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心界》:「陳之一嘅白日夢」

After taking a walk to Sha Tin Station that turns into an eerie 白日夢 or “white daydream”, 陳之一 Chan Chi-yat meets his friends at the Lam Kei dim sum restaurant in 大埔 Tai Po. There, they enjoy a well-deserved yum cha meal together with a long discussion of fathers, sons and daughters that seems to touch a real chord or a raw nerve in each of them . . .

Soundtrack: “Oomingmak”

陳之一約阿綠、孚翠同阿奇喺「林記點心」食飯嗰個禮拜日,由起身開始,就已經遇到各式各樣嘅白色。出門之前,佢坐喺廚房對住白嗮嗮嘅雪櫃飲豆漿嗰陣,忽然間注意到天花板有一隻「白日仔」(飛蛾),個樣神神秘秘。然後,沿住城門河道跑步徑前往沙田站期間,佢往水面間唔中望一眼水面嘅時候偶然見到一隻白鮓,唔知點解游到河畔,浮吓浮吓咁,個頭好大,令男人聯想到一個流動嘅又大又蒼白嘅蘑菇,嗰層半透明嘅軟皮大頭顯得佢更加古靈精怪。唔想再睇住隻水母,佢抬頭望吓就瞥見沙田市區後面嘅道風山,山頂上插住一個既潔白又燦爛嘅巨大十字架,十分令人矚目。(作為沙田長期居民嘅陳之一去過道風山好多次,所以知道架上寫有「成了」兩字,同樣知道呢句話嘅來源:「耶穌嘗了那醋、就說、成了,便低下頭、將靈魂交付神了」)。然後,行到瀝源橋,佢忽然遇上一陣「白撞雨」(過雲雨),但係好彩落雨嘅時間好短暫,男人仲未趕得切喺背囊入面拎把遮出嚟,雨就已經差唔多落完。不過,呢場雨並冇向陳之一嘅白日夢潑冷水;行到瀝源橋另一頭,嗰隻白色依舊一路跟蹤住佢。接近新城市廣場,前面突然間出現一個患白化病嘅男人,以快步邁向担杆莆街嘅巴士站。澳洲奀瘦人一見到佢腦海就浮出「天老兒」呢個同義詞,隨即就忍唔住將呢個名詞同「信天翁」無啦啦夾埋一齊。不過,喺呢個時候,一陣特別哽耳嘅警報聲突然響起,令男人冇辦法集中精神諗呢啲嘢——原來沙田正街有一架白車駛過。入咗商場之後,佢咁橋遇到一個白痴佬喺大堂入面信步走,進行緊一次夢囈般嘅獨白,内容聽起嚟同詩人李白有關。呢一連串嘅白色嚟得太過奇異,攪到男人特別渴望見到喺大埔等緊佢嘅朋友。

「林記點心」位於大埔墟熟食中心,由大埔墟地鐵站行過去唔使三個字就到㗎喇。舖頭本身裝修得十分簡約:人哋一見鋪面就會即刻注意到牆上刺眼嘅白磚,四圍堆滿唔同大細嘅蒸籠,同埋一張張橙色、黃色嘅紙牌同埋上面手寫嘅菜名同埋價錢。前面擺放咗數十張圓枱,另外亦設有唔少膠凳,方便顧客過多嘅時候用嚟搭枱。環境雖然兜踎啲,但係陳之一啲都唔介意,甚至會感到某程度嘅輕鬆,因為咁樣可以暫時擺脫二十一世紀越嚟越瘋狂嘅潔癖。按照呢個準則,人人都期望活喺一種實驗室式嘅生存空間,無論係公共設施定係私人住所,當中嘅一切安裝、設備都要符合實驗室百分之百嘅消毒水平。不過,咁樣嘅環境太缺乏人情味,雖然滿足高度衛生嘅嚴格要求,但係難免會令人覺得生活嘅唯一目標就只係為咗遠離細菌。

陳之一好順利咁揾到嗰張一早被朋友「霸嗮」嘅圓枱,啱嗮四個人坐埋一齊。跟住之後,佢哋都好投入討論小店招牌菜,例如鵪𪂹蛋燒賣同埋排骨飯等等。陳之一好開心可以見到一班老友,想同大家好好過一個咁難得嘅星期日。阿綠一見到佢就開門見山咁將張點心咭遞過去,問佢除咗蝦餃、蘿蔔糕之外,仲有冇其他「營養方面嘅需要」。認真細閱點心咭之後,火柴人就建議叫一籠粉果,但係點知大家都反對,覺得呢種嘢食太過日常喇,話今日應該食得隆重啲。陳之一唔明點解要「隆重啲」,臉上盡現一頭霧水嘅表情;綠髮女人見到佢咁困惑就趕快解釋:「我哋要補祝返六月啱啱過咗嘅父親節呀!」

「哎吔!」陳之一好激動咁嘆氣。「你哋睇吓,我自己揾唔到親生老豆嘅時候竟然變咗某個陌生後生仔嘅爹哋,真係好唔公平囉!我好不滿於宇宙咁樣嘅安排!」澳洲男人以一種好誇張嘅口氣繼續發噏瘋。

仲未嘗試到作為父親嘅滋味嘅阿奇對呢件事特別感興趣,於是佢完全無視朋友嘅埋怨,劈頭向陳之一問:「初頭收到西夢˙約翰嘅電郵,你心情當時係點樣嘅呢?」

瘦骨仙一聽到呢條問題就即刻再次狼狽咁「哎吔」一聲。不過,經過一番考量之後,佢定一定神就好認真咁開始回答友人提出嘅疑問:「噉其實呢,我覺得生活呢樣嘢真係好奇妙,總會有啲出人意表嘅新鮮事送俾我,『一生福與禍 / 人人必經過』呀嘛!不過呢,呢件事真係嚟得太過突然,我都未嚟得切有任何心理準備,就要面對呢個咁尷尬嘅事實。」跟住,陳之一喺褲袋拎部手機出嚟,喺屏幕上用手指撥弄幾下,揾到阿仔嘅一張相之後,就俾大家睇吓。

輪到阿綠仔細觀察吓張相,過左一陣就向陳之一宣佈:「真係估唔到你個仔咁似你喎!」

「乜係咩?!」澳洲男人深感驚訝咁打個突。「面形唔同,頭髮顔色唔同,佢對眼睇落細過我,鼻哥一啲都唔似,嘴唇特別幼,下巴同我比起又『man』啲!我唔係好明點解你會覺得西夢˙約翰同我似樣喎 !」

「依我睇,」呢位發暗家不慌不忙話:「你哋兩個人淨係憑外表好難判斷心裏面隱藏嘅嘅性格嘅 . . . 」

話音一落,澳洲排骨仔好疑惑咁望住阿綠,不過呢個時候,姐姐就過嚟將部分大家嗌嘅點心(包括三籠熱騰騰嘅蝦餃)上枱。聞到嘢食嘅香味,人人都即刻埋頭食早餐。孚翠特別欣賞「林記點心」著名嘅鵪𪂹蛋燒賣,而樣子一啲都唔似排骨仔嘅阿奇就多次讚美呢間餐廳所煮嘅排骨飯。正因為咁,大家暫時將陳之一同阿仔似唔似樣呢個問題抛諸腦後。

孚翠本來想轉一轉話題,問吓大家打算點樣安排暑假,但係收尾又冇心咁再次提起陳之一嘅新仔:「你估你個仔可唔可以趁暑假返嚟探吓你呀嗱?」

阿奇連忙加以解釋:「點止咁簡單?! . . . 南半球 . . . 紐西蘭、澳洲都係冬天 . . . 凍凍凍!」聽到呢啲說話,大家覺得阿奇嘅「凍凍凍」特別好笑。

佢嘅南半球同胞即刻更詳細地解釋:「我國家呢方面特別唔掂。四月復活節之後幾乎冇假放、冇乜減少壓力嘅機會,要等到十二月先至到夏天啦、長假期啦、聖誕節啦之類 。至於我呢啲十二月出世嘅人,要捱到年尾先至過生日,嗰種等待既辛苦又難受。我諗,想見到西夢˙約翰,我哋唯有耐心啲等到年尾喇。」

聽完南半球奀瘦男人嘅呢段說話之後,阿綠好似抵受唔住誘惑咁,喺男人耳邊低細語:「怪唔之得澳洲人都係咁黐線啦! 」

不過,陳之一並唔接受佢呢次得出嘅結論,即刻駁嘴:「喂,你千祈唔好將『黐線』同『慈善』混為一談喎 . . . 」

孚翠再一次試圖轉移話題,令到氣氛保持和諧。為咗達到呢個目的,佢大聲話俾大家知阿媽喺揾到莊梓嘅事上面有所突破,又叫阿綠更新吓近況。綠髮女人即刻接話題,同大家分享一下「底蘊」。

「我阿爸莊梓喺上世紀七十年代好可能同海運大廈商場入便嘅其中一間鋪頭有過某種聯繫。當時呢個商場分成各個區域,啫係『南丫島廊』啦、『長洲廊』啦、『鴨脷洲廊』啦等等,而長洲廊呢個分區入便有一間叫做『藍天美術』 嘅商業畫廊,根據網上嘅資料,廊間唔中會展出莊梓嘅油畫。不過,呢啲作品同佢原本嘅風格完全係兩回事,畫法好唔同,好似係特登為咗迎合外國遊客嘅口味而畫嘅,都係描繪一啲傳統嘅戎克船、落日碼頭、漁民日常生活嘅片段等等。就算技巧非常之優秀,呢啲藝術品其實冇咩深層次嘅意思。八十年代初亦都可以買到莊梓嘅呢類油畫,佢哋仍然受到某程度嘅歡迎,但係之後就好似逐啲逐啲消失嗮咁,石沈大海,點揾都揾唔到嚕。」

「我諗可能莊梓本身搬咗去長洲定居,所以成日有機會親眼見到呢啲題材,不過佢幅幅都畫得咁籠統,可以話係『依樣畫葫蘆』囉,根本就辨認唔出任何帶有特性嘅細節。其實呢,畫係香港好多地方當時能夠見到嘅場面。」發暗家順口補充一句。

「不如搵次試吓去長洲撞吓手神,睇吓搵唔搵到啲資料啦!橫掂嗰度有幾間天后廟好值得我哋去睇。」陳之一盡量用積極嘅口吻向阿綠提出建議。

「其實,據我所知,長洲曾經有間鋪頭叫『良德玻璃鏡店』,除咗賣玻璃商品之外,亦都可以見到呢類為遊人繪畫嘅戎克船油畫,包括一個姓莊嘅人。良德玻璃而家已經結咗笠,但係長洲有啲做生意嘅人仲記得七八十年代嘅情況。嗰度亦都有個長洲鄉事委員會,其中有個阿伯好可能仲記得當年嘅一啲細節 . . . 」

突然間,阿奇莫名其妙咁用筷子作為鼓槌,沿住茶杯邊輕輕敲起一連串「擊鼓聲」,節奏相當之特別,令到大家頓時停止交談。佢放低筷子,清清嗓子,向周圍嘅朋友好隆重地宣佈:「今日有特別安排 . . . 我哋飲茶飲完之後 . . . 我就帶你哋去嘉道理睇睇動物 . . . 赤麂呀、豹貓呀、箭豬呀、穿山甲呀、領角鴞呀 . . . 都係靚靚靚喎!」

大家不謀而合咁對阿奇呢次嘅建議表示讚成。不過,呢件事原來係阿綠嘅主意,目的有兩個,第一係鼓勵同培養阿女對香港自然環境嘅興趣,第二就係幫澳洲男人分散注意力,等佢唔好再為演講仆街嘅經歷而成日怪自己「冇鬼用」。

林記嘅姐姐隨即又上埋另外嗰啲點心,為四人嘅心情灌入一股興奮同樂趣。奇妙嘅係,咁啱喺呢個興高采烈嘅時刻,父親呢個話題揮之不去咁再次出現喺大家嘅對話入便——孚翠喺度埋怨緊自己嘅父親過分重視成功而忽略對生存應該保有嘅驚奇感:佢簡直冇時間去欣賞人生中帶有人情味嘅嘢。之後綠髮女人就指出自己阿爸一模一樣:一直被困喺高層生活嘅豪華監獄裏邊。只有阿奇同老豆能夠維持比較理想嘅關係,會好關心佢遙住他鄉嘅大仔。為證明呢一點,阿奇就開始講述一個故仔:尋晚打電話俾父親嘅時候,嗰個人就話,睇到有關香港示威遊行嘅新聞,十分憂慮阿仔嘅安全,所以認真打聽情況嘅危險性。為咗安慰老人家,阿奇就答話,香港如果唔舉行示威活動嘅話,先至係令人擔憂!。大家覺得阿奇實在講得好啱:人間畢竟有啲嘢比危險更加危險。

《新心界》:「立法會已經死咗喇!」


● It is the 1 July 2019, and the big glass door of the Legco building is being battered by protestors repeatedly ramming it with an old metal trolley. As the glass begins to crack, our main characters — 阿綠 Ah Luk, the New Zealander 阿奇 Ah Ki, Ah Luk’s daughter 孚翠 Fu-cheui and the hapless Australian陳之一 Chan Chi-yat — all react to what they see in the direct broadcast of the events, projecting their personal concerns onto this pivotal moment in Hong Kong’s history.

Soundtrack: “Thank you Disillusionment”


2019年七月一日,當立法會大樓被抗爭者衝擊嗰一刻,阿綠正喺辦公室一邊用手機偷睇直播,一邊諗緊辦法想揾返生父莊梓。吊詭嘅地方係,當面對呢件大事,佢唔會喺人前做正式嘅決定,反而會鬼鬼鼠鼠咁處理。呢種矛盾嘅心情,可能只有需要尋找生母生父下落嘅人先會體味到:一方面,渴望將自己命運同身世有關嘅秘密徹底解開;另一方面,又好擔心萬一真相同自己嘅想象差天共地,一定會極度失望。阿綠深明,如果將幻想同真相相比,幻想當然更有希望同埋活力!正因為咁,佢好難全情投入尋找生父之事,到而家亦未曾同其他人公開講過。不過,互聯網好易俾人一種錯覺,就係無論任何人或者任何事,都係可以喺網上揾得到嘅。不過對於呢個染綠色頭髮嘅女人嚟講,咁強烈嘅誘惑真係好難抵擋,尤其係當佢已經蒐集到一啲蛛絲馬跡。小事成就大事!阿綠心諗。當時直播嘅畫面奇妙地同佢嘅心情一樣:啱啱有班示威者喺度重複大嗌「香港人加油、加油!」。

冇耐之後,一點幾嘅時候,阿綠嘅手機屏幕上出現一個戴住帽同埋口罩嘅黑衣男人,佢右手揸住鐵通,跑到立法會大樓門前,不停撞擊玻璃門。喺圍觀嘅人群入面,有唔少人試圖阻止,包括幾個議員(黑衫人:「立法會已經死咗喇!」 胡志偉:「你咁樣撞落去,連你都死呀!」),可惜呢啲勸告一啲作用都冇,玻璃門嘅裂痕越打越長,慢慢呈現類似蜘蛛網般縱橫交錯嘅幾何圖像。「突破 . . .」阿綠喃喃自語。「我而家想有一個細微嘅突破!」同一時間,手持鐵通嘅男人繼續大力咁向玻璃門打落去。

與此同時,喺嘉道理農場值班嘅阿奇,帶住悠閒嘅心情,漫步前往觀音山頂峰。除咗耐唔耐留意一下立法會衝擊嘅直播之外,佢個腦冇辦法停落嚟,無時無刻都諗住自己愛得神魂顛倒嘅嗰個「佢」。過年時雖然喺阿綠屋企請教過杯仙,但阿奇都唔肯定係咪可以捉緊對方,擔心對方有冇同樣嘅心意。但係最近,經歷咗一個既彎曲又奇妙嘅過程之後,終於水落石出,阿奇亦得到佢夢寐以求嘅答案。去到呢個時候,揮動鐵管嘅人已經唔見咗,替佢接力嘅係一班示威者,佢哋唔知喺邊度揾到一架裝住紙皮嘅鐵籠車,來來回回不停咁撞擊佈滿裂縫嘅玻璃門。「係啦!」紐西蘭男人突然精神起嚟,自言自語咁話:「要揾到真愛 . . . 一定要 . . . 一定能夠堅持落去!」呢個時候,另一位立法會議員梁耀忠企喺玻璃門前,盡力勸阻示威者唔好衝擊立法會。但係經過一番理論之後,佢最終被人拉倒,於是嗰架鐵籠車繼續一次又一次咁撞落去。立法會大樓入面嘅警員提高警戒級別,舉起紅旗,試圖透過呢個手段叫停示威者。見到紅旗,阿奇又諗起愛情呢股抵擋唔住嘅魔力。仲記唔記得裸體女模特兒嘅相片?「花花弗弗、冷酷無情」嘅阿奇喺呢一刻,一早已經將被摺埋、擺埋一邊嘅黃小姐忘得一乾二淨。

至於孚翠,佢當時咁啱又一次坐喺前往萬佛寺嘅梯級上面,一邊俯視山麓嘅沙田新城市,一邊撥弄佢近排成日戴住嘅自製頸鏈。鏈咀係馬騮「送」俾佢嘅鎖匙同埋一個馬騮形嘅護身符。好可惜,唔知點解,今日啲馬騮都匿埋嗮,連一丁點嘅馬騮叫聲都聽唔到。用手機隨意瀏覽新聞嗰時,孚翠亦都恰巧睇到直播,略略知道衝擊立法會呢單國際大事。平時,孚翠好少睇新聞,但自反送中運動展開以嚟,佢對呢場社會運動慢慢產生興趣,吸引佢嘅正正係後生示威者嘅活力。事實上,孚翠擁有豐富嘅想像力,對佢嚟講,衝擊立法會就好似孫悟空大鬧天宮一樣,兩者都係出於一種唔順從、唔聽話、唔驚權力嘅反抗心態。當面對生活時,孚翠越嚟越覺得,自己需要嘅唔係一份工作或者一個男朋友,而係象徵馬騮嘅活力。而呢種活力比起其他任何嘢,無疑係最重要。

陳之一呢?佢坐喺辦公室偷偷地睇緊直播,越睇越覺得痛苦。佢嘅苦難主要係因為眼前嘅嘢,睇嚟只會引起更加多暴力同埋絕望,但係仲有一部分原因係因為喺六月尾,佢嘅一隻大臼齒突然裂成兩半,一半留咗喺原位,另一半由個嘴跌咗落喉嚨,令到啱啱喺南山邨南寷餐廳食揚州炒飯嘅澳洲馬騮乾差啲鯁嚫!時間去到下晝三點,立法會嘅玻璃大門經過多次反反復復嘅撞擊之後,終於抵擋唔住。鐵籠車卡咗一半係喺大樓入便,裏面嘅警察同埋包圍外面嘅示威者持續對峙。令到陳之一迷惘嘅係,部分示威者擁有一種激烈嘅破壞慾望。照男人所知,香港社會一般好強調穩定、秩序同埋平安,但係自反修例《逃犯條例》運動發動以嚟,襲擊嘅對象正正係穩定、秩序、平安,而且呢個事實好似係反映緊人類所渴求嘅係冇辦法用平安等手段去滿足。諗到呢度,男人不禁諗起香港歷史博物館一個令人難忘嘅立體造景。呢一個塑造新石器時代先民嘅場景,地點係大浪灣一段平滑嘅沙灘,上面有啲原始人喺度做緊一啲有關日常生活嘅活動,例如生火煮食、起屋同埋打製石器、飾物等等,每個細節都塑造得栩栩如生。好明顯,除咗一啲簡陋嘅木製建築物之外,人嘅物質水平真係低到冇得再低!

回味緊新石器時代嘅真實寫照,陳之一朦朦朧朧咁意識到,為咗穩定、秩序、平安等等,人類已經付出咗好沉重嘅代價。文明進步帶嚟各種心理上嘅壓迫,再加上本來物質簡樸嘅人間亦塞滿數唔清嘅消費品,令到我哋同地理、自然環境、動植物、星空、神祗等等喪失接觸,陷入一種雖然安全但卻嚴重缺乏生命力嘅生存模式當中。(呢個時刻,澳洲奀挑鬼又不禁諗到《香港古石刻》作者秦維廉嘅一句說話:「也許現代的科技、高水平的生活已多少削弱我們欣賞自然界的鬼斧神工的能力了。」)「正因為咁,人類内心深處到而家積累咗太多煩惱,所以當我哋遇到呢類社會動蕩,有人會好似火山爆發咁一定要出嚟表示不滿。其實,我哋或多或少都渴望擺脫數字化文明日益增強嘅窒息感,千方百計要活得更加自由自在!」不過,陳之一又好難相信破壞舊有嘅秩序一定會導致新社會嘅到來。

《新心界》: 第八章 「唔能夠再有呢個嘅自由」

陳之一瀏覽互聯網,見到有人引述一句難忘嘅說話:歲月會提出疑問,歲月又會給出答案 。佢諗,自從香港回歸以嚟,提出嘅問題已經唔少。難道2019年將會係有答案一年?嗰日下晝喺維園草地上聚集嘅市民内心深處,或多或少、若隱若現都會有類似嘅想法。

下午一點半已經好熱,大多數遊行人士都躲喺雨傘下面,防止被太陽曬得汗流浹背,零舍難耐。維多利亞公園處處都企滿人,同時間又有一浪接一浪嘅新人不停咁湧入。阿綠覺得呢個開頭十分了不起,認為今日一定有好多人參與。等待起步時,陳之一隨便叫阿奇估一估會有幾多少示威者,阿奇就求求其其咁答:「幾多人? . . . 應該至少一百萬! . . . 一百萬,一定!」阿綠同陳之一聽佢咁誇張嘅估計都覺得相當離譜。然後,澳洲男人講到,世界上用「維多利亞」命名嘅地方實在太多。包括佢自己長大嘅澳洲維多利亞州,而其他地方如:阿根廷、加拿大、墨西哥、馬耳他、菲律賓同埋塞舌爾群島等等,都有名叫「維多利亞」嘅地方!另外,地圖集裏一共有三個維多利亞湖,四個維多利亞山(呢個時候,阿奇不經意答嘴話:係呀,紐西蘭都有㗎!),加上非洲嘅津巴布韋亦都有一個維多利亞瀑布。作為香港國際印徵嘅維多利亞港,在非洲某處竟然可以搵到佢嘅同名複製品,真係難以想像。

其實,陳之一覺得,由呢度出發其實唔太適合:終究「維多利亞」係「勝利」嘅意思,不過其實好難判斷呢次遊行最終會得出啲咩嘢結果,最終只可由時間去證明。阿一自己處理事情都由失敗出發,慢慢嘗試走進成功嘅方向。一諗到如果今次遊行能夠令示威者得償所願嘅話 . . . 突然間,佢哋注意到,附近有一班細路仔行緊過嚟,好認真咁練習嗌口號,一次又一次一齊整齊大嗌「林鄭講大話,因住甩大牙!」,周圍嘅大人都覺得十分得意。或者係呢班細路當中最調皮、最大膽嘅一隻「曳豬」,忽然將口號嘅後半部改成「因住甩嗮牙!因住甩嗮牙!」。之後四圍好多示威人士都好有節奏、好似唱歌咁嗌嚟嗌去,令大家暫時忘記當時猛烈嘅陽光、等待嘅苦悶。

好好彩,為咗疏導今日擁擠嘅人流,主辦單位宣佈遊行可以提早開始。公園內隨即有一小部份嘅人海,慢慢向西邊嘅高士打道幾個出口移動,速度非常緩慢;同一時間,仲有大批新到嘅示威者繼續到達起步點。不過,大多數在場人士都覺得好興奮,平時我哋每一個人都習慣各自生活喺好狹窄嘅圈子裏,對周圍存在嘅七百萬人嘅印象又抽象又模糊,甚至會有「隔岸觀火」嘅感覺。不過,社會呢一抽象嘅概念突然間變到十分具體:香港嘅真面目本應如此,係可以睇得見,摸得着;而由於炎熱令到大家都出一身汗,甚至可以聞得到!此時此刻,人人面容都不一樣,種種人生經驗差別好大,但係個個都有力量跨越獨立嘅個體,暫時團結一心,同心協力試圖按照一般人嘅願景去駕馭世界。

阿綠同陳之一都特別欣賞同行示威者嘅創造力,佢哋使用豐富嘅想象力,表達自己對香港未來嘅意見。唔少人係用最家常、最普通嘅資料去創造富於個性嘅標示牌:阿綠隔籬有人喺一塊紙板上用箱頭筆寫住「香港加油!」;遊行前方嘅遠處,亦有幾個人手持自己製作嘅黃色布橫額,親手寫有「奪回香港」四個字,就算筆跡歪歪曲曲,但意思清楚易明。走入軒尼詩道之後,行到灣仔富德樓嗰陣,大樓外牆高處展示兩條長長嘅標語,右邊係「捍衛免於恐懼的自由」,左邊對應嘅係「反動中抗惡法人人有責」。更令人鼓舞嘅係,沿途兩邊迫滿為遊行者打氣嘅路人,路邊唔少店鋪櫥窗都貼上支持返送中嘅標語。

穿過呢個人造峽谷嘅時候,示威者嗌口號嘅聲音,不停咁喺石屎大廈之間反復回蕩(「林鄭、下台!林鄭、下台!林鄭、下台!」),平時嚴重缺乏人情味嘅軒尼詩道剎那間充滿人氣、「野性」,令到通常懾服於港島威風嘅陳之一可以暫時放鬆神經。不過,佢亦都注意到四圍人群,有部份嘅參加者對於佔領主幹道嘅熱情開始冷卻,有人開始用手機睇電影或者玩遊戲機,又有人津津樂道咁討論反修例所引起嘅風波:例如如何影響本地股市甚至香港嘅整體經濟發展。澳洲馬騮乾當時認為,雖然佢哋嘅行動係主動嘅,但心態郤太過被動,未必會用盡渾身解數。諗到呢度,陳之一忽然向身邊兩個朋友提出以下嘅疑問:

「噉,除咗撤回《逃犯條例》之外,呢次運動究竟有乜嘢目的呢?」

阿綠對於澳洲男人嘅問題感到詫異。咁啱呢個時刻,佢哋背後傳嚟一片交談聲:「唔可以俾咁嘅惡法通過 . . . 賣咗香港 . . . 唔能夠再有呢種自由 . . . 香港就會變成同其他內地城市冇分別 . . . 」。話音未落,綠頭髮嘅女人就向兩個朋友回應話:

「你哋聽唔聽到?係啦,關鍵正如佢所講:香港嘅自由。呢種“自由”並非内容空洞嘅説話,而係涉及到香港呢個城市嘅各個層面,包括我哋香港人嘅社會結構啦、法律概念啦、我哋嘅本土文化啦、以粵語為主要溝通語言啦、本港特有嘅宗教信仰啦、日常生活嘅種種習慣等等。另外,仲有香港獨一無二嘅地理環境:摒棄佢就難免會發生“同其他內地城市冇分別”悲劇。」

「係啦」阿奇出於一時衝動而插嘴話:「深圳 . . . 香港 . . . 兩個一摸一樣!不過 . . . 我唔想住喺深圳,“一國兩城”,唔該阿 Sir!」

陳之一不斷點頭,表面上同意呢番説話。不過,同一時間,佢越聽就越覺得係有啲嘢唔妥:阿綠强調保存現狀,但未有提及過遠景。就算能夠成功撒回《逃犯條例》、落實雙普選嘅目標,到時有冇人敢肯定咁樣已經係最好、真係冇改進嘅餘地?事實係冇人可以肯定!佢諗:大家今次不妨盡量異想天開,敢於有願景。

澳洲男人嘅呢段思路突然被阿奇打斷:「哎吔!福福福!」原來附近有人唔小心踩嚫佢隻脚,阿奇為咗發泄佢嘅不滿,便運用十分順耳嘅「福」字嚟代替一個好難聽嘅英文粗口,引得陳之一哈哈大笑。不過,事實上好少人注意到阿奇用英式廣東話嚟發脾氣,因為嗰陣時嘅軒尼詩道,口號聲已達震耳欲聾嘅地步(林鄭下台!李家超下台!鄭若驊下台!),邊有人會理呢啲鷄毛蒜皮嘅瑣事。

當行到接近金鐘嘅政府總部之際,阿綠輕輕用手踭碰一碰陳之一,趷起身喺佢耳邊話:「你睇一睇!」男人望住綠頭髮女人所指嘅方向,原來路邊有個後生仔,喺一本袖珍筆記簿上,好俾心機咁用鉛筆畫畫、寫生,快速記錄遊行嘅種種景象。佢靜止嘅姿態同四周充滿活力嘅現狀構成強烈嘅對比。阿綠見到陳之一已經望見速寫「便衣畫家」之後,就補充一句:「我哋發暗家隨時隨地都喺度活躍緊呀!」

行到政府總部之後,負責安排遊行嘅民陣,呼籲大家即時散去,以免示威區變得過份擠塞。其實,去到呢個時候,由示威者構成嘅龐大人流洶湧澎湃,正如凹頭嘅錦田河、沙田嘅城門河、上鄉嘅梧桐河、太和嘅林村河一樣,將只有引水道而冇河流、只知穩定而冇生氣嘅香港島,暫時活躍起嚟,令人感受到嗰一種不可抗拒嘅自發威力。

傍晚時份,三人返到大埔墟食晚飯,從電視新聞中得知,今日真係有一百萬人參與遊行,令到阿綠同埋陳之一萬分欽佩阿奇嘅數學能力。

《新心界》: 第八章 「瓢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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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fter hearing 阿綠 Ah Luk’s story about her mother’s painted self-portrait, and how it contained a secret package hidden within the frame, 陳之一 Chan Chi-yat finally gets to speak about his own astonishing news. As she continues to enjoy a cup of coffee in the Cesto coffee shop in Lam Tei Main Street, it is Ah Luk’s turn to be amazed when she hears about the out-of-the-blue email that Chan received after his dismal performance at the 2019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And then there is a very strange incident involving a ladybird . . .

Soundtrack: Paradise Lost


等緊老闆送上咖啡、食物時,阿綠趁機欣賞掛喺墻上嘅黑白相。相片都係喺舊時「爛地」時代拍攝嘅,對於生活喺色彩繽紛嘅世界嘅阿綠嚟講,就顯得格外懷舊,甚至令佢聯想到佢阿媽年代時所熟悉嘅世界:五、六十年代嘅香港仲未同土地及大自然割席、變得毫無相關。阿綠嘅母親好努力咁透過藝術保育呢種關係。可惜嗰陣時,社會一窩蜂咁進入咗一種廣泛嘅現代化運動,拼命擺脫大地嘅懷抱,走入城市化、機械化、電氣化、數字化、消費化嘅人造「天堂」。不過,阿綠暗自思考:除咗滿足人類物質需要之外,人造天堂係咪有利於個人嘅靈魂,能否滿足人類形而上嘅渴求呢?

咖啡上枱之前,整間咖啡室已經彌漫住一股濃烈嘅咖啡香氣。過咗一陣,等到阿綠感受到咖啡嘅提神作用時,男人細細聲對佢講:「我亦都有一件事想同妳講。」

阿綠對住澳洲男人露出笑容:「對唔住!啱先我太過自我,淨係講自己嘅心事!」講到呢度,綠頭髮女人嘅表情忽然改變,恍然大悟咁問:「唔通你終於收到生父嘅消息?」

陳之一即刻搖搖頭,由外套口袋攞出一張紙。打開張紙時,男人就開口解釋:「演講比賽嗰日呢,我 . . . 我哋兩個 . . . 瞓覺嗰陣時呢,有人發電郵俾我,一個素不相識嘅人。封信寫得好短,好簡單:

約翰 文森 ● 特先生:

對唔住,無論點寫呢封信,我估您一定會覺得好尷尬。我要講嘅事情其實好簡單:您係我嘅父親。不過,無可否認,呢個事實在太過複雜啦!

本來我母親唔想俾您知有我,但係我自己一路以嚟都懷疑有啲事唔對路,又或者係出於直覺。我母親反反覆覆逃避回答我心裏面嘅疑問,最後佢避無可避,結果將事情嘅全部都同我交代。

關鍵係,我想有機會進一步認識您。除咗微妙嘅血緣關聯之外,您可能會覺得,我哋之間嘅關係畢竟係「零」。

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所以您一定需要時間慢慢消化呢封信、考慮我呢個要求。不過,我真係好唔想錯過呢種難得嘅機會。

我已滿二十四嵗。目前喺墨爾本從事教師工作,向新移民教授英文,作為佢哋嘅第二種語言。

您個仔(!):西夢 ● 約翰敬上

男人譯完封信之後,輪到阿綠好似頭先嘅陳之一咁,擘大個口得個窿。用「晴天霹靂」嚟形容佢詫異嘅面部表情,真係一啲都唔誇張。不過,過咗一陣,染綠頭髮發暗家嘅臉上浮起笑意,睇嚟阿綠對呢件事持正面嘅睇法。

澳洲吊門桔好盼望聽到佢嘅初步反應,所以忍唔住用懇求嘅目光追問:「噉,點算?妳自己會點樣去處理呢封信呢?」

「噉,我覺得封信寫得好唔錯!一方面,好明顯佢想同你有進一步聯繫;但係同時呢,佢又明白到你唔一定會答應佢嘅要求。你個仔真係好識做人,難得咁後生,都識得為人設想﹗更何況,佢而家身處遙遠嘅南半球,你不妨試吓認識你個仔多啲啦。」

阿綠呢段説話俾咗唔少安慰陳之一,雖然佢仍然唔知點樣應付呢件大事,但係阿綠呢種正面態度令到阿一好感動。

最後,佢只好自言自語:「我個仔?西夢?本來冇父親嘅人突然被迫成爲爸爸,真係一種絕妙嘅諷刺!」

話口未完,男人轉眼間伸手,十分溫柔咁摸吓阿綠右邊嘅膊頭,令到佢感到莫名其妙。更加奇怪嘅就係,陳之一粒聲唔出慢慢企起身,轉身向咖啡室嘅玻璃大門行出去。透過玻璃窗,阿綠見到阿一將一隻手指擺喺自己嘴巴前,然後再輕輕呼出一啖氣,好似吹口哨嘅樣子。睇到呢個畫面,阿綠有少少擔憂,心底諗:澳洲男人會唔會因為近排精神上嘅打擊而患上思覺失調。

不過,怪事做完之後,陳之一行返入咖啡室,向阿綠解釋剛才嘅行為:「頭先有隻瓢蟲喺妳膊頭上出現,係一隻紅色嘅小甲蟲!因為根據外國民間傳統,瓢蟲被視為吉祥物,於是我就去放生佢,咁樣就可以為我哋帶嚟多啲好運. . . 」

聽完男人呢番迷信嘅解說,阿綠只好付之一笑,向 Cesto 嘅老闆示意要多一杯濃味咖啡。

《新心界》: 第七章 「散塔露淇亞!」


● After his collapse during the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陳之一 Chan Chi-yat is in a very bad state. 阿綠 Ah Luk decides to take him back to Sha Tin by taxi just to make sure that he returns safely. In his flat, she discovers how simple Chan’s lifestyle has become in recent times. What does it mean? She also hears Chan talking in his sleep. Does this crazy, fragmented speech reflect a deeply traumatised psyche, or does it suggest that Hong Kong itself is on the brink of some kind of breakdown?

Soundtrack: “Protection


阿綠同阿奇一齊扶住陳之一孚翠就負責揾翻一架的士,但係佢零舍、四圍亂行,仲感受到「想搭的士時,就一定揾唔到」呢個定律。揾咗好耐,終於揾到,佢哋三人合力將澳洲幻想者推上的士,然後經過一番討論,最後決定

阿綠一個人送陳之一返沙田屋邨單位,孚翠同埋阿奇就趁機搭地鐵去蘭桂坊飲酒,藉此放鬆一下岩岩拉到好緊嘅神經(另外,孚翠覺得嚟自紐西蘭嘅阿奇應該會比較鍾意作為紐西蘭人嘅阿奇應該比較欣賞喺咁樣嘅環境裏邊消磨一段時間)。跟住,阿綠就坐進的士,用身體緊挨喺陳之一側邊,令到男人能夠得穩陣啲。講低目的地後,阿綠就餵陳之一食頭痛藥,希望舒緩到佢嘅不適。當時半睡半醒嘅男人十分狼狽,對周圍嘅一切都冇任何反應,正因為咁,阿綠嘅心裏邊忽然湧現出一股特別熱烈嘅慈悲感。的士駛入海底隧道,終於離開港島,兩個人綳緊嘅神經先得以慢慢鬆弛過嚟,將啱先經過港島情景隨即忘得一乾二浄喇。

入𨋢後,二人粒聲都唔出。𨋢本身就係一個密封嘅空間,因此佢哋可以暫時享受搭𨋢專有嘅安全感。但一瞬間就到達阿一所住嘅樓層,行到鐵閘前,男人好辛苦咁由口袋裏拎一抽鎖匙出嚟,遞到阿綠手上。步入屋内,男人便即刻去睡房瞓低,而綠色頭髮嘅女人就行入厨房,打算為二人沖茶。因為男人過年嗰陣認真進行大掃除,全間屋都執得整整齊齊,雜物甚少!;另外呢度又冇乜人氣,幾乎可以令人以為係「吉屋」;唔使講,厨房亦唔例外,除咗一枝家用紅醋之外,工作枱空無一物。當女人望住呢枝紅醋時,忽然醒起陳之一成日將自己形容為「半瓶醋」,於是忍唔住細聲笑咗出嚟(不過,阿綠無法知道,醋瓶入面所裝嘅唔係普通醋,而係由粉嶺「添仔蝦餃」度特登買返嘅喼汁!)。喺櫥櫃入面摷嚟摷去,女人終於揾到一罐綠茶茶葉同埋兩個杯仔。用電熱水壺煲水時,全屋只有開水初初滾起嘅聲音,單位顯得更加冷清 。

等待茶葉正泡開時,阿綠覺得應該去睇一睇男人,睇吓佢係咪已經瞓著覺。行近睡房嗰時,就聽到房内傳出輕微噱噱聲,其實單憑呢個就可以估到陳之一冇可能想飲茶。不過,為防出錯,好細心嘅阿綠輕輕地推開半開嘅門,望一望房内情況:房内相當幽暗,窗簾被緊緊拉上,不過阿綠仍然能夠辨認得出床上仰臥嘅陳之一。令到阿綠驚奇嘅係,除咗張床,睡房中並無其他傢俬!「嘩!呢個人真係深受古希臘斯巴達人嘅影響,生活方式實在太過簡樸啦 . . . 」然後,為咗唔想嘈醒阿一,佢就輕輕咁用腳尖行去客廳,拎起男人喜愛嘅一張木櫈,再拎住水杯放喺張床側邊。阿綠終於可以安頓落嚟,慢慢飲住茶,陪伴低聲打鼻鼾嘅「普通話漢奸」。

喺呢間黑沉沉又唔熟悉嘅睡房内,阿綠突然醒起陳之一演講期間選用「障礙物」呢一個詞語。女人心諗:要深入了解另一種文化其實好困難,佢仲記得之前喺佛羅倫薩讀書時,日常生活經常會遇到語言障礙。不過,對阿綠嚟講,呢類障礙」或多或少數都有得意嘅成份在内,甚至乎會為人生添加唔少樂趣、魅力、人情味。連生活中最微不足道嘅活動,譬如買麵包、喺咖啡室叫嘢飲、同生埗人問路、向別人解釋點解呢朵花靚過嗰朵等等 . . . 都超乎想象、竟然可以得到前所未有嘅詩意。好多時因為生活環境太過舒適,我哋好容易對周圍發生嘅一切變得麻木不仁;日子過得重重覆覆而變得模糊,注意力亦被分散得好犀利;尋日,今日同聽日基本上係一模一樣長年累月,最終生存空間已經冇辦法帶嚟半點新鮮感。母親將呢種恐怖嘅生存困局形容為「七色均黑嘅彩虹」,係人生中非常可怕嘅經歷。

當阿綠諗到呢度,陳之一就無啦啦、細細聲咁發起開口夢。頭髮染綠色嘅女人嘅思路被迫打斷,無奈要返到眼前眼前嘅現實世界。一開始,男人講出嘅説話非常之亂,支離破碎咁,毫無邏輯,好易令人懷疑佢心裏深埋藏有一啲嚴重嘅創傷:

「. . . 人為錯誤 . . . 選民登記冊 . . . 視如草芥 . . . 一國一點五制 . . . 粵音朗讀測證 . . . 犀牛角切件 . . . 劏房調查 . . . 處於半失業嘅狀況 . . . 重金屬甲基汞 . . . 電表房 . . . 釋除疑慮 . . . 冬季流感節 . . . 孚公道,為民生 . . . 首宗非洲豬瘟 . . . 喺私地建丁屋 . . . 放款引入海外醫生 . . . 」

一開頭,阿綠就以為男人純屬於亂翕,但係聽咗一段時間就意識到,呢啲單詞同詞語都同四、五月嘅新聞報道有關,或者呢啲都係陳之一最近學識嘅詞彙。之後阿一繼續發開口夢,果真證實呢個揣測:

「. . . 三個發起人 . . . 罪名成立 . . . 聽取求情 . . . 串謀 . . . 作出公衆妨擾 . . . 煽惑 . . . 判詞 . . . 公民抗命 . . . 寒蟬效應 . . . 監禁 . . . 彰顯法制精神 . . . 政治武器 . . . 社會撕裂 . . . 罪魁禍首 . . . 極大不理想 . . . 「港獨」邪説 . . . 邪説 . . . 邪説 . . . 」

跟住,一片沉默。然後,阿綠耳邊再傳嚟一連串新聞單詞。再一段徹底沉默。再然後,陳之一居然唱起歌嚟,只有短短嘅一部分: 「散塔露淇亞!散塔露淇亞!」阿綠當然好熟悉呢首意大利歌,甚至知道「散塔露淇亞」又係地名,又係一位女性聖人。另外,因為「露淇亞」本來具有「光明」嘅意思,令到發暗家嘅佢聯想到類如「神光」、「天澤」呢啲喺香港天后廟常見到嘅字眼。

最後,男人只係低聲重複:「凍呀。好凍呀。凍死喇。凍死我喇。」

因為夜晚一早降臨,阿綠亦都好攰,同時又擔心男人嘅情況突然發生轉變,所以佢決定留低喺沙田,伴隨陳之一一晚。當下決心之後,佢先打個電話俾孚翠,吩咐佢幫手餵蛾鬼。跟住,阿綠連人帶衫喺陳之一身邊瞓低。男人漸漸唔再亂講嘢,但呼吸聲依然好唔安穩,有時甚至聽唔到任何動靜,冇乜氣息。喺呢間空無一物嘅睡房内,阿綠耐仔細聆聽另一個人由肺部呼吸聲,欣賞吸入並呼出氧氣嘅奇跡般工作,同一時間又聽到自己嘅沙沙呼吸聲。忽然間,女人腦海出現一首婆婆曾經唱過嘅催眠個,跟住佢就低聲哼起嚟,結果令到男人安神落去:

尋晚媽問乜野叫
蚊仔叫
蚊仔點樣叫
蚊仔 mmm-mmm-mmm-mmm
貓仔叫
貓仔點樣叫 . . . 」

過咗一陣時,呢兩種截然不同嘅呼吸節奏,喺無人聽到嘅情況下,便逐啲逐啲咁進入同步狀,相當奇妙。

當然,陳之一成晚都冇機會知道,深夜時有人發出重要電郵俾佢。

《新心界》: 第七章 「醒神早餐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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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is the day of the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in May 2019, and 陳之一Chan Chi-yat tries to get himself into the right frame of mind by organizing breakfast at one of his favourite eating places, 德興粥麵店 Tak Hing Restaurant in Sha Tin. There, with his friends Ah Luk, the New Zealander Ah Ki and Ah Luk’s daughter Fu-cheui, he introduces them to the Second Music of Hong Kong, an Anthem to Progress only a confident international city could choose as its “theme-song”. Afterwards, they make their way to Central for a visit to the Man Mo Temple on Hollywood Road, followed by a simple lunch at a well-known dai pai dong, 勝香園 Shing Heung Yuen in Mei Lun Street.

Soundtrack: “God is not the name of God . . .”


為咗好好應付演講比賽呢件事,陳之一嘅安排十分周到,甚至可以話係一絲不苟。首先,佢一早約咗阿綠、阿奇同埋孚翠,於當日八點鐘去到沙田德興粥麵店食早餐。同平常一樣,一定會嗌一份「醒神早餐A」。對佢嚟講,醒神係最重要。不過至於佢呢三個朋友嚟講,食唔食早餐都所謂,純粹為咗過過口癮、同朋友傾傾偈計,聯絡一下感情,所以佢哋都係隨便亂!呢種環境份外輕鬆,阿奇就失驚無神提出一個有趣嘅問題:

「阿一,香港第一種音樂 . . . 你講過已經 . . . 第二種呢? . . . 第二種係點樣? . . . 話我哋知啦,唔該! . . . 唔話啦,我就閂心。」

「好機會!」陳之一心裏諗。其實自從過年喺阿綠屋企請過杯仙以嚟,阿一一直耿耿於懷,因為當時未有機會將呢個話題講完。另外,佢又好佩服阿奇講廣東話上嘅自由表達能力:唔開心,心就唔開,唔開便等於閂,唔開心時形容為“閂心”,真係相當合情合理!

「如果話香港特有嘅第一種音樂係屬於大地,噉第二種就肯定係屬於國際城市,只有國際城市先至能夠奏出獨特嘅“主題歌”!第二種音樂同自然界一啲關係都:佢係屬於昂貴豪宅、售賣奢侈品嘅店鋪、金融中心、豪華商場同埋五星級酒店嘅。我喺2013年第一次聽到,位置係九龍塘又一城,我仲記得有美國同行約我去 HABITŪ Caffé 飲咖啡,隨後就去附近嘅溜冰場欣賞一吓溜冰者嘅技巧(雖然溜冰場唔知幾時執咗笠或搬走咗)。進入商場行上扶手電梯嘅時候,有一段背景音樂偶然引起我嘅注意,令到我嘅感情受到波動。但至今都冇法攪清楚,點解當時會留下咁深刻嘅印象俾我。」

講到呢度,陳之一便停頓吓,慣常用英文同阿奇解釋頭先所講嘅主要内容。其實,阿奇最近嘅聽力奇妙哋有進步,更遠遠超過佢嘅會話水平,陳之一需要説明嘅細節實在唔多。

「然後,同朋友睇人溜冰時,我再次受到同一個旋律嘅沖擊,雖然聽落零舍簡單,但我感覺到佢表達嘅主調係自信,一種堅定不移、不可戰勝嘅自信心!隨後,任何時候,我腦海總會響起呢段背景音樂,日以繼夜、夜以繼日都聽到,而且越聽,音樂性會越嚟越豐富、變得更加複雜、更加强烈。換句話,呢個旋律已經喺我嘅内心世界,在某一個偏僻嘅角落裏,得到獨立嘅發展。而我呢,根本冇法抗拒呢種無所不在嘅膨脹力,連續兩、三個星期一直聽到佢楊楊得意、所向披靡咁驕傲頌歌。呢次經驗真係匪夷所思,但係同時又非常之難耐。」

阿綠嘅内心正在微笑,佢好欣賞阿奇透過呢種方式分散陳之一對演講比賽嘅注意力,藉此減少憂慮。到到呢個時刻,孚翠將筷子放下,半攪笑咁問:「噉,第三種呢?」

大家同時放聲大笑,令到四周嘅食客同埋服務姐姐都瞬間向佢哋望住一眼。

陳之一就煞有介事咁同朋友宣佈:「我下次介紹第三種音樂俾你哋知,好冇?」

去到上環之後,佢哋一面行一面講笑,漫不經心咁走到荷李活道嘅文武廟。陳之一忽發其想為大家講咗一個故仔,講到曾經住過香港嘅英國作家馬田。

「《鬼佬》一書中描寫馬田童年時第一次去到文武廟。廟外嘅前院聚集唔少老婆婆,佢哋喺度等緊有錢嘅西人發“感謝錢”施捨俾佢哋。見到馬田呢個鬼佬細路仔,佢哋當然都好開心。當時佢年齡太細,唔會有錢可以派發,但係呢啲老婆婆仍然蜂擁而來圍住佢,仲伸手摸摸佢啲黃金色頭髮,好似摸到黃金一樣,喻意將來有一日可以發大財 . . .」

孚翠聽到度就忍唔住插咀:「瑞典處處都可以見到呢類金色頭髮嘅人,北歐遊客肯定會受到香港阿婆嘅熱烈歡迎。」

大家都覺得好得意。不過,陳之一嗰刻心裏就諗到韓山明牧師,韓牧師於1847年三月由瑞典抵達香港傳教,隨後就“學習中文、穿華服、留髮辮,每天習漢字三百個”。不過,不到八年“韓牧師辛勞過甚,染病去世,年僅35歲”。為咗學好中文而損害健康,陳之一係可以完全理解嘅。

當時只有阿綠同陳之一進入文武廟祭拜文昌、並向佢上香。阿奇同孚翠就喺外邊傾計,傾得好埋,內容圍繞香港嘅野生動物,提到豹貓同野豬,又講到佢哋出沒嘅地方。

其實阿綠呢一次參觀寺廟啲心態有所改變,可能最近醉心於母親嘅藝術思想,所以佢特別注意廟内嘅一切文物,對廟宇設計嘅細節亦感到一種前所未有嘅好奇心。佢呢股熱情當然亦都感染到陳之一,於是阿一講埋馬田嘅另一篇故仔俾佢聽:

「馬田細細個時,拜訪過唔少寺廟,但係作爲英國人嘅佢,理所當然乜深入嘅瞭解。不過,當佢進入呢間文武廟時,身後突然出現一個年邁嘅老伯,身穿黑色長袍,頭戴烏紗帽,手執一把緊緊合上嘅摺扇。初初,馬田覺得好驚奇,冇辦法辨認出呢個老人家究竟係幽靈定係廟祝!不過,呢個人相當熱心,主動同年幼嘅馬田介紹文昌、關帝、包公同埋城隍等神祗,引發佢對香港嘅廟宇文化嘅興趣。老實講,我自己每次拜訪寺廟嘅時候,都希望能夠遇到呢一類廟祝般嘅人,聽聽佢闡釋廟内所有供奉嘅神像及其意義。不過,或者我運氣衰,未能如願以償,一路都未撞到呢啲識得“閱讀”寺廟嘅人物 . . . 」

接近中午時,一行四人沿住荷李活道、向附近嘅美輪街悠悠閑閑咁行過去。原來孚翠嘅朋友曾經帶過佢去呢度食晏,佢特別鍾意呢條街嘅氣氛,所以就向陳之一推薦嚟試試。佢哋揀嘅食肆叫「勝香園」,係一間大牌檔,座位都處於帆布帳篷之內,俾人嘅感覺既新鮮又舒服。雖然呢度平時迫滿顧客、坐無虛席,但係咁啱得咁橋,今日唔使等就有得坐。坐低之後,孚翠就介紹呢間老字號最受歡迎嘅食物俾大家:番茄牛肉蛋通粉,同味道甜酸酸嘅檸蜜脆脆。阿奇係一個識食嘅人,叫咗一個番茄牛肉蛋通粉。阿綠、孚翠早餐已經食得好豐富,而家只係想食甜品類,所以分別嗌咗一個咖央多士、同埋一個檸蜜脆脆。可憐嘅陳之一點呢?由於演講比賽迫在眉睫,令到佢冇乜胃口,勉强食一個芝士三文治。

進餐嗰陣時,大家隨便講東講西,好有默契咁避免提到任何嚴肅嘅話題。不過,去到呢個時候,陳之一寧願乜都唔講,暫時享受聆聽他人嘅樂趣。喺沉寂嘅時刻,佢就會從容咁睇睇四圍嘅人,包括美輪街不停經過嘅人流。期間,佢注意到有三個戴著黑色口罩嘅後生仔,令佢感到驚訝,因爲佢個好難將“黑色”同“防菌”呢兩樣嘢連埋一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