份擠塞。其實,去到呢個時候,由示威者構成嘅龐大人流洶湧澎湃,正如凹頭嘅錦田河、沙田嘅城門河、上鄉嘅梧桐河、太和嘅林村河一樣,將只有引水道而冇河流、只知穩定而冇生氣嘅香港島,暫時活躍起嚟,令人感受到嗰一種不可抗拒嘅自發威力。

傍晚時份,三人返到大埔墟食晚飯,從電視新聞中得知,今日真係有一百萬人參與遊行,令到阿綠同埋陳之一萬分欽佩阿奇嘅數學能力。

《新心界》: 第八章 「瓢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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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fter hearing 阿綠 Ah Luk’s story about her mother’s painted self-portrait, and how it contained a secret package hidden within the frame, 陳之一 Chan Chi-yat finally gets to speak about his own astonishing news. As she continues to enjoy a cup of coffee in the Cesto coffee shop in Lam Tei Main Street, it is Ah Luk’s turn to be amazed when she hears about the out-of-the-blue email that Chan received after his dismal performance at the 2019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And then there is a very strange incident involving a ladybird . . .

Soundtrack: Paradise Lost


等緊老闆送上咖啡、食物時,阿綠趁機欣賞掛喺墻上嘅黑白相。相片都係喺舊時「爛地」時代拍攝嘅,對於生活喺色彩繽紛嘅世界嘅阿綠嚟講,就顯得格外懷舊,甚至令佢聯想到佢阿媽年代時所熟悉嘅世界:五、六十年代嘅香港仲未同土地及大自然割席、變得毫無相關。阿綠嘅母親好努力咁透過藝術保育呢種關係。可惜嗰陣時,社會一窩蜂咁進入咗一種廣泛嘅現代化運動,拼命擺脫大地嘅懷抱,走入城市化、機械化、電氣化、數字化、消費化嘅人造「天堂」。不過,阿綠暗自思考:除咗滿足人類物質需要之外,人造天堂係咪有利於個人嘅靈魂,能否滿足人類形而上嘅渴求呢?

咖啡上枱之前,整間咖啡室已經彌漫住一股濃烈嘅咖啡香氣。過咗一陣,等到阿綠感受到咖啡嘅提神作用時,男人細細聲對佢講:「我亦都有一件事想同妳講。」

阿綠對住澳洲男人露出笑容:「對唔住!啱先我太過自我,淨係講自己嘅心事!」講到呢度,綠頭髮女人嘅表情忽然改變,恍然大悟咁問:「唔通你終於收到生父嘅消息?」

陳之一即刻搖搖頭,由外套口袋攞出一張紙。打開張紙時,男人就開口解釋:「演講比賽嗰日呢,我 . . . 我哋兩個 . . . 瞓覺嗰陣時呢,有人發電郵俾我,一個素不相識嘅人。封信寫得好短,好簡單:

約翰 文森 ● 特先生:

對唔住,無論點寫呢封信,我估您一定會覺得好尷尬。我要講嘅事情其實好簡單:您係我嘅父親。不過,無可否認,呢個事實在太過複雜啦!

本來我母親唔想俾您知有我,但係我自己一路以嚟都懷疑有啲事唔對路,又或者係出於直覺。我母親反反覆覆逃避回答我心裏面嘅疑問,最後佢避無可避,結果將事情嘅全部都同我交代。

關鍵係,我想有機會進一步認識您。除咗微妙嘅血緣關聯之外,您可能會覺得,我哋之間嘅關係畢竟係「零」。

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所以您一定需要時間慢慢消化呢封信、考慮我呢個要求。不過,我真係好唔想錯過呢種難得嘅機會。

我已滿二十四嵗。目前喺墨爾本從事教師工作,向新移民教授英文,作為佢哋嘅第二種語言。

您個仔(!):西夢 ● 約翰敬上

男人譯完封信之後,輪到阿綠好似頭先嘅陳之一咁,擘大個口得個窿。用「晴天霹靂」嚟形容佢詫異嘅面部表情,真係一啲都唔誇張。不過,過咗一陣,染綠頭髮發暗家嘅臉上浮起笑意,睇嚟阿綠對呢件事持正面嘅睇法。

澳洲吊門桔好盼望聽到佢嘅初步反應,所以忍唔住用懇求嘅目光追問:「噉,點算?妳自己會點樣去處理呢封信呢?」

「噉,我覺得封信寫得好唔錯!一方面,好明顯佢想同你有進一步聯繫;但係同時呢,佢又明白到你唔一定會答應佢嘅要求。你個仔真係好識做人,難得咁後生,都識得為人設想﹗更何況,佢而家身處遙遠嘅南半球,你不妨試吓認識你個仔多啲啦。」

阿綠呢段説話俾咗唔少安慰陳之一,雖然佢仍然唔知點樣應付呢件大事,但係阿綠呢種正面態度令到阿一好感動。

最後,佢只好自言自語:「我個仔?西夢?本來冇父親嘅人突然被迫成爲爸爸,真係一種絕妙嘅諷刺!」

話口未完,男人轉眼間伸手,十分溫柔咁摸吓阿綠右邊嘅膊頭,令到佢感到莫名其妙。更加奇怪嘅就係,陳之一粒聲唔出慢慢企起身,轉身向咖啡室嘅玻璃大門行出去。透過玻璃窗,阿綠見到阿一將一隻手指擺喺自己嘴巴前,然後再輕輕呼出一啖氣,好似吹口哨嘅樣子。睇到呢個畫面,阿綠有少少擔憂,心底諗:澳洲男人會唔會因為近排精神上嘅打擊而患上思覺失調。

不過,怪事做完之後,陳之一行返入咖啡室,向阿綠解釋剛才嘅行為:「頭先有隻瓢蟲喺妳膊頭上出現,係一隻紅色嘅小甲蟲!因為根據外國民間傳統,瓢蟲被視為吉祥物,於是我就去放生佢,咁樣就可以為我哋帶嚟多啲好運. . . 」

聽完男人呢番迷信嘅解說,阿綠只好付之一笑,向 Cesto 嘅老闆示意要多一杯濃味咖啡。

《新心界》: 第七章 「散塔露淇亞!」


● After his collapse during the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陳之一 Chan Chi-yat is in a very bad state. 阿綠 Ah Luk decides to take him back to Sha Tin by taxi just to make sure that he returns safely. In his flat, she discovers how simple Chan’s lifestyle has become in recent times. What does it mean? She also hears Chan talking in his sleep. Does this crazy, fragmented speech reflect a deeply traumatised psyche, or does it suggest that Hong Kong itself is on the brink of some kind of breakdown?

Soundtrack: “Protection


阿綠同阿奇一齊扶住陳之一孚翠就負責揾翻一架的士,但係佢零舍、四圍亂行,仲感受到「想搭的士時,就一定揾唔到」呢個定律。揾咗好耐,終於揾到,佢哋三人合力將澳洲幻想者推上的士,然後經過一番討論,最後決定

阿綠一個人送陳之一返沙田屋邨單位,孚翠同埋阿奇就趁機搭地鐵去蘭桂坊飲酒,藉此放鬆一下岩岩拉到好緊嘅神經(另外,孚翠覺得嚟自紐西蘭嘅阿奇應該會比較鍾意作為紐西蘭人嘅阿奇應該比較欣賞喺咁樣嘅環境裏邊消磨一段時間)。跟住,阿綠就坐進的士,用身體緊挨喺陳之一側邊,令到男人能夠得穩陣啲。講低目的地後,阿綠就餵陳之一食頭痛藥,希望舒緩到佢嘅不適。當時半睡半醒嘅男人十分狼狽,對周圍嘅一切都冇任何反應,正因為咁,阿綠嘅心裏邊忽然湧現出一股特別熱烈嘅慈悲感。的士駛入海底隧道,終於離開港島,兩個人綳緊嘅神經先得以慢慢鬆弛過嚟,將啱先經過港島情景隨即忘得一乾二浄喇。

入𨋢後,二人粒聲都唔出。𨋢本身就係一個密封嘅空間,因此佢哋可以暫時享受搭𨋢專有嘅安全感。但一瞬間就到達阿一所住嘅樓層,行到鐵閘前,男人好辛苦咁由口袋裏拎一抽鎖匙出嚟,遞到阿綠手上。步入屋内,男人便即刻去睡房瞓低,而綠色頭髮嘅女人就行入厨房,打算為二人沖茶。因為男人過年嗰陣認真進行大掃除,全間屋都執得整整齊齊,雜物甚少!;另外呢度又冇乜人氣,幾乎可以令人以為係「吉屋」;唔使講,厨房亦唔例外,除咗一枝家用紅醋之外,工作枱空無一物。當女人望住呢枝紅醋時,忽然醒起陳之一成日將自己形容為「半瓶醋」,於是忍唔住細聲笑咗出嚟(不過,阿綠無法知道,醋瓶入面所裝嘅唔係普通醋,而係由粉嶺「添仔蝦餃」度特登買返嘅喼汁!)。喺櫥櫃入面摷嚟摷去,女人終於揾到一罐綠茶茶葉同埋兩個杯仔。用電熱水壺煲水時,全屋只有開水初初滾起嘅聲音,單位顯得更加冷清 。

等待茶葉正泡開時,阿綠覺得應該去睇一睇男人,睇吓佢係咪已經瞓著覺。行近睡房嗰時,就聽到房内傳出輕微噱噱聲,其實單憑呢個就可以估到陳之一冇可能想飲茶。不過,為防出錯,好細心嘅阿綠輕輕地推開半開嘅門,望一望房内情況:房内相當幽暗,窗簾被緊緊拉上,不過阿綠仍然能夠辨認得出床上仰臥嘅陳之一。令到阿綠驚奇嘅係,除咗張床,睡房中並無其他傢俬!「嘩!呢個人真係深受古希臘斯巴達人嘅影響,生活方式實在太過簡樸啦 . . . 」然後,為咗唔想嘈醒阿一,佢就輕輕咁用腳尖行去客廳,拎起男人喜愛嘅一張木櫈,再拎住水杯放喺張床側邊。阿綠終於可以安頓落嚟,慢慢飲住茶,陪伴低聲打鼻鼾嘅「普通話漢奸」。

喺呢間黑沉沉又唔熟悉嘅睡房内,阿綠突然醒起陳之一演講期間選用「障礙物」呢一個詞語。女人心諗:要深入了解另一種文化其實好困難,佢仲記得之前喺佛羅倫薩讀書時,日常生活經常會遇到語言障礙。不過,對阿綠嚟講,呢類障礙」或多或少數都有得意嘅成份在内,甚至乎會為人生添加唔少樂趣、魅力、人情味。連生活中最微不足道嘅活動,譬如買麵包、喺咖啡室叫嘢飲、同生埗人問路、向別人解釋點解呢朵花靚過嗰朵等等 . . . 都超乎想象、竟然可以得到前所未有嘅詩意。好多時因為生活環境太過舒適,我哋好容易對周圍發生嘅一切變得麻木不仁;日子過得重重覆覆而變得模糊,注意力亦被分散得好犀利;尋日,今日同聽日基本上係一模一樣長年累月,最終生存空間已經冇辦法帶嚟半點新鮮感。母親將呢種恐怖嘅生存困局形容為「七色均黑嘅彩虹」,係人生中非常可怕嘅經歷。

當阿綠諗到呢度,陳之一就無啦啦、細細聲咁發起開口夢。頭髮染綠色嘅女人嘅思路被迫打斷,無奈要返到眼前眼前嘅現實世界。一開始,男人講出嘅説話非常之亂,支離破碎咁,毫無邏輯,好易令人懷疑佢心裏深埋藏有一啲嚴重嘅創傷:

「. . . 人為錯誤 . . . 選民登記冊 . . . 視如草芥 . . . 一國一點五制 . . . 粵音朗讀測證 . . . 犀牛角切件 . . . 劏房調查 . . . 處於半失業嘅狀況 . . . 重金屬甲基汞 . . . 電表房 . . . 釋除疑慮 . . . 冬季流感節 . . . 孚公道,為民生 . . . 首宗非洲豬瘟 . . . 喺私地建丁屋 . . . 放款引入海外醫生 . . . 」

一開頭,阿綠就以為男人純屬於亂翕,但係聽咗一段時間就意識到,呢啲單詞同詞語都同四、五月嘅新聞報道有關,或者呢啲都係陳之一最近學識嘅詞彙。之後阿一繼續發開口夢,果真證實呢個揣測:

「. . . 三個發起人 . . . 罪名成立 . . . 聽取求情 . . . 串謀 . . . 作出公衆妨擾 . . . 煽惑 . . . 判詞 . . . 公民抗命 . . . 寒蟬效應 . . . 監禁 . . . 彰顯法制精神 . . . 政治武器 . . . 社會撕裂 . . . 罪魁禍首 . . . 極大不理想 . . . 「港獨」邪説 . . . 邪説 . . . 邪説 . . . 」

跟住,一片沉默。然後,阿綠耳邊再傳嚟一連串新聞單詞。再一段徹底沉默。再然後,陳之一居然唱起歌嚟,只有短短嘅一部分: 「散塔露淇亞!散塔露淇亞!」阿綠當然好熟悉呢首意大利歌,甚至知道「散塔露淇亞」又係地名,又係一位女性聖人。另外,因為「露淇亞」本來具有「光明」嘅意思,令到發暗家嘅佢聯想到類如「神光」、「天澤」呢啲喺香港天后廟常見到嘅字眼。

最後,男人只係低聲重複:「凍呀。好凍呀。凍死喇。凍死我喇。」

因為夜晚一早降臨,阿綠亦都好攰,同時又擔心男人嘅情況突然發生轉變,所以佢決定留低喺沙田,伴隨陳之一一晚。當下決心之後,佢先打個電話俾孚翠,吩咐佢幫手餵蛾鬼。跟住,阿綠連人帶衫喺陳之一身邊瞓低。男人漸漸唔再亂講嘢,但呼吸聲依然好唔安穩,有時甚至聽唔到任何動靜,冇乜氣息。喺呢間空無一物嘅睡房内,阿綠耐仔細聆聽另一個人由肺部呼吸聲,欣賞吸入並呼出氧氣嘅奇跡般工作,同一時間又聽到自己嘅沙沙呼吸聲。忽然間,女人腦海出現一首婆婆曾經唱過嘅催眠個,跟住佢就低聲哼起嚟,結果令到男人安神落去:

尋晚媽問乜野叫
蚊仔叫
蚊仔點樣叫
蚊仔 mmm-mmm-mmm-mmm
貓仔叫
貓仔點樣叫 . . . 」

過咗一陣時,呢兩種截然不同嘅呼吸節奏,喺無人聽到嘅情況下,便逐啲逐啲咁進入同步狀,相當奇妙。

當然,陳之一成晚都冇機會知道,深夜時有人發出重要電郵俾佢。

《新心界》: 第七章 「醒神早餐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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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is the day of the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in May 2019, and 陳之一Chan Chi-yat tries to get himself into the right frame of mind by organizing breakfast at one of his favourite eating places, 德興粥麵店 Tak Hing Restaurant in Sha Tin. There, with his friends Ah Luk, the New Zealander Ah Ki and Ah Luk’s daughter Fu-cheui, he introduces them to the Second Music of Hong Kong, an Anthem to Progress only a confident international city could choose as its “theme-song”. Afterwards, they make their way to Central for a visit to the Man Mo Temple on Hollywood Road, followed by a simple lunch at a well-known dai pai dong, 勝香園 Shing Heung Yuen in Mei Lun Street.

Soundtrack: “God is not the name of God . . .”


為咗好好應付演講比賽呢件事,陳之一嘅安排十分周到,甚至可以話係一絲不苟。首先,佢一早約咗阿綠、阿奇同埋孚翠,於當日八點鐘去到沙田德興粥麵店食早餐。同平常一樣,一定會嗌一份「醒神早餐A」。對佢嚟講,醒神係最重要。不過至於佢呢三個朋友嚟講,食唔食早餐都所謂,純粹為咗過過口癮、同朋友傾傾偈計,聯絡一下感情,所以佢哋都係隨便亂!呢種環境份外輕鬆,阿奇就失驚無神提出一個有趣嘅問題:

「阿一,香港第一種音樂 . . . 你講過已經 . . . 第二種呢? . . . 第二種係點樣? . . . 話我哋知啦,唔該! . . . 唔話啦,我就閂心。」

「好機會!」陳之一心裏諗。其實自從過年喺阿綠屋企請過杯仙以嚟,阿一一直耿耿於懷,因為當時未有機會將呢個話題講完。另外,佢又好佩服阿奇講廣東話上嘅自由表達能力:唔開心,心就唔開,唔開便等於閂,唔開心時形容為“閂心”,真係相當合情合理!

「如果話香港特有嘅第一種音樂係屬於大地,噉第二種就肯定係屬於國際城市,只有國際城市先至能夠奏出獨特嘅“主題歌”!第二種音樂同自然界一啲關係都:佢係屬於昂貴豪宅、售賣奢侈品嘅店鋪、金融中心、豪華商場同埋五星級酒店嘅。我喺2013年第一次聽到,位置係九龍塘又一城,我仲記得有美國同行約我去 HABITŪ Caffé 飲咖啡,隨後就去附近嘅溜冰場欣賞一吓溜冰者嘅技巧(雖然溜冰場唔知幾時執咗笠或搬走咗)。進入商場行上扶手電梯嘅時候,有一段背景音樂偶然引起我嘅注意,令到我嘅感情受到波動。但至今都冇法攪清楚,點解當時會留下咁深刻嘅印象俾我。」

講到呢度,陳之一便停頓吓,慣常用英文同阿奇解釋頭先所講嘅主要内容。其實,阿奇最近嘅聽力奇妙哋有進步,更遠遠超過佢嘅會話水平,陳之一需要説明嘅細節實在唔多。

「然後,同朋友睇人溜冰時,我再次受到同一個旋律嘅沖擊,雖然聽落零舍簡單,但我感覺到佢表達嘅主調係自信,一種堅定不移、不可戰勝嘅自信心!隨後,任何時候,我腦海總會響起呢段背景音樂,日以繼夜、夜以繼日都聽到,而且越聽,音樂性會越嚟越豐富、變得更加複雜、更加强烈。換句話,呢個旋律已經喺我嘅内心世界,在某一個偏僻嘅角落裏,得到獨立嘅發展。而我呢,根本冇法抗拒呢種無所不在嘅膨脹力,連續兩、三個星期一直聽到佢楊楊得意、所向披靡咁驕傲頌歌。呢次經驗真係匪夷所思,但係同時又非常之難耐。」

阿綠嘅内心正在微笑,佢好欣賞阿奇透過呢種方式分散陳之一對演講比賽嘅注意力,藉此減少憂慮。到到呢個時刻,孚翠將筷子放下,半攪笑咁問:「噉,第三種呢?」

大家同時放聲大笑,令到四周嘅食客同埋服務姐姐都瞬間向佢哋望住一眼。

陳之一就煞有介事咁同朋友宣佈:「我下次介紹第三種音樂俾你哋知,好冇?」

去到上環之後,佢哋一面行一面講笑,漫不經心咁走到荷李活道嘅文武廟。陳之一忽發其想為大家講咗一個故仔,講到曾經住過香港嘅英國作家馬田。

「《鬼佬》一書中描寫馬田童年時第一次去到文武廟。廟外嘅前院聚集唔少老婆婆,佢哋喺度等緊有錢嘅西人發“感謝錢”施捨俾佢哋。見到馬田呢個鬼佬細路仔,佢哋當然都好開心。當時佢年齡太細,唔會有錢可以派發,但係呢啲老婆婆仍然蜂擁而來圍住佢,仲伸手摸摸佢啲黃金色頭髮,好似摸到黃金一樣,喻意將來有一日可以發大財 . . .」

孚翠聽到度就忍唔住插咀:「瑞典處處都可以見到呢類金色頭髮嘅人,北歐遊客肯定會受到香港阿婆嘅熱烈歡迎。」

大家都覺得好得意。不過,陳之一嗰刻心裏就諗到韓山明牧師,韓牧師於1847年三月由瑞典抵達香港傳教,隨後就“學習中文、穿華服、留髮辮,每天習漢字三百個”。不過,不到八年“韓牧師辛勞過甚,染病去世,年僅35歲”。為咗學好中文而損害健康,陳之一係可以完全理解嘅。

當時只有阿綠同陳之一進入文武廟祭拜文昌、並向佢上香。阿奇同孚翠就喺外邊傾計,傾得好埋,內容圍繞香港嘅野生動物,提到豹貓同野豬,又講到佢哋出沒嘅地方。

其實阿綠呢一次參觀寺廟啲心態有所改變,可能最近醉心於母親嘅藝術思想,所以佢特別注意廟内嘅一切文物,對廟宇設計嘅細節亦感到一種前所未有嘅好奇心。佢呢股熱情當然亦都感染到陳之一,於是阿一講埋馬田嘅另一篇故仔俾佢聽:

「馬田細細個時,拜訪過唔少寺廟,但係作爲英國人嘅佢,理所當然乜深入嘅瞭解。不過,當佢進入呢間文武廟時,身後突然出現一個年邁嘅老伯,身穿黑色長袍,頭戴烏紗帽,手執一把緊緊合上嘅摺扇。初初,馬田覺得好驚奇,冇辦法辨認出呢個老人家究竟係幽靈定係廟祝!不過,呢個人相當熱心,主動同年幼嘅馬田介紹文昌、關帝、包公同埋城隍等神祗,引發佢對香港嘅廟宇文化嘅興趣。老實講,我自己每次拜訪寺廟嘅時候,都希望能夠遇到呢一類廟祝般嘅人,聽聽佢闡釋廟内所有供奉嘅神像及其意義。不過,或者我運氣衰,未能如願以償,一路都未撞到呢啲識得“閱讀”寺廟嘅人物 . . . 」

接近中午時,一行四人沿住荷李活道、向附近嘅美輪街悠悠閑閑咁行過去。原來孚翠嘅朋友曾經帶過佢去呢度食晏,佢特別鍾意呢條街嘅氣氛,所以就向陳之一推薦嚟試試。佢哋揀嘅食肆叫「勝香園」,係一間大牌檔,座位都處於帆布帳篷之內,俾人嘅感覺既新鮮又舒服。雖然呢度平時迫滿顧客、坐無虛席,但係咁啱得咁橋,今日唔使等就有得坐。坐低之後,孚翠就介紹呢間老字號最受歡迎嘅食物俾大家:番茄牛肉蛋通粉,同味道甜酸酸嘅檸蜜脆脆。阿奇係一個識食嘅人,叫咗一個番茄牛肉蛋通粉。阿綠、孚翠早餐已經食得好豐富,而家只係想食甜品類,所以分別嗌咗一個咖央多士、同埋一個檸蜜脆脆。可憐嘅陳之一點呢?由於演講比賽迫在眉睫,令到佢冇乜胃口,勉强食一個芝士三文治。

進餐嗰陣時,大家隨便講東講西,好有默契咁避免提到任何嚴肅嘅話題。不過,去到呢個時候,陳之一寧願乜都唔講,暫時享受聆聽他人嘅樂趣。喺沉寂嘅時刻,佢就會從容咁睇睇四圍嘅人,包括美輪街不停經過嘅人流。期間,佢注意到有三個戴著黑色口罩嘅後生仔,令佢感到驚訝,因爲佢個好難將“黑色”同“防菌”呢兩樣嘢連埋一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