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心界》: 第七章 「普通話嘅叛徒」

Scene from La guerre de boutons, with Lanterne carrying the flag she has made


● In the elegant surroundings of the Loke Yew Hall at Hong Kong University, the 2019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for Western speakers takes place. Fortunately — or unfortunately (he can’t tell which) — Chan Chi-yat has been chosen to speak last, after the other eight speakers. After listening to a series of brilliant speeches by young, confident, fluent, ambitious contestants all determined to win, Chan finally gets his turn to take the stage, but his performance is interrupted by a mysterious woman holding a giant flag, and he collapses under the spotlights in a fit of nervous exhaustion . . .

Soundtrack: “Aerial Boundaries


令到陳之一囉囉攣嘅係,陸佑堂已經坐滿人,揾到較好嘅空位真係一啲都唔容易。安排今次活動嘅粵語推廣組織真係相當聰明,除咗舉辦廣東話演講比賽之外,亦設有廣東話歌唱大賽,估計大多數嘅觀眾係為聽歌而嚟。不過,無論如何,大堂裏面嘅人群已經達到人山人海嘅地步。

揾好座位之後,陳之一就好唔願意咁同朋友告別,勉勉强强咁行到前面嘅舞臺,睇睇有冇負責人可以告知活動嘅具體安排。好快就揾到一個職員,胸前掛上印有“文敏昌” 嘅名牌。呢個人叫“文敏昌”。一見到,外國男人腦中一閃,諗返頭先喺文武廟見到嘅文昌,同一日遇到文昌,又撞到一個叫文敏昌嘅人真係一個好奇妙嘅巧合。一般嚟講,咁樣嘅巧合只能喺小説裏面發生!從文先生口中得知,今日合共有九位參賽者。名單上排最孻嘅偏偏就係陳之一。排最尾嘅澳洲葉公雖然當堂放鬆咗少少,但另一方面又認爲自己好黑仔,要好有耐性咁聽晒其他人嘅表演,先至可以「考驗」自己。

八位參賽者都比阿一年輕得多,穿著極有品味,髮型亦具氣派,一睇就知道佢哋擁有以下嘅特質:自信、外貌出眾、自我推廣能力、説服能力、活潑、表演欲強、好勝等,令到陳之一覺得自己同呢種場合顯得格格不入。比賽開始後,情況同陳之一嘅想象一式一樣:無論話題係「名馳天下嘅高速鐵路」、或者「“全力以赴”——食物及衛生局局長陳肇始嘅職業道德」、又或者「香港出色嘅動作片:拳頭上嘅幽默」、又又或者「財富嘅歌利亞——李嘉誠同佢白手興家嘅發跡史」,參賽者嘅廣東話表達能力都超級㜺鬼,每句話都塞滿俚語、俗語、潮流術語、典故、歇後語、唐詩宋詞,聽起嚟就好似一次廣東話語言博覽會!其中一個人甚至為現場觀衆唱出粵劇《凄涼姊妹碑》入面嘅一個片段,聲音竟然相當唔錯,贏到大多數人嘅熱烈掌聲。

唔使問阿貴,「憨厚樸素」呢四個字一般都唔會喺呢類場合出現。為咗贏得比賽、增加競爭力而炫耀自己嘅語言天分,當然惹人鍾意,甚至可以令人不禁企起身高呼喝彩。但係過咗一兩鐘頭之後,邊個仲會記得嗰一刻嘅短暫衝動?﹗陳之一絕對唔想用語言香港人面前擺甫士:佢心底裏最想達成嘅目標係一樣更加恆久、一種類似内在光芒嘅效果。所以,佢呢次演講幾乎注定徹底失敗。

當觀眾贈予第八位參賽者嘅洪亮掌聲逐漸減退之後,陳之一便企起身,慢慢行到舞臺正中嘅咪高峰位置。觀衆嗰刻見到嘅到底係邊一類人?身穿嘅西裝雖然整齊清潔,但款式已一早過時,髮型十分一般,表情亦韶華已逝,根本睇唔出半點自信心。唯有嘅特點就係佢脚上穿上一隻紅色、一隻綠色嘅鴛鴦襪,為呢個可憐嘅外國人添加一點點人情味。

光𥋇𥋇嘅燈光令到陳之一覺得好唔舒服,為佢帶嚟一種心理上嘅裸體感,覺得自己好似赤裸裸咁喺人面前表露無遺。不過,佢懂得耐心等待雜聲消失,成功令到每一個觀衆都同佢一起停頓,一起分享一下呢種難得嘅集體寂靜。當大堂嘅期望到達高峰嗰一刻,澳洲稻草人就開口:

「我今日想講嘅係我個人嘅經驗,講一講我最終背叛普通話嘅原因同過程。」

陳之一呢句說話即刻為坐滿陸佑堂嘅觀衆帶嚟一番騷亂,好似幾百隻野蜂蠢蠢欲動、嗡嗡作聲。唔通呢個馬騮衣排骨精會無緣無故咁對興致勃勃嘅大家潑冷水呢?無論如何,外國人不慌不忙咁繼續演講落去。

「我喺 1981 年上大學二年級就開始學中文,而當時所謂嘅「中文」係指普通話:根本冇其他選擇。老實講,因為當時嘅我,對於中文呢個概念完全係一嚿雲,所以好樂意接受呢種安排。學咗兩年繁體字之後就改學簡體字,我亦同樣乖乖地服從。好認真又好勤力咁學習魯迅嘅短篇小說《故鄉》、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等等課程資料。我學中文嘅『生涯』就以呢種獨特嘅模式開始。

奇怪嘅係,呢種以普通話為主嘅學習方式,慢慢於無形中令我產生某種錯敗感。譬如每次去墨爾本唐人街食中國菜,買中文書,或者上詠春功夫堂(好可惜,上過幾堂就放棄咗),我周圍所聽所見嘅幾乎都係中國南方廣東人,而佢哋所講嘅語言係我聽唔明嘅廣東話。(其實,我長大嘅城市早就被廣東話命名為『新金山』,又有人用『美利濱』呢一稱呼,但最終由墨爾本取代。)你好容易想像得到,對於已經上咗三四年中文堂嘅我,有幾咁矛盾同埋尷尬!

我都唔知由幾時開始,不經不覺咁學識咗分辨『語言』同『方言』。語言係高雅、標準、正式,亦能夠負載文化嘅精粹;方言反而係粗魯、唔合格、非正式、缺乏文化內容嘅劣貨。雖然喺我周圍、現實環境中嘅華人多數用廣東話溝通,但係只期望盡快學好中文嘅我,對這種狀況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將注意力全部放喺官方語言普通話上面。換句話,我嗰陣時嘅做法正正屬於『借咗聾耳陳隻耳』。」

聽到呢段略帶幽默色彩嘅説話,有唔少觀衆嘅情緒開始略略放鬆,但係同一時間,有部分人忍唔住吟吟沉沉起嚟,低聲指責陳之一,話佢抹黑緊普通話。

「不過,無論如何,當年我啲普通話都冇乜進步。雖然經過多年嘅艱苦練習,熟讀唔少中文字,對於閱讀報紙、流行文學作品等都冇問題,但係我一開口同內地人溝通,成條就會打嗮纈,攪唔清楚對方想講咩嘢。亦唔能夠清楚表逹自己嘅諗法,雙方根本唔啱牙。普通話同我之間好似有一個無法跨過嘅障礙物? . . . 」

「障礙物」?阿綠覺得呢個選詞唔對路。何況,陳之一啱啱講出呢一個字眼,突然覺得聚光燈十分刺眼而感到頭暈,手腳無力、身體發軟。佢其實仲有好多說話想講:譬如一個用普通話講話時條脷會打撠嘅人,點樣透過學「第二種中文」,最終領略到「解撠」嘅秘訣。不過,要表達呢個想法遠遠超過澳洲男人嘅語言能力,令到佢陷入一個力不從心嘅處境。世界上係咪有啲嘢永遠都無法解釋得一清二楚?陳之一心諗,呢個問題應該可以幾肯定咁回答:「係」。

去到呢一刻,陸佑堂大門突然打開,行入嚟嘅係一個短髮嘅阿婆,佢身材矮少、戴眼鏡、著得好斯文,樣貌和藹。最初,澳洲叛逆者估佢係遲到嘅觀衆。其他觀衆開始留意到陳之一眼定定咁望住陸佑堂大門,於是都照樣擰轉頭睇睇。陳之一好驚訝咁發現阿婆左手揸住一支大過自己身體嘅國旗。然後,佢便慢慢舉起一隻手嚟,將支旗――係邊國家國旗嚟?英國?陳之一唔知點解眼花花,眼前一片模糊不清――阿婆將支旗高持喺凌空中,跟住就將支旗嚟搰去,搰嚟搰去,令到男人聯想到一隻五彩繽紛嘅巨大蝴蝶,輕輕咁左右飄飛。去到呢個時候,呢個神秘阿婆好似故意引起陳之一嘅注意,當兩個人眼神互相接觸時,陳之一就察覺到佢一直喺度講緊一個詞語,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好像念咒般重複講落去。同一時間,觀衆已經對演講者甚為不滿,有啲甚至乎喝倒采,結果令到外國人無論點樣集中精神聆聽,都無法聽到阿婆講乜。不過,澳洲男人一路睇一路諗,嗰個女神般阿婆對咀唇嘅動作真係太過熟悉,斷估一下,一再重複嘅唔通係「自由」?

文敏昌正準備上舞臺宣佈提早結束比賽,陳之一當時仍然好頭暈,神志亦開始好唔清晰。然後,高個子陳之一就正如樖樖高樹遭受颱風「山竹」吹襲,忽然被自己心裏面嘅颱風吹冧。阿綠即刻跳起嚟,嗱嗱聲急步走到舞臺前面睇睇佢究竟發生乜事。

《新心界》: 第七章 「“我”不過係一道門:伸手推開便是全世界」

阿綠嘅第一個(第二個?)父親叫莊梓。女人最初獲知呢一點就覺得一啲道理都,但係經過一番考量之後便完全改咗主意,堅信呢件實事可以解開佢感情上唔少嘅死結,並且又可以將過去一系列冇法攪清楚嘅生活細節突然間得到更加具有説服力嘅解釋。其中,舊年十二月,當去到墨爾本探佢以爲係「阿爸」嘅時候,嗰陣時所經歷過嘅一切挫折同埋委屈一路到而家仍然歷歷在目,令到阿綠覺得如此缺乏父親般嘅父親感情難以寬恕。不過,當讀完母親封遺信之後,阿綠就已經可以初步原諒佢:骨肉嘅關畢竟係冒牌貨。啱啱喺呢一點上,對於「生爹唔大養爹大」種道理,阿綠個人係絕對唔同意嘅。

幅畫框内被匡囗全所抽出嘅秘密包裹入便,仲有幾篇文,係由某份藝術雜誌剪下嘅,内容專門介紹莊梓嘅油畫創作上嘅成績,而其中特別稱讚佢對自然界超人嘅觀察力。另外,有一篇文强調佢繪畫教育方面作出嘅貢獻,跟佢學習畫畫嘅門第實在唔少[莘莘學子]。咁啱呢一篇,除文字外亦都配有幾個彩色圖片,大部分都係莊梓原作複製品,不過就算其繪畫技巧上面得彈,呢個方面外都對阿綠嚟講乜特別出色嘅質素。反而仲有一副圖片,依照下面撰寫嘅介紹,就係學生嘅油畫原作,令到阿綠產生强烈嘅反應,憑藉直覺就覺得有可能係葛艷芊親手所畫嘅。見到呢幅畫之後,阿綠就提頭望住佢四圍嘅環境,母親展覽會入便所擺有嘅展覽品而家都放嗮喺自己間「創造房」(以前嘅屋企辦公室)裏邊。其中一部分掛喺墻上,不過大多數都係挨住牆邊咁放:呢啲一群作品同雜志上面嘅圖片略略引起共鳴,唔係風格上任何嘅相似點而係某種感情方面嘅元素。雜誌刊登嘅會唔會係自己阿媽早期嘅藝術品呢?

至於母親日記嘅内容,阿綠由於感情過度感動之緣故,就叫自己唔好讀得太快,應該俾多啲嘅時間自己慢慢消化落去,樣先至可以減小本人情緒上嘅大幅風波:

「. . . 結婚之前,真係覺得我真正嘅生活即將開始,好似啱啱化咗嘅美眼蛺蝶咁,心界充滿一種又熱烈又辦法用言語表達嘅盼望,動作遴迍嘅幼蟲經過呢一次蛻變之後,就一定會達到前所未有嘅境界、一種七彩繽紛嘅嶄新世界 。令人極度失望嘅係,等我由嗰隻裂開蛹殼露出唔耐嘅時候,便發現自己畢竟並未有蛻變,反而係被困於一種比蟲仔嗰樣更狹窄更愚蠢嘅生存空間之中 . . . 」

「. . . “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呢一諗法對於我講係我曾經完全讚成過嘅主張。邊個都唔想享有富貴,成日沉溺於奢侈生活當中?同我結婚嘅嗰個男人(其實,原先應該係“結魂”,事後先之發現佢好似乜“魂”願意同我“結”!)成日鍾意話“我個收入”、“我間公司”、“我間豪宅”、“我架私家車”等等,理所當然,亦都喐啲話“我個老婆”,主要嘅係呢個“我”,後面只不過係一啲嘅裝飾呢個“我” 嘅優越感,包括可憐嘅我在内 . . . 」

「我突然間意識到一件事:除發明家以外,人類仲需「發暗家」。我完全唔適合過呢種過度光明嘅生活,心裏渴望嘅恰恰係幽暗、朦朧、無知、本能、喺最爲黑暗時刻先見到嘅星星般嘅燦爛。我想活得更加模糊啲,咁樣令到自己擺脫電燈、熒光、屏幕、時間表、豪華酒店嘅毫無人情味嘅照明 . . .」

「發暗家」呢種講法真係令到阿綠著迷。咁多年一路作爲所謂「夜鬼」嘅佢,轉眼間觀察到自己内心深處所隱藏嘅趨向:即係喺最爲缺乏光芒嘅時刻入面遇到一個充滿活力嘅火星,而藉此為普通人生增加一啲活喺地球上嘅意思、親密。母親嘅日記其實頁頁都可以讀到好像格言般嘅説話,阿綠一睇即受到領悟,幾乎每一句都令到佢耳目一新,俾人帶嚟唔少啓迪佢,並且加强佢對投入作爲「發暗家」呢個事業嘅興趣。阿綠忽然諗起好幾年前同朋友去大欖涌水塘行山,由掃管笏一直行到懲教所,途中經過一座落差好大嘅主壩。佢喺壩上一直往下望,其實深不見低。但係阿綠當時嘅感覺十分特別,好似突然擁有千里眼嘅特殊能力,窺探得到深淵中嘅最低部分,好似可以睇穿人生奧秘一樣。

至於遺物中嘅小筆記簿,母親親手在第一頁寫上「獨行詩」標題,風格同日記中嘅格言大同小異:

「石沉入大海,海浮出小石」

「香港嘅未來——填海造地獄」

「“我”不過係一道門:伸手推開便是全世界」

「道門緊閂,冇窗嘅四墻卻幅幅打開」

自此之後,阿綠嘅生活發生巨大嘅轉變。令到孚翠哭笑不得嘅係,當自己連續遭遇挫折、對前途感到十分憂慮嘅時候,佢阿媽對佢長期從事嘅設計工作變得冇晒感覺,認為呢類工作只係賺錢手段嘅!不過,孚翠而家好鍾意同母親討論葛艷芊嘅往事,佢哋得閒時會大聲朗讀日記嘅片段。當生活遇到困難時,佢地會有更大嘅決心勇敢咁生活。一直對視覺藝術冇乜興趣嘅孚翠,亦開始慢慢欣賞充滿全屋嘅油畫,尤其係描畫自然界細節嘅部份。當孚翠身在瑞典時,北歐既嚴峻又冰涼嘅自然環境根本吸引唔到佢。但返到香港之後,之前被極端天氣淹沒嘅感受,慢慢被喚醒過嚟:受到微風嘅撫摸、看見天空嘅高度、聽到雀鳥嘅叫聲、聞到花卉嘅芬芳…等等,都令到對大自然麻木嘅孚翠重新萌發好奇心。

有一晚,兩個人再一次津津有味咁討論日記,孚翠忽然放低酒杯,好認真咁問阿綠:「你有冇考慮過辦法聯絡莊梓?」

其實,阿綠一直將注意力集中喺自己母親嘅身上,所以完全冇諗過呢個可能性!

《新心界》: 第六章 : 「已經消失嘅過去,是永遠不可挽回」

* * *

呢一晚,孚翠一個人蒲吧飲酒,飲到好夜先返屋企。佢好希望阿綠已經瞓著咗,如果唔係,俾佢阿媽見到自己又飲大咗兩杯,佢就會覺得無地自容。

一步入住所大門,就見到屋内漆黑一片,孚翠當堂放心落嚟,認為佢阿媽嗎一早就著。但冇耐,佢就聽到阿綠用略帶醉意嘅聲音同佢打招呼。初時,孚翠好想求其揾個藉口衝入自己間房,匿埋唔理佢阿媽,但係嗰把聲今日零舎和藹仁慈,對於呢排萬事失意嘅孚翠嚟講,簡直無法抗拒,其實佢心底裏都渴望得到媽咪嘅一點點安慰。因此,佢喺半推半就下,硬住頭皮尋找嗰把聲音嘅源頭,向著黑蚊蚊嘅客廳行過去。

阿綠一個人坐喺飯廳嘅餐枱前面,枱上燃點蠟燭,燭光照出母親臉上嘅神色,同嗰把温柔嘅聲音完全吻合。孚翠暗暗感到唔對路,佢隨即就注意到枱上有隻酒杯、同埋半空嘅酒瓶。見到呢個情景,佢就知道自己今晚飲醉酒,係唔會受到阿綠嘅任何責備。貓貓蛾鬼此時正坐喺餐枱上面,好似駱駝般將四肢同條尾收喺身軀下,眼神明顯十分友善,一路咕咕、咕咕咁叫。當阿綠見到阿女嘅時候,就用手勢示意要孚翠坐低陪佢一陣。

「阿媽,你做乜一個人坐喺度?好夜囉喎!」孚翠覺得莫名其妙,出於關心,於是細細聲咁問。

「女呀!我 . . . 」阿綠情緒忽然變得好激動,講唔到落去。此刻,孚翠就開始擔心母親係咪收到啲乜嘢壞消息嗰心不期然囉囉攣起嚟。

阿綠好似識得讀心術咁已經估到阿翠嘅想法,立即搖搖頭,補充一句話:「你唔使擔心!係好事嘅,絕對唔係壞事。放心,哈!」

孚翠越聽就越擔心,難道母親真係遭受嚴重嘅精神打擊。

「阿翠呀:多謝你 . . . 」阿綠簡單但充滿感激咁講。

孚翠意識到母親向自己「多謝」嗰一刻,佢就更加迷茫,只好耐心等待母親進一步嘅解釋。

阿綠忽然又猶豫不決,其實佢真係唔知點樣開口講落去。靜咗一陣,就問孚翠想唔想飲酒?當阿綠正準備企起身去厨房攞酒杯俾孚翠嘅時候,孚翠已經不經不覺拎起阿綠隻酒杯,當堂飲一啖。

「飲勝 . . . 」阿綠忍唔住開玩笑講。

孚翠霎時間作出任何反應,但係冇耐就明白到自己頭先唔覺意拎錯阿媽杯酒嚟飲,於是向母親點頭微笑。

「阿翠,今次真係塞翁失馬呀!上次,當你打爛阿婆幅自畫像時,我真係好傷心。但係裱畫公司今日突然來電,話我知幅畫裏面藏有一個包裹,而包裹入面又擺咗你阿婆生前寫俾我嘅信,係一封好重要嘅信。就係話,你嗰晚打爛幅畫畢竟係有意思嘅,唔係嘅話啦,我就永遠冇可能收到你阿婆寫俾我嘅呢封遺書 . . . 」,講到呢度,阿綠啲情緒又波動起嚟。

阿綠已經冇法再講落去,只好將枱面上嘅紙張推到孚翠面前。呢封一定係葛艷芊寫嘅信,孚翠拎起信嚟,慢慢讀出聲:

我親愛嘅女兒:

你終於能夠讀到呢封信,我真係滿懷安慰﹗

本來好複雜嘅一件事情,我諗而家已經變得簡單:係呀,相裏面嘅男人係我最愛嘅一個人,同時亦係你嘅生父。或者世界上冇人會明白我,但係我好希望你今後會仔細閲讀我呢兩本筆記,藉此將我哋嘅靈魂拉近。

我可以肯定:我唔係一個衰人。我咁做都係為咗享受每一個女人應有嘅權利。

我最誠摯嘅願望就係你都能夠做到呢一點﹗

祝你萬事如意!

葛艷芊

睇完封信之後,兩個女人都默不作聲,但各自嘅眼下面都出現一條條閃閃發光嘅銀澤淚痕。蛾鬼亦喐都唔喐,好似一隻獅身人面嘅斯芬克斯靜哋望住佢哋。喺佢哋旁邊嘅墻上,就係曾經掛住葛艷芊自畫像嘅位置。喺暗淡嘅光下,可以見到一個又整齊又潔白嘅長方形,比墻面周圍嘅顔色更加潔白,更加真實。呢個長方形就仿如一個可以回望過去嘅窗口,卻偏偏被一塊白色窗簾布遮擋,意味著:已經消失嘅過去,是永遠不可挽回。

《新心界》: 第六章 : 「内部光輝」

•  「心界」| Soundtrack

* * *

新界對於陳之一嚟講就好似磁石咁,絶對冇法抗拒,但佢又冇法向其他人解釋呢種力量嘅所在。儘管呢個問題佢都諗咗好耐,只能得出唯一但仍然模糊嘅結論:内部光」。

離開聯和墟後,佢就一直往粉嶺東邊麻笏河行過去。經過安全街嘅時候,佢出於好奇心,不自覺停下腳步,睇睇一架好大好長嘅貨車,向某間公司嘅入口慢慢倒車入去,而為咗幫助司機順利倒車,司機嘅友人用一條鐵通用力敲打路旁嘅欄杆,透過打擊嘅節奏、聲音傳達相當有用嘅信息俾司機,令佢能夠順利泊好貨車。不過,呢種洪亮嘅金屬撞擊嘈音,就一直停留喺陳之一嘅雙耳中,嗡嗡作響。

好可惜,麻笏河早被香港嘅城市規劃師「規劃」了,牢牢困於大量石屎之中,樣貌同明渠差唔多,同樣係雨後會流動著混濁嘅污水,已經喪失河流應有嘅活力同埋自發性。為此,外國人低聲毒罵上古治水嘅大禹,因爲由大禹開始,華夏文明就特別重視治水嘅技巧,去到二十世紀下半葉,隨著現代科技嘅昌明,「蕞爾小島」之居民對於淹沒嘅憂慮得到充分嘅表現。想必過去香港人係飽受水浸帶嚟痛苦,因此而家嘅防洪熱情,真係做得太過火,所謂嘅建設,其實正正糟蹋、蹂躪緊大自然啦!不過,諗到呢度一點,陳之一見到兩隻小白鷺,非常悠閑咁飛過嚟,其後喺有垃圾但冇青草嘅假「河畔」上,充滿氣質又優雅地尋覓食物。

麻笏河另一邊係粉嶺,過河後就踏入龍躍頭一帶,市區由此驟然退去,跟住可以察覺到新界原有嘅田園風情。喺崇謙堂附近,外國男人不慌不忙咁行過一大笪荒廢嘅土地,因為早就冇人耕種,所以已經被各種雜草徹底侵佔,包括假向日葵、黃色野菊、同埋馨氣撲鼻嘅薑花。另外偶爾又可以見到一簇一簇生長出嚟但一啲都唔搶眼嘅矮細野草,譬如狸尾豆、黃毛苦草、梵天花同埋史氏千里光等等。呢一片雜草王國對途人展現出,自然界連最微不足道嘅地方都有充裕嚟創造力:縱然其外貌顯得十分混亂,表面上缺乏秩序,但其中仍然存著一種强烈嘅美感,令到陳之一暫時忘記鄰近市鎮入面嘅高樓大廈,同時忍唔住思考一下,點解人爲嘅紊亂難以保存嗰種内在美?注意到四月份薄弱嘅陽光投射到植物嘅葉面上時,陳之一特別欣賞類彌漫活力嗰嬌嫩光芒。

到達麻笏圍鄉村,佢又一次中途停低,目的係睇吓十八世紀興建嘅門樓同埋門楣上嘅紅砂岩石匾。呢嚿石額刻有「欝葱」二字,照指示牌為遊客提供嘅簡略解釋,「欝(同『鬱』)葱」即係寓意草木茂盛之地。陳之一特別鍾意呢塊紅砂岩嘅顔色,唔係紅色,又唔算係淺啡色,而係一種落日般嘅橙黃色,呢隻顔色將石頭嘅光輝同光亮擁有嘅石質融爲一體,效果真係非常之優美、溫柔。

其後,陳之一就繼續前往老圍(「門高迎紫氣,圍老得淳風」)隔離嘅龍躍頭天后宮,接近廟宇嗰一刻,就聽到近處有人攞著掃把,好從容咁掃地嘅聲音:一次又一次喺鋪滿瀝青嘅前院上面掃過去,就好似南丫島東澳灣嘅海浪,不停向平滑嘅沙灘上拍打過嚟,沙沙作響,產生一種類似催眠曲嘅效果,好容易讓人掃回一童年時代嘅回憶。到埗寺廟嘅時候,佢就發現掃地嘅係一個年輕女人,而其揮舞嘅大掃把同人差唔多一樣高!同女清潔工人寒暄幾句之後,陳之一就心懷期望邁過天后宮嘅門檻。

此刻,廟門内嗰種獨特嘅寧靜係可以觸摸得到嘅,依外國人睇,呢一種充滿和諧嘅謐靜唔單止係所謂聲學上嘅現象,而更加係可以用肉體感覺到嘅一種感受。因此,雖然前院掃地刷刷嘅摩擦聲一路尾隨進入廟中,但係呢類輕微嘅嘈音根本無法破壞廟内嘅强烈謐靜。呢間廟宇屋頂設有天井,所以裏面嘅光缐都比較明亮。不過當陳之一行到廟堂深處嘅時候,亮度就變得較為幽暗,令到祭壇上紅色電燈泡發射出嘅光芒就更加耀眼。燈泡側邊擺放著幾個豐滿甜橙作為祭品,佢就好似落山嘅太陽咁略略發出幾綫暗光。陳之一抬頭望望一刻,就見到上面掛著一個個螺旋式向下垂嘅塔型盤香,好像一排排由煙霧鑄成嘅無聲鬼鐘般,若隱若現,在濃厚煙霧之間,半透明左右搖曳。

不過,今次吸引陳之一目光嘅唔係天后元君,而係左邊嘅嗰幅青磚墻。佢讀書時得知,香港常見嘅青磚頭係同稻田有奇妙關連:厡來稻田中慢慢淤積嘅青色黏土,就係製造青磚嘅基本原料,用呢種咁有生命力嘅泥土嚟興建寺廟、寓所等建築物,真係係一種順天而行嘅行為﹗另外,因爲呢間廟宇左側屋頂鑿有天井,所以天晴有陽光嘅時間,廟内呢一幅青磚墻就間唔中被太陽曬到。奇怪嘅係,廟内真係有一種植物能夠喺青磚墻上繁盛咁生長出嚟,品種好似屬於蕨類,而且生長得尤其茂盛,彷如過去稻田肥沃嘅淤泥,到而家都仲保留本有嘅養份,完全概括「欝葱」嘅意義。除咗陳之一外,佢就係天后宮中唯一賦有活力嘅生物。呢一個事實令到當時醉於遐想嘅葉公,面容上露出一絲笑意。

挨晚行返麻笏河嗰一刻,外國人路過一座供奉土地公嘅神壇,座神壇恰好都係用磚頭砌成嘅,後面又種植唔少樹木,話唔定係麻笏圍過去擁有一片風水林嘅殘跡。雖然外貌極爲樸素,但係祭壇上面擺放著一個做得零舍精緻嘅土地公雕塑。經過歲月嘅流逝,土地公身穿嘅紅色長袍已經褪色,但頂帽條邊就保存部分原有嘅天藍色,不過土地公面上嘅臉色一啲都變,表情非常之安詳,凡人都會覺得土地公相當平易近人。

太陽經已落山,樹林隨之不斷傳嚟幽幽嘅蜥蟀鳴叫聲,同陳之一略微憂傷嘅心情完全相符,而西邊嘅晚霞將祭壇中每一塊磚頭隱藏嘅火焰都充分釋放出嚟,致使陳之一眼前都係一片濃艷嘅粉紅色,亮刺刺嘅光令到男人根本睜不開雙眼。

* * *

阿綠順利去到大埔嘉福裱畫公司,喺出面嘅櫃檯前等老細匡囗全由後面嘅工作間行出嚟。櫃枱非常配合周圍環境嘅裝修,又現代又開揚,照明亦非常光亮,將雪白墻上嘅幾幅畫照得特別耀眼。阿綠不能不注意到匡老闆使用嘅畫框都係超級豪華,但係被鑲嵌嘅「藝術品」就極度平庸。當諗到呢一點之際,左邊嘅側門突然打開,隨後匡囗全同綠頭髮嘅發暗家一面揮手,一面打招呼。阿綠即刻尾隨老細進入後邊嘅工作間,一步入工作間,光缐即刻暗淡下去,整體氣氛亦好似由當代回到過去,工作間嘅環境又亂又雜又殘舊,空氣裏面充滿著膠水同木屑嘅氣味,令到阿綠霎時無法適應。

行到一大張工作枱前,匡老闆就順手埋開關,頭上嘅大燈就立刻投下光缐,將面嘅物件照亮:左邊放著原有嘅舊畫框,顯得零舍赤裸,一絲不掛咁;而右邊脫框嘅自畫像背面,一眼望落去就好唔舒服。畫背面貼有一大塊經已發黃嘅報紙,上面貼滿膠紙,貼得非常之實,而報紙中間擳出嚟嘅部分十分凸出,紙下面好似收藏咗啲嘢,好明顯有人曾經將一樣蓄意插入去。

去到呢個時候,匡老闆就向阿綠解釋佢工作上嘅困難:「你睇,呢邊嘅廢紙已經同你幅畫融成一體,如果用刀鎅開,就有可能會破壞幅畫。不過,假如唔鎅開,幅畫將來就容易變形。你考慮一下啦?」

面對兩難,阿綠真係猶豫不決,佢冇法即刻回答匡師傅。佢諗下唸下,呆呆咁望住嗰塊倒轉嘅舊報紙,莫名其妙咁發白日夢。

突然間,女人大聲講出一聲「甴!」。

「咩話,你?」嘉福裱畫公司嘅老細唔知點反應,只能擘大個口。

「呢度呀!你睇先,老闆!」阿綠向報紙上指一指,喺兩行黑麻麻嘅字體之間,果真有人用鉛筆寫低兩個暗淡嘅“甴”字,如果唔留心睇,都法睇出。等匡老細望到之後,阿綠就向佢進一步解釋:「呢啲字係我阿媽親手寫嘅!我細細個唔知點解成日會將“曱甴”講成“甴甴”,屋企人於是照樣叫我做“甴甴”,不過外人唔會咁樣叫我。另外,為咗鼓勵我認字讀書,我媽咪鍾意由報紙、雜誌撕下一啲文章,叫我用紅筆喺自己學識嘅字上畫個圈,佢就會用鉛筆寫低一啲笑話。佢想透過呢種方法增加我讀書嘅樂趣。我阿媽樣做一定有目的:報紙下面一定收埋咗佢想留我嘅嘢。匡師傅,你一定要鎅開呢幅畫上面嘅報紙。」

聽到阿綠堅定嘅語氣,匡囗全便去攞一把特用嘅刀,刀刃又細長又尖銳, 同醫生使用嘅解剖刀十分相似。匡老闆警告阿綠要企後啲,俾多啲空間佢執行重要任務。於是,佢極爲小心咁開始喺隆起嘅地方下刀。喺成個過程當中,阿綠都好心急,一直忍住啖氣。雖然呢次「手術」並未涉及到任何人體部位,但係阿綠個心為早就離世嘅母親,悄悄一滴一滴咁流緊鮮血。媽!

鎅好之後,匡老闆盯住阿綠幾秒鐘,就用兩隻手指慢慢捏出入面嘅藏物。又係一堆紙!不過,呢次嘅紙係平滑嘅,上面亦都印有一彩色圖片。匡師傅頗爲隆重咁將呢堆紙遞俾甚為緊張嘅阿綠,匡師傅好似懷有期望咁,好想睇一睇佢點將第二個謎團解開。

接到手上嗰一刻,阿綠心裏隱隱產生幻覺,感覺自己嘅一生轉瞬間停止,然後就置身於一段時間嘅時間當中,知覺就全部集中喺手指同光滑紙張之間嘅接觸感。對於母親留俾佢嘅遺物,佢好懷疑自己有足夠嘅心理準備去面對?經過一番猶疑之後,佢就手喐人唔喐咁將外層嗰堆紙慢慢拆開。居然係一個小包裹,而小包裹係由一條綠色嘅絲帶捆埋一齊,個纈打得特別實。初睄一眼,阿綠就留意到最上面係一信封,信封上面寫著「公主收」五個字,下面放著兩本筆記簿,大小唔同,厚薄又有唔同。阿綠就試圖開個纈,但係打得太死,加上佢心情太過緊張,解極都解唔開。匡師傅見狀就十分靈巧咁用手上把刀將絲帶割斷,絲帶隨即跌在工作枱上面。喺呢種毫無時間嘅時間下,阿綠以慢鏡頭嘅速度將手上嘅物品擺放枱側邊,然後再伸手拿起信封。好奇怪,信封冇被封死,信封頭只不過被攝入信封内,唔使一秒鐘,就可以將信封裏面嘅嘢抽出嚟。

去到呢個時刻,阿綠面前出現咗一張黑白相,相入面嘅人就係年輕時代嘅母親葛艷芊,隔離又有一個後生男人,用右手親暱咁搭喺母親嘅膊頭上面,兩人嘅表情睇嚟係非常和諧、自在。阿綠深深咁倒吸一啖氣。好明顯,嗰個男人並唔係自己嘅爸爸。此時,匡囗全注意到阿綠對手開始發抖,與此同時,臉色亦變得蒼白。因此,老闆忽然用一種果斷嘅語氣,勸阿綠唔好喺度再睇私人嘢,勸佢返自己屋企,心情冷靜啲先至繼續睇。阿綠彷如一個聽話嘅細路女,即刻將張相、封信同埋其他嘢執好,在思維混亂嘅情況下離開嘉福裱畫公司。

《新心界》: 第六章

•  「心界」

阿綠約咗陳之一喺上晝十一點見面。東鐵嘅粉嶺站俾人嘅印象係比較平易近人,香港大部份嘅車站都好似迷宮咁,繁忙時間特別容易令人攪錯:蕩失路、喪失方向感、揾唔到想揾嘅出口等等。粉嶺就零捨唔同,上樓梯行到車站大堂,就可以一目瞭然,睇清楚整體佈局。因此,阿綠即刻見到 A1 出口嘅位置,再行近啲就見到一早就喺度等緊佢嘅高瘦外國人。唔識阿一嘅人會以為佢喺度進行緊一次獨白式嘅演講。

四月份嘅天空雖然比較陰暗,但並冇落雨嘅先兆,所以佢哋決定慢慢行到聯和墟。出站後,繞過左邊嘅小巴站,呢度成日會有的士、小型貨車來來回回咁上貨、落貨,相信同呢一帶聚集嘅小販有關。阿綠同陳之一經過時,見到唔少人打開紙皮箱,討論入面嘅商品,阿一又見到佢地更為其中一樣物品嘈起上嚟(其實,陳之一喺呢度攪錯咗:佢哋只不過係討價還價啫,平時好少會嗌交)。另外又有一班好似已經做完生意嘅人,匿埋喺某個角落裏面玩啤牌、吹吹水。穿過停車場,行上天橋,佢哋由高處俯瞰下面,見到粉嶺遊樂場上打波嘅年輕人,又遠望向靈山方向嘅人間景致:建築物、街道、車輛。橋上兩邊欄杆上有時會掛著唔同政黨嘅宣傳横額,橫額上有立法會議員嘅臉龐,笑眯眯又充滿期待咁望住途人,其中有一兩幅已經遭到破壞,雙眼被人無情咁割爛,嘴巴又被鎅成一條狹窄嘅裂縫。不過,呢啲事主並未因此放棄,佢哋仍然盼望得到市民嘅認同。

天橋嘅另一邊就係沙頭角公路,離擁用高高紅色風琴閘門嘅消防局好近,阿綠同陳之一都小心翼翼咁橫過斑馬線(外國男人早就知道香港嘅司機唔會因設有斑馬線而讓路)。鏡頭真係超級有趣:一隻帶有黑色條紋嘅白馬同另一隻具白色條紋嘅黑馬,同時踏上斑馬線!但係好可惜,嗰陣時咁啱連一架車都冇,所以冇人目睹呢次罕見嘅奇觀。斑馬線另一頭就係祥華邨。佢哋沿住一條石屎路進入呢個屋邨,穿過邨內商場嘅時候,陳之一就特別注意到嗰度有間基督教香港迦南堂,每次瞥到「迦南」呢兩個字就會回憶自己童年時被父母送到主日學嘅事。或者缺乏生父嘅人比較容易接受天父為自己嘅救世主?﹗「你們要遵照上主的命令消滅所有的赫人、亞摩利人、迦南人、比利洗人、希未人、耶布斯人」。不過,佢始終都無法明白上帝點解命令以色列人咁樣對待名字好好聽嘅迦南人?

跟著,佢哋就落斜入行人隧道,去到浸信會路段,道路旁邊種有幾樖巨大嘅白千層,見到呢啲原產澳洲嘅「紙皮樹」(澳洲人用澳式英文對呢種樹嘅稱呼),陳之一再次諗起同澳洲有關嘅回憶。然後,兩人轉左,沿住聯益街行到聯和道,經過街市嘅原址之後,就喺聯興交通燈等緊過馬路。面對對面呢隻擘大嘅紅色眼珠時,佢哋後面突然響起音量尖厲嘅流行歌聲,阿綠回頭見到一個中年男人,頸上掛著一部中型收音機,啱啱步入等緊過馬路嘅人群中。阿綠覺得呢個人顯得可憐,佢只能靠音樂營造自己嘅個性,先至有勇氣行出嚟。不過,陳之一就好反感,覺得佢呢啲行為極度自私,認為係侵略他人嘅內心世界,令外國男人甚為不滿。

交通燈變成綠色之後,唔使三分鐘佢哋就去到聯和墟二樓嘅熟食中心。正值中午時份,顧客一啲都唔少。佢哋好好彩,好快喺入口旁嘅「添仔蝦餃」揾到位,啱啱有一張空檯。食肆嘅設備份外簡樸,一啲奢侈嘅架子都冇,呢點係陳之一特別愛戴。坐好咗,服務姐姐就馬上送上一隻注滿熱水嘅大碗,方便外國人將筷子、塑膠碗仔等好好淥洗一番。與此同時,阿綠就嗌嘢食:兩碗粥、一份蘿蔔糕、一份鮮蝦腸粉,同埋其中最不能缺少嘅添仔蝦餃,一叫就叫咗三籠蝦餃。攪掂後,兩個人就可以開心咁傾返兩回計。

「阿翠嗰晚掟酒杯,打爛咗你媽媽嘅畫,肯定會令到你好傷心。其實,你知唔知佢點解要咁做?有冇咩嘢特別嘅原因」陳之一好關心咁問阿綠。

「其實,我一直以為佢屬於嗰種好有自信心嘅人,人又靚,讀書又叻。不過自從佢今次返香港以嚟,佢好似發生咗一啲根本變化:神經變得越嚟越緊張,可能揾唔到嘢做啦,連自信都開始動搖起嚟。唉,我真係估唔到佢會借酒消愁!可能係我同佢呢排關係唔係太好,又冇咩機會見面。不過,佢而家好返少少,早排清明節時,我哋一齊去咗半春園掃墓,祭拜我媽媽,期間都有機會傾吓計,我哋兩個嘅距離拉近返少少。」阿綠慢慢解釋佢知。

「依我睇,不如諗辦法俾機會佢多多接觸香港嘅大自然。佢需要嘅恰恰係森林,大自然會令佢放鬆啲,減少內心積累嘅壓力。呢排天氣已經開始轉好,加上展覽都已經圓滿結束,你哋應該去離島行吓,散散心。」陳之一當然諗起靳孚翠總會隨身攜帶一盒火柴。

講到呢度,啲點心、粥品都送到檯上,兩人之間突然出現一股白白嘅蒸氣。呢一刻,陳之一可以聞到竹籠滲透出淡淡嘅竹香。喺呢一片輕微嘅薄霧之中,阿綠聽到陳之一問服務員「唔該姐姐,有冇喼汁呀?」

服務員默默咁指向隔離嘅一張長檯,長檯堆滿餐具、豉油樽、雜物等,外國人跟著企起身,行過去攞佢想要嘅調味汁。

阿綠以一種略帶驚奇嘅眼神,望住手持膠樽嘅陳之一:「攞喼汁嚟做乜?」

外國人簡單咁解釋:「嚟呢度食蝦餃我總愛加上喼汁,酸味味,甜甜哋,都唔知幾過癮!不如你都試吓啦!」

阿綠隨即搖搖頭,繼續喺匙羹上小心翼翼咁呷粥。兩人津津有味咁食晏。不過,食完兩籠蝦餃之後,阿綠忽然諗起一個好重要嘅問題:

「對唔住,請杯仙嗰晚,因為心情太過複雜嘅關係,我唔記得俾機會你向杯仙提問。其實,你原先打算問乜?」

陳之一慢慢將二月份去過西貢天后廟時,將問杯嘅事向阿綠一一講解,認為嗰日收到嘅答覆好似暗示其父親已經離世。之後,遇到請杯仙嘅機會,佢真係忍唔住想再問問呢件事,但最後又揸唔定主意,覺得如果真係確定父親嘅死亡會太難接受。

阿綠好有耐心聽聽陳之一嘅呢番說話,不過等阿一講完之後佢就開始用力搖頭:

「你睇,問杯嘅結果會唔會有第二種解釋:或者你父親正正因為已經收到你寫嘅其中一封信,所以天后叫你唔使再寫信俾佢啦。答案唔一定係負面嘅,有可能係正面樂觀㗎!」

外國人一開始好似唔想接受阿綠嘅睇法,但係佢臉上嘅臉色逐漸發生變化,表情慢慢變得明亮,最後更可以睇出佢有幾份豁然開朗嘅感覺。此刻,阿綠嘅手機低聲響起嚟。陳之一聽佢嘅語氣就估到一定有急事,因而放低筷子,仔細觀察呢位朋友嘅神情變化。收線後,阿綠連忙執好自己嘅嘢,明顯係準備離開。

「阿一,對唔住!剛才裱畫公司話遇到嚴重問題,佢話我阿媽嗰幅自畫像嘅背面貼有一堆廢紙,唔知點樣處理先至妥當,因此就無法繼續裱畫工作。我答應佢返翻大埔幫佢睇吓,以免呢幅自畫像無意中遭受破壞。至於你演講嗰件事,你有問題就再同我聯絡,唔使同我客氣!好啦,我走啦!你今次埋單有冇問題?」

「冇問題!」陳之一立刻回答。不過呢刻阿綠嘅背影好快喺往下嘅扶手電梯上消失,好似未曾出現過。

* * *

新界對於陳之一嚟講就好似磁石咁,絶對冇法抗拒,但佢又冇法向其他人解釋呢種力量嘅所在。儘管呢個問題佢都諗咗好耐,只能得出唯一但仍然模糊嘅結論:内部光」。

離開聯和墟後,佢就一直往粉嶺東邊麻笏河行過去。經過安全街嘅時候,佢出於好奇心,不自覺停下腳步,睇睇一架好大好長嘅貨車,向某間公司嘅入口慢慢倒車入去,而為咗幫助司機順利倒車,司機嘅友人用一條鐵通用力敲打路旁嘅欄杆,透過打擊嘅節奏、聲音傳達相當有用嘅信息俾司機,令佢能夠順利泊好貨車。不過,呢種洪亮嘅金屬撞擊嘈音,就一直停留喺陳之一嘅雙耳中,嗡嗡作響。

好可惜,麻笏河早被香港嘅城市規劃師「規劃」了,牢牢困於大量石屎之中,樣貌同明渠差唔多,同樣係雨後會流動著混濁嘅污水,已經喪失河流應有嘅活力同埋自發性。為此,外國人低聲毒罵上古治水嘅大禹,因爲由大禹開始,華夏文明就特別重視治水嘅技巧,去到二十世紀下半葉,隨著現代科技嘅昌明,「蕞爾小島」之居民對於淹沒嘅憂慮得到充分嘅表現。想必過去香港人係飽受水浸帶嚟痛苦,因此而家嘅防洪熱情,真係做得太過火,所謂嘅建設,其實正正糟蹋、蹂躪緊大自然啦!不過,諗到呢度一點,陳之一見到兩隻小白鷺,非常悠閑咁飛過嚟,其後喺有垃圾但冇青草嘅假「河畔」上,充滿氣質又優雅地尋覓食物。

麻笏河另一邊係粉嶺,過河後就踏入龍躍頭一帶,市區由此驟然退去,跟住可以察覺到新界原有嘅田園風情。喺崇謙堂附近,外國男人不慌不忙咁行過一大笪荒廢嘅土地,因為早就冇人耕種,所以已經被各種雜草徹底侵佔,包括假向日葵、黃色野菊、同埋馨氣撲鼻嘅薑花。另外偶爾又可以見到一簇一簇生長出嚟但一啲都唔搶眼嘅矮細野草,譬如狸尾豆、黃毛苦草、梵天花同埋史氏千里光等等。呢一片雜草王國對途人展現出,自然界連最微不足道嘅地方都有充裕嚟創造力:縱然其外貌顯得十分混亂,表面上缺乏秩序,但其中仍然存著一種强烈嘅美感,令到陳之一暫時忘記鄰近市鎮入面嘅高樓大廈,同時忍唔住思考一下,點解人爲嘅紊亂難以保存嗰種内在美?注意到四月份薄弱嘅陽光投射到植物嘅葉面上時,陳之一特別欣賞類彌漫活力嗰嬌嫩光芒。

到達麻笏圍鄉村,佢又一次中途停低,目的係睇吓十八世紀興建嘅門樓同埋門楣上嘅紅砂岩石匾。呢嚿石額刻有「欝葱」二字,照指示牌為遊客提供嘅簡略解釋,「欝(同『鬱』)葱」即係寓意草木茂盛之地。陳之一特別鍾意呢塊紅砂岩嘅顔色,唔係紅色,又唔算係淺啡色,而係一種落日般嘅橙黃色,呢隻顔色將石頭嘅光輝同光亮擁有嘅石質融爲一體,效果真係非常之優美、溫柔。

其後,陳之一就繼續前往老圍(「門高迎紫氣,圍老得淳風」)隔離嘅龍躍頭天后宮,接近廟宇嗰一刻,就聽到近處有人攞著掃把,好從容咁掃地嘅聲音:一次又一次喺鋪滿瀝青嘅前院上面掃過去,就好似南丫島東澳灣嘅海浪,不停向平滑嘅沙灘上拍打過嚟,沙沙作響,產生一種類似催眠曲嘅效果,好容易讓人掃回一童年時代嘅回憶。到埗寺廟嘅時候,佢就發現掃地嘅係一個年輕女人,而其揮舞嘅大掃把同人差唔多一樣高!同女清潔工人寒暄幾句之後,陳之一就心懷期望邁過天后宮嘅門檻。

此刻,廟門内嗰種獨特嘅寧靜係可以觸摸得到嘅,依外國人睇,呢一種充滿和諧嘅謐靜唔單止係所謂聲學上嘅現象,而更加係可以用肉體感覺到嘅一種感受。因此,雖然前院掃地刷刷嘅摩擦聲一路尾隨進入廟中,但係呢類輕微嘅嘈音根本無法破壞廟内嘅强烈謐靜。呢間廟宇屋頂設有天井,所以裏面嘅光缐都比較明亮。不過當陳之一行到廟堂深處嘅時候,亮度就變得較為幽暗,令到祭壇上紅色電燈泡發射出嘅光芒就更加耀眼。燈泡側邊擺放著幾個豐滿甜橙作為祭品,佢就好似落山嘅太陽咁略略發出幾綫暗光。陳之一抬頭望望一刻,就見到上面掛著一個個螺旋式向下垂嘅塔型盤香,好像一排排由煙霧鑄成嘅無聲鬼鐘般,若隱若現,在濃厚煙霧之間,半透明左右搖曳。

不過,今次吸引陳之一目光嘅唔係天后元君,而係左邊嘅嗰幅青磚墻。佢讀書時得知,香港常見嘅青磚頭係同稻田有奇妙關連:厡來稻田中慢慢淤積嘅青色黏土,就係製造青磚嘅基本原料,用呢種咁有生命力嘅泥土嚟興建寺廟、寓所等建築物,真係係一種順天而行嘅行為﹗另外,因爲呢間廟宇左側屋頂鑿有天井,所以天晴有陽光嘅時間,廟内呢一幅青磚墻就間唔中被太陽曬到。奇怪嘅係,廟内真係有一種植物能夠喺青磚墻上繁盛咁生長出嚟,品種好似屬於蕨類,而且生長得尤其茂盛,彷如過去稻田肥沃嘅淤泥,到而家都仲保留本有嘅養份,完全概括「欝葱」嘅意義。除咗陳之一外,佢就係天后宮中唯一賦有活力嘅生物。呢一個事實令到當時醉於遐想嘅葉公,面容上露出一絲笑意。

挨晚行返麻笏河嗰一刻,外國人路過一座供奉土地公嘅神壇,座神壇恰好都係用磚頭砌成嘅,後面又種植唔少樹木,話唔定係麻笏圍過去擁有一片風水林嘅殘跡。雖然外貌極爲樸素,但係祭壇上面擺放著一個做得零舍精緻嘅土地公雕塑。經過歲月嘅流逝,土地公身穿嘅紅色長袍已經褪色,但頂帽條邊就保存部分原有嘅天藍色,不過土地公面上嘅臉色一啲都變,表情非常之安詳,凡人都會覺得土地公相當平易近人。

太陽經已落山,樹林隨之不斷傳嚟幽幽嘅蜥蟀鳴叫聲,同陳之一略微憂傷嘅心情完全相符,而西邊嘅晚霞將祭壇中每一塊磚頭隱藏嘅火焰都充分釋放出嚟,致使陳之一眼前都係一片濃艷嘅粉紅色,亮刺刺嘅光令到男人根本睜不開雙眼。

* * *

阿綠順利埗到大埔嘉福裱畫公司,喺出面嘅櫃檯前等待老細匡囗全由後面嘅工作車間出嚟。櫃枱同其周圍環境嘅一切裝修得又現代又開揚,照明亦都非常之亮,將雪白墻上嘅幾幅畫照得特別刺眼。阿綠唔能唔注意到匡老闆使用嘅所有畫框都係超級豪華,但係被鑲嵌嘅「藝術品」真係極度平庸嘅。當諗到呢一點之際,左邊嘅側門突然打開,隨後匡囗全便向一面揮揮手,一面同綠頭髮嘅發暗家打招呼。阿綠即刻尾隨老細進入后邊嘅車間,到此光綫缐忽然暗淡落去,跟住成個氣氛亦都好似由當代立刻退返得好犀利,工坊條件又亂又雜又殘舊,空氣裏面可以聞到嘅氣味主要係由膠水同木屑構成嘅,令到阿綠瞬時無法適應。

行到一張大工作枱前,匡老闆就伸手吓開關,頭上嘅大燈隨住就投下光缐將面嘅物件照亮:左邊放著原有嘅舊畫框,個樣顯得零舍赤裸,一絲不挂咁,而右邊脫框嘅負面自畫像令到阿綠一旦到一眼就覺得好唔舒服。幅畫背面貼有一大塊發黃嘅報紙,其上面都係以好多膠紙,貼得非常之老實,而報紙中間擳出嚟嘅部分十分凸出,正如紙下面藏有一小堆嘢般,好明顯有人喺裏邊曾經將一樣蓄意插入去。

去到呢個時候,匡老闆就向阿綠解釋佢工作上嘅困難:「你睇,呢邊嘅廢紙已經同你幅畫貼成一團,如果用刀切開,要準備面對破壞呢幅畫本身嘅可能性。不過,返過嚟講,假如唔同意除開,成幅畫就將來容易變形。你睇,點算?」

阿綠到呢嘅時間猶豫不決一陣,因爲正係進退兩難,冇法即刻回答匡師傅嘅。處於呢種情況底下,佢只好呆咁望住嗰塊顛倒嘅舊報紙,莫名其妙咁白日發夢。

突然間,女人大聲講出一聲「甴!」。

「咩話,你?」嘉福裱畫公司嘅老細全然無知咁喺度擘大個嘴[口擘擘]。

「呢度呀!你睇先,老闆!」阿綠用手指向報紙上指一指,喺兩行黑麻麻嘅字體之間,果真有人係用鉛筆寫低兩個暗淡嘅“甴”字,差唔多法睇出。匡老細對眼瞄準之後,阿綠又向佢進一步補充解釋道:「呢啲字係我阿媽親手寫嘅!我細細個唔知點解成日會將“曱甴”話成“甴甴”,攪到收尾成個屋企人都照樣叫我做“甴甴”,不過外人都唔會咁樣稱呼。另外,為咗鼓勵我認字讀書,我媽鍾意由報紙、雜志撕下一篇短文,叫我用紅筆喺自己已經學識嘅字打個圈,通常佢亦都會用鉛筆字寫低一啲嘅幽默話,透過呢種辦法增加我讀書嘅樂趣。噉我阿媽樣做係有目的:報紙下面一定藏有佢留低我嘅嘢。匡師傅,你一定要鎅開呢幅畫上面嘅紙。」

聽到阿綠咁樣堅定嘅語氣,匡囗全便特登去攞返一把特用嘅刀,刀刃既長又銳, 樣子同醫生使用嘅解剖刀十分似樣。匡老闆警告阿綠要企后啲先,俾多啲空間佢呢次重任。稍後,佢就極爲小心咁開始喺報紙鼓隆處下刀。喺成個過程當中,阿綠心急得好難呼吸,雖然呢次「手術」并未涉及到任何人體嘅部位,但係自己個心為早就離世嘅母親悄悄一滴一滴咁喺度流緊鮮血。媽!

呢條裂縫鎅成之後,匡老闆盯住阿綠幾秒鍾之後,就用兩隻手指慢慢捏出入便嘅藏物。又係一堆廢紙!不過,呢次嘅紙係平滑嘅,上面亦都印有一啲嘅彩色圖片,顯然係雜志入便嘅幾張頁。匡師傅頗爲隆重咁將紙堆遞交俾臉色緊張嘅阿綠,此後便好似懷有期望咁,心想睇一睇佢點一樣會將呢第二個謎團解開。

包裹接受到手上嗰一刻,阿綠心裏隱隱產生幻覺,覺得佢成個人生嘅時間流瞬瞬轉間就停止,跟住置身於呢一段時間嘅時間當中,知覺就全部集中喺手指同光滑紙張之間嘅接觸感。至於包入便儲藏嘅,佢懷疑自己有足夠嘅心裏準備去接納?經過好耐一番猶疑之後,佢就好似手喐人唔喐咁將外包一個紙層慢慢脫開。阿綠此時發現嘅,居然係一小堆嘢,而呢堆嘢係用一條綠色嘅絲帶捆埋一齊,並且條絲帶成個纈結得特別老實嘅。初睄一眼,阿綠就留意到最上面係有一信封,上面用手寫嘅係「公主收」呢五個字,下面睇嚟另放兩本筆記簿,大小唔同,厚幼又有唔同。阿綠就試圖開條纈,但係打得太死,加埋佢心情太過緊張,不過去到呢個一刻,匡師傅就十分靈巧咁用其把刀將絲帶割斷,令到佢跌落去工作枱上面。喺呢一種毫無時間嘅時間情況之下,阿綠便用好似慢鏡頭拍攝嘅速度將手上嘅嘢擺放落張枱側邊,然後再伸手揸住嗰信封。好奇怪,封蓋並未曾被封死,只不過係被人掖入咗信封之内部,用瞬刻嘅動作,信封中嘅内容就可以抽出嚟。

去到呢個時刻,阿綠面前出現咗一張黑白相,張相裏面嘅係佢年輕時代嘅母親葛艷芊,隔籬又有一個後生男人,用右手親昵咁擺喺母親一隻膊頭上面,臉上嘅表情睇嚟係非常之和諧,自在。阿綠深深咁倒吸一啖氣。好明顯,嗰個男人並唔係自己嘅爸爸。此時,匡囗全注意到阿綠對手已經開始發抖起嚟,與之同時臉色亦都變得蒼白啲。正因如此,老闆忽然用一種果斷嘅口氣勸勸阿綠唔好喺度再睇呢啲私隱嘅嘢,不如自己返屋企之後就心情冷靜啲先至繼續睇就得喇。阿綠正如一個聽話嘅細路女般即刻將張相、封信同埋其下面嗰啲嘢執好便思維混亂咁離開嘉福裱畫公司。

* * *

呢一晚,孚翠一個人蒲吧飲酒,飲到好夜先返屋企。佢好希望阿綠已經瞓著咗,如果唔係,俾佢阿媽見到自己又飲大咗兩杯,佢就會覺得無地自容。一步入住所大門呢刻,睇到成間屋内一片黑暗,孚翠嘅神態便暫時鬆弛落嚟,唔通阿媽早啲就著咗,但是稍後就聽到阿綠略略帶有醉意嘅聲音向佢叫出一聲招呼。初時,孚翠好想揾藉口直奔入自己間房匿埋,但係嗰把十分和藹嘅叫聲,對於呢排萬事失敗嘅孚翠嚟講,係冇法抗拒嘅,佢能夠由阿媽度得到一啲安慰係佢極度需要嘅嘢。因此,雖然心裏邊依然少少唔完全願意,但係佢便硬住頭皮沿住嗰把聲嘅源頭穿過黑蚊蚊嘅單位行過去。

阿綠單獨一個人坐喺客廳入便張餐枱前邊,因爲已經燃點蠟燭,所以嗰度仍有足夠嘅光芒辨認出母親臉龐上嘅神色,本來同啱啱聽到嗰把聲完全符合。孚翠感到好似其中有乜唔對路咁。不過,佢隨後注意到張枱上嘅酒杯同埋半空嘅酒瓶嘅時候,就估計自己當晚飲醉唔會引起阿綠嘅任何責備。月鬼此時正喺餐枱上面坐緊,好似駱駝般已將四肢同埋佢條尾摺喺身軀下,佢對眼嘅表情明顯十分和諧,一路咕咕咕咁叫。當佢見到阿女嘅時候,阿綠就用手勢暗示要孚翠坐喺隔籬餐櫈上邊配佢一陣。

「媽!你做乜一個人喺度傻待呢?。時間已經好夜!」孚翠出於心裏邊莫名其妙細聲問問。

「女呀!我 . . . 」阿綠情緒忽然變得好激動,講唔到落去。此刻,孚翠就開始擔心母親係咪收到啲乜嘢壞消息嗰心不期然囉囉攣起嚟。

時間去到呢一刻,阿綠正如深識讀心術嘅人士已經可以估到阿翠嘅想法,立即搖搖頭,匆忙補充一句話:「你唔使擔心啦!係好事嘅,絕對唔係壞事。你放心啦,哈!」

對於阿媽嘅呢番説話,孚翠越嚟越覺得好似有啲𤓓味,難道母親真係遭受咗一次精神上嘅打擊。

「阿翠呀:多謝你 . . . 」阿綠簡單而充滿感激咁話。

孚翠意識到母親想向自己話一次「多謝」嗰一刻,便感到更加漆黑一團。佢

只好耐心等待母親進一步向佢解釋情況嘅底細。

阿綠忽然又猶豫不決,睇嚟根本唔識得點樣去開口講嘢落去,靜咗一陣,就問孚翠係咪要多飲杯酒?當阿綠正喺準備企起身去厨房再攞翻一隻新杯嘅時候,孚翠便唔經唔覺伸出手拎起阿綠隻杯,隨後當堂飲下一啖。

「飲勝 . . . 」阿綠忍唔住開玩笑般道。

孚翠霎時間作出乜嘢反應,但係片刻之後就突然明白過嚟自己頭先犯過嘅細錯誤,接住十分和善咁向母親微笑一吓。

「阿翠,真係一件塞翁失馬嘅事!嗰陣時,當你打爛我母親幅自畫像嗰一刻,我當然深感傷心,但係裱畫公司今日突然嚟電話,話我知幅畫裏面藏有一個包裹,而包裹入便又存有我阿媽生前寫俾我一封好重要嘅信。就係話,你嘅行爲畢竟係好嘅,唔係嘅話啦,我便永遠冇係收唔到媽咪寫俾我嘅呢份遺書 . . . 」,說話講到此,阿綠啲情緒又經歷一番巨大波動。

喺冇法再開口講話嘅情況之下,阿綠只好用一手將枱面上張紙張推到孚翠面前。呢個梗係嗰封葛艷芊寫嘅信。孚翠就拎起信嚟,便開始慢慢讀聲:

我親愛嘅女:

你終於可以讀到呢封信,我心裏感到十分感激。

本來好複雜嘅一件事情我諗已經變得太過簡單:係呀,張相裏面嘅男人係我曾經最愛嘅一個,同時佢恰恰亦都係你嘅,你永遠無法認識嘅生父。我條心世上或者未有第二人可以理解,但係我仍然好希望你今後會仔細閲讀我呢兩本筆記簿,一面睇一面接近你早就離世阿媽嘅靈魂。

我可以肯定:我決定唔係一個衰人。我所作所爲嘅事情即係爲咗享受每一個女人應該能夠享受嘅一切。

你自己能夠做到呢一點,真係我最最誠摯嘅願望!

祝你萬事如意!

葛艷芊

睇完封信之後,兩個女人粒聲都唔出,各自嘅對眼下面流緊條條閃閃發光嘅銀澤淚痕。蛾鬼同時一喐都唔喐,好似一隻獅身人面嘅斯芬克斯咁安祥望住佢哋。喺側邊幅墻上邊,喺曾經掛住葛艷芊嘅自畫像嘅位置,喺暗淡光嘅照明之下,可以辨認出一個又整齊又潔白嘅長方形,比周圍墻面嘅油漆顔色更加潔白啲,更加真實啲,好似係一個白簾拉埋嘅窗仔般,喺度面對緊一種消失嘅過去,無論如何永遠不可挽回。

《新心界》: 第五章

Laam Family Ancestral Temple, Pai Tai THREE__26 NOV 2017

In this chapter, while our heroes recover from their turbulent seance held on the previous evening, Ah Luk’s daughter Fu Cheui prepares to fly back to Hong Kong after four years in Sweden. Some time later, at one of his Cantonese lessons, Chan Chi-yat practices “speaking TVB”, a novel learning method pioneered by his teacher, the playful-but-serious Mrs Yim. Finally, after months of work and numerous setbacks, Ah Luk launches an exhibition of her late mother’s oil paintings and photographs, which culminates entirely inappropriately in Fu Cheui’s smashing of a portrait of her grandmother in a drunken outburst of rage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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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日都係人日咩?」

第二日,阿綠起身起得好早,因為尋日請杯仙期間發生咗太多事,所以佢成睌冇覺好瞓,腦海裏湧出各種各樣嘅諗法,令佢哭笑不得。應該點樣安排媽咪嘅展覽先至可以做到最好?陳之一嗰種「黐線亦都係一門藝術」究竟係乜意思?香港嘅前途係咪真係如仙杯所暗示咁令到人憂慮,注定走上徹底毀滅之路呢?佢一面諗諗問題,一面呷緊啱啱煮好嘅咖啡。突然間,佢又向蛾鬼大聲講:「噉,第二種音樂呢?陳之一根本無話俾我哋知香港第二種音樂究竟係乜嘢!」

同一時間,咁啱得咁橋,阿奇亦都諗起呢一件事:如果香港可以演奏出自己音樂嘅話,係咪一定好好聽呀?同時,佢覺得尋日發生嘅一切事情都奇奇怪怪,連佢夜麻麻行返屋企時,都發現自己嘅單位大門上有一張華裔女裸體模特兒嘅圖片被人偷偷貼上去,佢估係附近淘氣嘅細蚊仔想整蠱佢一番。一片黃色嘅皮膚妖冶咁展現喺佢眼前,明顯哋有一對黃色嘅乳房望住佢。阿奇於是望一望周圍,確定走廊冇鄰居之後,就十分小心咁將「黃小姐」由門板上拆除並摺埋一齊。成個場面令佢覺得自己嘅世界,喺一夜之間變得同以往有所不同。

至於陳之一,老實講,佢真係瞓得好淰,甚至乎連夢都冇發一個。恰好,今日係正月七日,即係人日,因此陳之一覺得特別值得慶祝。美中不足嘅係就算叫人日又好,叫禮拜幾都好,佢今日始終都要返工做嘢!搭完地鐵返到辦公室之後,佢居然發現自己枱上有一封信等緊佢返嚟開。係一封十分正式信件,信封上以大楷英文羅馬字寫著「澳洲聯邦政府」。陳之一一見到就覺得有少少奇怪。佢近年已經同澳洲冇乜直接關係,除非係澳洲舉行選舉活動(澳洲到而家,每逢舉辦選舉,就算身在海外都需要投票嘅,唔投嘅話就會被罰款)。陳之一忍唔住發出一冷笑,佢多年以嚟對政治都好心淡,遇到同事朋友問及此事時,佢就會聲稱自己係「文主黨」嘅一個永久成員。因此,打開信封時,佢仲以為又要浪費好多時間去中環投票,不過好快就發現內容其實冇乜特別,只不過係請佢確定自己嘅聯絡資料,以便日後偶有同佢聯繫嘅需要。摺翻封信之後,陳之一就順手入翻信封裏面,然後再卡喺《楚辭》中間,作為臨時書籤。

* * *

瑞典。斯德哥爾摩。三月。喺寒冬已過、炎夏未到嘅過渡性季節之間,阿綠嘅女兒 — 靳孚翠正準備出發。其實,佢點諗都諗唔到答案,佢算係離開自己屋企定係返家鄉呢?雖然過去嗰四年,佢一直喺呢座北歐城市過日子,生活得相當滿意,但係佢最近開始懷疑起嚟,覺得一個人唔能夠好似一塊磚頭或者一部電腦咁,任由人隨隨便便被帶到地球上嘅任何地方。事實上人應該似植物咁,喺邊度扎咗根,就喺嗰度一生繼續生長落去,若果不幸遭受移植,就算表面上好似可以維持生命,但係喺睇唔見嘅細胞深處、無形中、缺乏某種養份滋養而就容易慢慢凋謝。

其實,佢呢排唔知點解就有某種直覺,覺得自己嘅命運好似去到一個關鍵時刻,結果令到見步行步嘅生活階段,就咁喺完全冇乜徵兆嘅情況之下,忽然告一段落。為咗自己嘅將來發展,唔單止涉及日後工作嘅「生計」問題,自己對人生嘅理解被迫揸揸注意,同時又要作出一個重要嘅決定:瑞典對於佢嚟講究竟意味著乜嘢?一座又美麗又單調嘅皇家城市?無數天藍色嘅湖泊同埋一種泛著湖泊色般嘅仲夏天空?觸摸深冬厚冰所感到嘅劇烈痛楚,從而呼應北歐擅於醞釀烈酒嘅辣味?一方面,佢已經習慣咗斯德哥爾摩嗰種被冬寒支配嘅生活節奏,與此同時佢又不知不覺意會呢種生存環境都有好多盲點,令佢意識到自己最終難以徹底投入喺呢啲若隱若現嘅地方。但佢可以肯定一件事:如果作出決定喺斯德哥爾摩永遠住落去,佢一生一定好幸福。但係,歸根結蒂,人生最重要嘅目標難道擁有幸福就足夠啦咩?

近排孚翠無端端多咗個習慣,佢隨身都會放一盒瑞典火柴喺口袋,出街踽踽獨行嘅時候,就間唔中會聽到呢啲幼細嘅火柴枝喺卡紙盒中輕輕砰砰作響。聽到呢啲聲音時,好奇怪,可以為佢帶嚟唔少精神上嘅安慰,令佢更有信心面對生命中嘅種種挑戰。雖然目前置身於遙遠嘅北歐,但係佢亦都應該同啱啱過年嘅香港人,都有機會新年開始,可以洗心革面,重新出發——或者佢心裏面靜靜雞同自己講「洗心靳面」!

其實,靳孚翠放棄香港同阿爸離開母親本來係息息相關嘅,當年年幼嘅佢冇咩原因會令佢拒絕阿爸作出嘅所有決定?不過,隨著時日遞增,佢逐漸開始獨立起嚟,甚至有時頗為驚訝咁發現,自己內心嘅諗法同阿爸差異甚大!原來,佢一直欣賞佢爸爸去瑞典謀生嘅勇敢、創業精神,但係最近卻覺得如此果斷嘅決定同時亦適用於各種負面嘅解釋,包括誇張、炫耀、不負責任、甚至乎好似背叛咗自己嘅文化。孚翠親自體驗到西方文化嘅豐富吸引力,有時又真係想全心全意陶醉於其懷抱入面,但係行到呢個地埗嘅時候,心靈深處總會提醒佢,令佢懷疑咁樣嘅陶醉取向是正確。

逐漸地,佢就決定要暫時離開瑞典前往香港。當然,佢並沒有將個人嘅詳細想法同阿爸一一加以解釋,避免帶嚟嚴重嘅衝突。為咗好好處理呢件事,佢只向父親提出兩個原因:一嚟係喺香港呢個世界知名嘅金融中心繼續發展自己所謂嘅「前途」;二嚟可以親自睇睇佢阿媽嘅情況,嘗試打破同佢母親分開多年所積累嘅隔膜。孚翠同母親聯絡時獲知外婆嘅展覽會在三月尾舉辦,佢唔由得戥佢阿媽興奮,況且展覽係由他人出錢幫忙嘅,令到孚翠也可以放心。不過,佢同時對於嗰個慷慨外國人產生懷疑,佢同母親究竟係乜關係?係咪可靠嘅?會唔會另存景轟?諗起呢啲嘢,佢心底裏會突然間冒起一股對阿媽嘅關切保護感。另外,父親對於前妻嘅感覺已經完全冷卻,當然會好同意自己女兒嘅決定,用呢次機會順便關心阿綠,亦係對自己身邊熟人嘅一種基本關注。

搭的士去斯德哥爾摩阿蘭達國際機場時,孚翠嘅心情並冇太大嘅波動。其實,自從決定將自己「海歸」以來,佢嘅情緒已經慢慢平靜落嚟,對於未來各種憂慮亦轉化為好奇心,感情基本上踏實得多!略微令佢感到遺憾嘅係,喺瑞典春天終於來臨之際,正正係佢選擇啓程前往「他鄉」嘅時候,一直盼望見到花草盛開嘅季節就只好錯過。不過,既然都已經決定錯過咁難得嘅北歐春天,噉係咪要期待一下香港嘅春季,好可能會有陽光充沛而鮮豔奪目嘅日子。

的士駛過嘅路段忽然變得凹凸不平,令到車身一下子左搖右擺得好犀利。因此,孚翠隨之都聽到嗰三十幾條火柴嘅聲音,佢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偷望車裡面嗰塊倒後鏡,照照自己嘅時候,佢就不禁大聲笑起嚟。司機聽到笑聲,就覺得份外輕鬆啲,於是同孚翠開始傾吓計,知道乘客係去香港嘅香港人,佢就津津樂道咁講出佢對港珠澳大橋嘅一啲想法,對於佢嚟講,如果將來自己有機會到香港旅行,佢第一件想做嘅事,就係租架車去體驗過橋嘅感受!講到呢度,孚翠內心覺得好尷尬:佢對一路都冇關注過呢條「大橋」。

* * *

香港。沙田。排頭。

陳之一第一次去沙田買嘢嗰日,喺唔熟悉嘅情況下,落咗火車,由月台行上扶手電梯去車站大堂時,佢完全無意咁繞過名店林立嘅新城市廣場,直接由車站大門口一直往排頭村嘅方向行。冇耐,佢就發現呢個地方嘅氣氛尤為特別,有一股偏僻鄉村嘅特有安寧,雖然四圍都係高樓大廈,但係呢度仲有傳統嘅青磚老屋,加上有幾間舖仔,專為附近寶褔山骨灰龕場賣鮮花、生果之類嘅祭品,空地上又有一檔小販售賣涼果零食,一一都令到陳之一嘅心情得到放鬆。後來,當佢碰巧發現到排頭村有個頗為搶眼嘅藍氏家祠、後山又有萬佛寺,令到佢更加珍惜呢一帶,喺佢嘅心目中,呢度就係市區沙漠嘅一個寶貴嘅小綠洲。

咁啱得咁橋,陳之一恰恰喺排頭村附近識到佢個人嘅廣東話老師 – 嚴太,即係嗰個兩個口+厂+敢嘅「嚴」字,而且呢個教師真係名副其實,香港好難揾到如此嚴格嘅粵語教育家。不過,佢嘅嚴厲能夠幫助學生達到學習目標,而且同佢學咗好多年嘅「熟客」﹐都會慢慢欣賞到嚴太平時掩飾嘅獨特幽默感。譬如,同學生作「無綫」練習。

人日亦都要上堂嘅陳之一,喺收工之後就去到嚴太嘅教室/客廳,一齊訓練講「無綫」:

「政府最近有調查發現,唔少居住係本港嘅西方人,由於孤獨就容易患上情緒病。你有冇考慮採取既適當又具體嘅措施面對呢一方面嘅問題?」嚴太拋磚引玉咁開始對話。

聽到咁多仿如無綫新聞報道般嘅高級詞彙,好似一串炮竹咁向佢攻擊,嚴太嘅學生即刻知道應該點樣回答:「據了解,呢種情緒病雖然普遍存有上昇嘅趨勢,但係呢個問題嘅基本元素,甚至乎可以話係罪魁禍首,即係西方人過分強調個人獨立嘅人生觀。以屋企、宗族、社會等嘅群體、團體為依歸嘅香港人士,由於喺搞好交際關係方面上具有高度嘅創造力,所以並冇咁容易遭受呢種「睇唔到」嘅疾病襲擊。長期居住喺香港嘅西方人士,如果能夠揾方式進一步了解及投入香港嗰種團體生活嘅取向,就或者起碼可以少少紓緩各種各樣嘅心理問題。」

「不過,西方人士深入香港華人社會層面之中,無疑面對唔少棘手嘅困難。譬如,同本地人士順利溝通對於眾多西方人嚟講,只有少數人士能夠成功處理。依你所見,係唔係成玏講到一口流利嘅廣東話,克服溝通障礙,就可以解決先前提到嘅情緒病?」

陳之一一早就揣測到其老師會提出咁樣嘅問題,因此好有把握咁隨即回答:「香港語言學家認為,因為廣東話定性為“方言”、係缺乏文明高水準嘅“粗魯”溝通工具,所以受到大規模歧視,甚至香港部分人士對於自己嘅母語會產生極度自卑感⋯⋯」

「絕對唔係所有嘅人會咁樣睇事情!其中,肯定亦都有好多市民以講廣東話為榮!」嚴無老師喺一時衝動之下忍唔住插口。

「不過,正因如此,廣東話喺多數西方人嘅心目中同普通話比起嚟地位差得好遠,一直唔會產生多太大嘅吸引力。喺世界各地大學中文系入面,想學中文嘅人士唔能唔選擇國語,而廣東話幾乎完全未有立足知底。結果,香港少數前線語言老師面對各種難以克服嘅挑戰,教學資料嚴重缺乏,因此,唔少西方學生學一陣之後就好快中途放棄。其實,我哋應該強烈譴責呢一種蔑視廣東話嘅態度,盡量揾辦法將呢種語音嘅地位提升,咁樣先至可以有突破性嘅轉變!」

講到呢一點,陳之一真係由於非常投入話題而變得激昂,熱情忽然好大,但係喺再次就呢個話題進一步分析之際,嚴太又一次插口打斷。

「對唔住,葉公,時間已經到啦,新聞報道完畢!不過,我哋喺落堂之前,我想問一問你,五月中旬嗰個廣東話演講比賽,你諗好演講題目未呢?」

陳之一唔係好肯定:「噉其實呢…我呢排諗緊係咪可以講天后廟同神人共樂嘅宗教意識,但係想必呢類話題未必受歡迎啩。噉老師知唔知,以往嘅演講,攞奬嘅鐘意講邊啲題材?」

「其實呢,根據演講網上嘅資料,上屆比賽演講嘅題目包括<世界第八奇觀 —— 港珠澳大橋>、<金融海洋濤浪起:粤港澳大灣區>、<繁榮嘅神機妙算:由“一路一帶”講起>、<林鄭特首 —— 香港土生土長嘅撒切爾夫人>等等。」

如此聳人聽聞嘅題目令到陳之一只能發出悠長嘅「哇」聲,簡直無言以對。不過,佢好快就恢復正常,經過半分鐘嘅認真思考之後,就對嚴太話:「當然,目的唔係攞第一名,變成冠軍,而係喺大眾面前表現自己對廣東話嘅熱情。不過,唔使問阿貴,呢類演講內容唔太適合我。」

然後,佢就準備離開排頭,打算一個人去德興粥麵店食晚飯。嚴太為佢打開大門嘅時候,用咗佢嗰把又溫柔又細聲嘅聲音講:「我呢排睇過一次戲,聽到演員話:“唔好將自己適應題目,反而應該將題目適應自己。”你睇,係咪講得好啱?可唔可以向呢個方向揀好題材?」

陳之一就向佢點點頭,拎住書包離開。

* * *

阿綠越投入準備展覽嘅工作,就越覺得興奮,幾乎每日收工之後都去一趟住所附近嘅南盛街,佢喺呢頭揾到展覽嘅地間,繼續進行各種準備工作。地點雖然簡陋,但係透過一切努力,連同母親呢三十幾張充滿色彩嘅油畫,加上個人品味,將展覽場地蛻變成一個有高度藝術感嘅環境。佢阿媽真係十分了解顏色嘅協調,明白點樣喺一隻顏色同第二隻之間產生某種視力上嘅奇麗共鳴。除此之外,母親嘅油畫入面仲有一個共通點,係將神、人同自然界連埋一齊,譬如佢以人為主要題材時,會喺一個角落中劃出一個細小方框,入面添畫某一位神怪嘅肖像(佢相當鐘意畫觀音或者天后,不過有時會選擇嗰啲相當罕見嘅神,例如哪吒、金花,或者文昌),同時係另一個地方會加上甲蟲、蝴蝶、蜻蜓等代表自然界嘅昆蟲。綜合嘅效果真係好獨特,但係喺母親生前未必人人接受,覺得咁樣畫畫太過落後,唔夠「現代」,根本反映唔到二十世紀所謂國際城市日新月異嘅形勢。

講到自己嘅女兒,阿綠同孚翠嘅關係到目前仲處於一種緊張嘅狀態。第一,除咗忙到甩轆之外,阿綠依然難以原諒孚翠勸自己嘅父親唔好支持呢一次展覽。第二,孚翠亦都超級忙碌,幾乎每隔一日都努力揾工:申請職位、參加招聘員工嘅活動、進行面試等等。第三,有好多老友都想同離開香港已經有四年多嘅孚翠見見面,一齊緬懷學生時代嘅往事。

其實,唔少當年嘅中學朋友都覺得孚翠長居斯堪的納維亞嘅體驗頗為傳奇,聽佢講吓幾個北歐故仔,描述有關瑞典金髮碧眼嘅男女、或者廣闊無垠嘅樺樹森林、甚至漫長冬天嘅冰天雪地,佢哋無一例外總會覺得不可思議,難以想像。不過,講著講著就好快講完,有關瑞典嘅新奇體驗畢竟係有限嘅。此時此刻嘅香港慢慢變得酷熱啲、潮濕啲。況且無論新鮮嘅夢境如何有趣,嗰種無形嘅生活壓力都難以得到半點嘅緩解。另外,孚翠越來越清晰咁意識到,佢原來一早就喪失咗接受呢類生活壓力嘅能耐,同老友比起嚟,佢已經處於一種唔太有利嘅位置。佢今後可唔可以逐漸適應?

領悟到呢一點,孚翠嘅自信心當然受到好大嘅打擊。開頭嘅擔心好快變成憂慮,然後又由憂慮發展成恐懼。為咗對付情緒上嘅負面轉變,佢就開始求救於飲酒。同朋友見面時,就自然同佢哋一齊飲幾杯,但是飲完呢「幾杯」之後,又會有另一輪「幾杯」,甚至乎朋友都走嗮之後,佢會留低自己一個人再飲落去,令到恐懼嘅感覺暫時遠離佢。佢母親返到屋企亦都鐘意飲杯酒,如果孚翠喺度嘅話,佢總會自然而然咁陪母親飲,藉此恢復同阿綠割斷多年嘅連繫。阿綠一開始時好歡迎如此嘅機緣,但係佢好快就擔心孚翠:對於佢嚟講,飲酒已經唔單止係減壓嘅手段。佢下定決心要多啲關注自己嘅女兒,展覽辦完之後,一定要抽多啲時間同佢多多傾計。

一個禮拜六嘅晚上,呢次紀念展覽開幕日子終於嚟到,阿綠所作出嘅辛苦努力畢竟都係好值得:佢認識嘅親戚、朋友、同事都特登光臨,令到場面變得零舍熱鬧。另外亦有唔少藝術界人仕參加,令會場增添幾份藝術氣氛。陳之一特別注意到一個身穿黑色T裇嘅女人,上面只印有一個大型問號,兩隻耳朵都掛上問號形式嘅耳環,見到呢三個搶眼嘅「?」,佢覺得非常之恰當,問問題應該係做人最為基本嘅態度、人生觀,因為我哋唔知嘅嘢永遠多過已經掌握嘅知識。另外,陳之一終於認識到阿綠嘅女兒,同佢一面飲香檳一面閑談。為咗打破隔膜,陳之一描敘一件令佢驚奇嘅活動,舊年十二月,佢喺沙田舉辦嘅瑞典冬日嘉年華,嗰日竟然可以飲到瑞典人嘅至愛 – 一種香甜嘅熱紅酒,味道仲相當唔錯,講到呢到,即刻為陳之一嘅陰沈情緒帶嚟一啲北歐特有嘅娛樂。聽佢講嘢嘅時候,靳孚翠一直保持某種相當有禮貌嘅距離,好少自動開口搭咀,耐唔耐趁陳之一分散注意嘅時候,佢就摸吓口袋入便嘅火柴盒令自己放鬆啲。不過,陳之一係注意到嘅,亦覺得如此嘅習慣非常之有意義。其實,佢好似略略明白阿綠嘅女兒點解咁樣做。

趁下一次見到呢種偷偷摸摸嘅動作時,陳之一就細聲對孚翠講:「好呀,你口袋裏面裝有一個森林!」

聽到男人嘅呢句說話,孚翠嘅面色變得頗為驚訝,跟住就粒聲都唔出咁行開要多一杯酒。陳之一喺佢背後低聲再重復一次:「一片美麗嘅、個人嘅細小森林。」之後,佢就無奈咁搖搖頭,唔知點算咁一個人企定定。

好好彩,啱啱去到呢一刻,阿綠就開始用隻餐叉敲起手上個玻璃杯,金屬打上玻璃嘅尖厲聲音,好快就令到在場所有來賓逐漸安靜。

阿綠嘅演講其實好短,內容唔多,除咗嗰啲應有嘅客套說話之外,最核心嘅部分涉及佢評估母親嘅藝術特質所在:

我母親好似好明白呢一點。喺佢每一幅畫入面,人旁邊亦都有神,而神隔離亦都有人,咁樣具體表現佢呢一種「神人共樂」嘅藝術理念。

另外,我母親仲好明確咁意識到神間同人間所相遇嘅地方就係地球,就係大自然界裏面。因此,除咗神同埋人之外,佢每幅畫都有一部份描畫香港自然環境嘅細節,呢啲細節雖然通常係微不足道,甚至有可能被一般人忽略,但係我諗我阿媽嘅目的就係提醒我哋記住呢一個事實:大自然可以被理解為一個連接嘅空間,而只有呢一個既特別又美麗嘅空間,人類先至有機會同神共樂,如果冇嘅話啦,噉我哋就永遠冇可能接觸到嗰種超越人間嘅神聖威力。

好啦,我或許已經講得太多啦!我母親生前唔鐘意聽演講,其實睇睇佢啲畫勝過任何試圖解釋佢作品既說話。再次為大家嘅蒞臨表示忠心感激!我宣布母親既展覽會正式開幕!

當然,阿綠喺演講裏面仲提到嗰位匿名嘅捐錢者,而為此向佢表達衷心感激。講到呢段話,佢忽然注意到孚翠用心聆聽嘅表情。

聽完演講後,大家便繼續欣賞展出嘅畫同埋照片。氣氛真係相當熱鬧,唔少本來懷疑阿綠母親藝術天分嘅人,竟然開始鐘意佢創造出嚟嘅視覺美。有人居然問有冇得買?不過,喺一片說說笑笑喧囂之中,同時略略可以聽到兩把女人聲音,佢哋講嘢速度特別快,好似愈演愈烈,係咪有人喺度激烈咁嗌緊交呀?然後,就發生一陣掙扎,呢兩個人正喺推推擠擠,好似係其中一方用力推,另一方就用力抵抗。跟住,又有一段嗌交聲,同之前比起嚟音量更加大,有啲單詞可以聽得分外清楚,譬如「飲醉」、「收聲」、「唔好」、「頂唔順」、「定啲嚟」、「我求求你呀」等等。然後出現一片怪異嘅寂靜,雖然已經冇咗呢兩把聲,但係呢類無聲嘅對峙狀態真係好恐怖,好似係一次炸彈爆炸前夕嘅靜寧,令到周圍嘅人感覺冇法繼續傾計。爆炸好快就到喇,引發呢個炸彈就係一句高銳嘅尖叫聲「我憎死你」。隨後就好似有人將硬物掟向幅牆度。最後有兩陣零舍刺耳嘅爆裂聲,第一次係玻璃杯打埋牆上所發出嘅,第二次嘅就係阿綠母親嘅自畫像猛然由幅牆上滑落嚟,收尾攪到阿綠嚇嚫,雙膝跪在地上痛哭流淚。

Photograph: 香港沙田排頭:藍氏家祠  Laam Family Ancestral Shrine in Pai Tau, Sha Tin, Hong Kong (2017)

 

《新心界》: 第四章

2018-12-02 Sai Kung Cat &amp; Shrine 2

•  「黐線亦都係一門藝術」

又係一個禮拜日嘅早上。陳之一對住浴室裏面嘅全身鏡,喺度罵緊自己赤裸裸嘅身影:

「馬騮乾!邊個生得你咁肉酸呀?!你睇,瘦子嘅兩條手臂,兩條腿!排骨仔嘅胸部,完全冇哩氣力,冚唪唥都係肋骨,連一啲肌肉都冇,你覺唔覺得羞愧!你睇你個噼噼真係好肉酸!邊個會鐘意你個瘦蜢蜢嘅籮柚?唔使問阿貴:冇人會鐘意㗎啦。至於你嗰隻賓舟仔!哇,肯定係全世界上最冇用嘅𨳊!真係太攪笑啦!荒唐嘅膝頭哥!悖謬嘅外小腿!離譜嘅髖骨!奀挑鬼命相!你乞人憎!乞人憎!乞人憎!」

其實,旁聽者(如果有旁聽者嘅話)好難判斷陳之一係唾罵自己欠佳嘅體格定係練習佢早已學識有關人體部位嘅廣東話詞彙。

咒飽罵醉之後,陳之一著返嗮啲衫褲,佢嘅情緒先至好翻少少。今日佢已經揸定主意去西貢,去出名嘅「西貢咖啡餅店」食早餐。不過出門嗰陣時,佢企住腳步,回頭望一望自己已經住咗好多年嘅住所。因為好快就過年,陳之一呢排好認真咁收納屋企,將佢所有物品都整理得有條有理。有一位英國學者,中文名叫莫華德,喺五十年代嚟到香港,特登研究疍家人嘅生活習俗。佢寫過一篇文章專門討論過年對於香港人精神層面上嘅意義,留咗好深刻嘅印象俾外國男人,莫華德篇文提出:過年嘅基調係復興。舊年一過,所有衰氣同埋惡運會隨而散去。新年嘅降臨使人有機會由零開始、重新出發。在社會層面上,新年意味著同家人團聚,消解糾紛,恢復和諧等等;於個人和生意上,過年時會消災去病、付清債款,處理好仲未攪掂嘅事等等。正因如此,陳之一近排好勤力咁進行大掃除,盡量將唔需要嘅嘢全部抌出去。結果,屋內顯得特別空蕩蕩,除咗最為基本嘅傢俬,日用品,同埋有關香港、廣東話等書藉之外,幾乎都冇其他物品。其實,陳之一為此心裏感到格外自豪。

陳之一沿著城門河,行向沙田巴士站時,抬頭見到一隻黑色嘅麻鷹,喺烏雲密佈嘅上空中,一圈又一圈咁悠閑地盤旋。佢想起上次喺索罟灣,見到在高空中飛翔嘅海鷹,令佢聯想到無論哪一種生物,總會對某人某物進行永久嘅追尋。到咗車站,因為時間實在太早,排隊去西貢嘅乘客都唔算特別多,預計巴士再過十分鐘會到站。陳之一因為喺呢個巴士站等過好多次巴士去唔同嘅地方,而每次等車都會帶嚟各種印象、回憶俾佢。用咁多石屎興建嘅建築物雖然係大自然嘅天敵(呢度真係寸草不生),週圍亦充滿濃烈嘅電油味,甚至令人想像到地下監獄嘅模樣,但係佢一啲都唔太介意:認為車站係探索新界嘅旅遊中樞。

陳之一細細個時好容易暈車浪,但自從搬到香港安頓之後就冇呢個問題,佢甚至可以坐雙層巴士嘅上層座位,盡情飽覽週圍嘅景色。經過馬鞍山之後,佢會陶醉於往西貢方向嘅一系列地方名,例如泥涌、輋下、馬牯纜、大洞、瓦窰頭、西俓、企嶺下新圍、企嶺下老圍、水浪窩、澳頭、黃竹灣、麥邊、大環。而每逢到站,佢都會細細聲唸出嚟,就好似唸咒語般,親自體驗一下每個地名嘅特點。好彩,四圍嘅乘客因為專心玩手機、睇報紙、同朋友傾計,好少會注意到呢個外國「摺友」嘅古怪行為。對於陳之一嚟講,呢個就係佢搭車去西貢時消磨時間嘅心得!

到達嘅時候,陳之一感到肚餓,即刻由巴士總站快步行到位於海傍廣場嘅西貢咖啡餅店,略為心急咁叫咗一壺英式紅茶及鮮奶,一個菠蘿包,同兩個葡撻。跟住佢喺出面揾到一張金屬製嘅櫈坐低,一面呷茶,一面食茶點。首先,陳之一專登聞聞菠蘿包散發出嘅誘人香氣,跟住欣賞菠蘿皮特有嘅鬆脆,最後先至慢慢品嘗嗰種又煙韌又軟糯嘅麵包。至於蛋撻,其香脆嘅撻皮帶有一股濃郁嘅牛油香氣,而且冇被蛋漿浸腍,所以食起嚟零舍脆卜卜,真係好好味。唔使十分鐘,菠蘿包同埋葡撻食到連碎屑都冇,令到四圍紮紮跳嘅麻雀甚感不滿。

因為時間仲係好早,麻雀嘅數量仲多過俾錢嘅顧客,令到成間餅店嘅氣氛尤爲舒服。食完甜點,陳之一頗滿意咁嘆茶,又隨便睇睇四圍環境:見到沙嘴街公園仔嘅狗仔;天上見到被帶有濃烈鹹水味嘅海風吹住嘅雲朵;附近一樖被風搖動得十分優美嘅榕樹。禮拜日特有嘅安寧開始滲入佢心情嘅時候,手機突然發出嘟嘟聲:係阿綠發出嘅一件電郵。阿綠離開香港以來,陳之一一直未有收到佢嘅任何消息,於是即刻打開信箱,充滿好奇心咁慢慢讀讀呢封信嘅內容:

阿一:

尋日我終於離開咗墨爾本啦,搭火車去睇吓你熱情推介嘅加士呡鄉下小鎮。其實,墨市嘅夏天真係好難受,難得可以用個半鐘坐吓有冷氣嘅火車,真係好舒服,另外作為香港人嘅我,好珍惜冇電視廣告嘅長途旅程!

你呢個故鄉實在太過枯乾啦。離開墨爾本郊區之後,窗外嘅風景變得越嚟越乾,冇乜水份。大自然界嘅顏色,逐啲逐啲咁縮小成乾噌噌又單調嘅淡啡色,冇乜水潤綠色——即阿綠嘅髪色!令我諗到香港啲寺廟成日掛住「風調雨順」四個字,暗示香港人祈求合適嘅風雨。但澳洲如此欠缺降雨,澳洲人唔係應該更瘋狂咁祈求更多嘅雨水!將來全球嘅氣候如果真係變得過熱,墨爾本想必最快面臨毀滅。

另外,我又好難想像墨爾本市同廣東之間原來如此親密過!喺加士呡嗰間小型博物館裏面,我見到資料介紹話喺淘金時代,呢度居然曾經有五間廣東式嘅廟宇。而加士呡中又有一個類似唐人街嘅地方,被當時白種人叫做“小廣東”。展覽品之中,有一塊相當優秀嘅木製牌匾,版匾油成金色,寫上「恩覃海外」四個黑色大字,右邊刻上紅色日期(“同治癸酉歲孟夏吉旦立”),即係一八七四年!諗到一百多年前,如果我喺呢度經過,係可以遇到自己嘅同胞,令到感到歷史可以幾咁微妙,幾咁巧合!不過,真係好難過,除咗博物館裏面寥寥無幾嘅展覽品之外,嗰陣時嘅文物遺產,已經蕩然無存,呢種無情嘅破壞真係令我好心痛。

不過,開心嘅係,你推薦嗰間小型意大利咖啡室到而家都仲喺度,其實我好難想像,喺澳洲鄉下嘅小鎮裏面,可以揾到咁有歐洲風味嘅地方,好難得呀!我喺意大利留學嗰陣時,遇到唔少呢類細細哋嘅食肆,特別鐘意喺呢啲地方觀察當地嘅日常生活同習慣。我同嗰間咖啡室嘅老細提到你,佢起初好似唔知我講邊個,好彩最後都記得你呢位高高瘦瘦,識中文嘅舊熟客仔。我估,佢生意做得唔錯,你日後有機會返嚟,應該仲有機會喺度嘆返杯咖啡。

其實,我真係頂唔順你故鄉呢種熱辣辣又乾燥到死嘅天氣,攪到我好掛住香港而家嘅冬天,尤其係過年前後嘅寒冷氣溫。好彩,再過多兩日就返嚟。如果你得閒,我想安排一次晚飯,同你同阿奇聚一聚,好唔好?

祝出入平安!

阿綠

2018-10-04 Yan Taan Hoi Ngoih_CROPPED

讀完呢封電郵之後,陳之一覺得好滿意:阿綠鐘意佢所推薦嘅地方,認為呢啲地方都有吸引力。不過,阿綠嘅字裏行間有一種若隱若現嘅憂慮感俾佢,但係佢根本唔知究竟係乜嘢?

為咗打發呢股憂慮感,陳之一決定離開餅店,稍為心急咁行去宜春街上裝修得好精緻嘅天后廟。自從喺索罟灣留低封信以來,佢開始感到一種零舍奇怪嘅感覺。佢自覺就算再寫信俾父親都會變成浪費,換句話,寫信嘅需要已經告一段落。不過,咁樣係咪暗示佢冇機會揾到阿爸嘅?天后廟嘅前院喺用石片舖好,陳之一到達時注意到一個服裝樸素嘅老伯,呢位阿伯行過主廟門口嗰一刻,就停一停緩慢咁合什作禮,向入面嘅女神表示敬畏。陳之一覺得呢種從容嘅拜神態度好得意,能夠同人生嘅其他活動融為一體。寺廟裏面暗淡嘅光線同外面嘅光明構成強勁嘅對比,而且呢一種與眾不同嘅幽暗環境,能夠安慰陳之一心裏約憂約慮嘅情緒。等到內心嘅混亂平靜落嚟,佢就開始向天后祈福:「天后娘娘護我身,日月星辰顯光華。掃盡一切苦厄,消千災解萬難。智慧明淨,心神安寧。去來自在任逍遙,無有恐怖也無愁」。念完經,陳之一就慢慢行到前面嘅一張香案度攞一對「問杯」,打算向天后請教。

陳之一向天后問咗同一個問題三次,佢問天后應唔應該再繼續寫信揾父親,問杯每次嘅答案居然都係「否」,令到佢覺得好不可思議。其實陳之一好難接受咁肯定嘅回答,亦都無法避免自己下定論:難道父親已經離世?天后元君嘅三次答案仲會唔會有其他解釋?嗰一刻外國男人感到好困擾,但係陳之一仍然向天后娘娘表示感激,然後走出廟外曬普通日光。

行到街尾時,陳之一過馬路向左走,然後一直沿住西貢公路,經過各種各樣嘅店舖。冇耐,佢就遇到路旁邊嘅一座極細嘅「土地廟仔」,廟仔內擺放著五至七位神像,包括三位觀音小雕像同埋兩隻陶瓷大笨象,大笨象突然變成觀音專用嘅寵物咁。諗到呢一點,陳之一突然瞥見到一隻貓仔,既怕羞又充滿好奇心,從廟仔後面咁望住澳洲男人。貓仔見到呢個消瘦嘅怪人,知道對自己冇乜威脅,就滿不在乎咁跳去廟仔頂上,喺太陽下認真舐吓自己對前爪。

去西貢嘅時候,陳之一一般鐘意一個人行到市區東北邊徑棚下附近一條山澗畔上,坐低聽聽大自然特有嘅靜謐。不過,今日佢一反常態,決定去一趟北港,經過澳朗村隔離嘅濾水廠,轉入北港路。雖然北港遠離海岸,但係呢度都有一間天后廟,其實由於一次零舍巧合嘅機遇,呢間天后廟正正係陳之一一生中第一次去到嘅天后廟。不過,由於對於父親嘅種種憂慮,佢再唔想去嗰度拜神,而一直沿住馬路到一個名叫狐狸頭嘅偏僻角落,狐狸頭亦都有一條山澗,水中仲有唔少一直享受水流溫柔摩擦嘅大石,每一嚿都被磨到閃炩炩,部分表面舖住一層翠綠色嘅苔蘚。路上車輛、途人唔多,以便陳之一喺水石之間欣賞大地轉瞬即逝嘅各種遐想。

* * *

舊年變得越來越沈重,新年嘅降臨令到大家覺得越來越興奮:世上所有嘅生物將會獲得一個重新開始嘅機會。雖然氣溫已經轉涼,見到太陽嘅時刻並唔算太多,但係除咗生活最艱苦嘅市民,多數人都會感到某種美妙嘅內在溫暖,令到乏味嘅生活靜靜地增加趣味。到處可見過年嘅跡象:最為搶眼嘅紅色突然重返人間,以揮春、利市封、年貨等嘅形式驅走香港嘅其他顏色。與此同時,艷紅嘅歸來又意味著鮮花嘅爆發,而呢一座城市,喺習慣於運用石屎、金錢、瀝青、法律、電力、鋼鐵、玻璃、汽油等彰顯自己嘅優勢,而家開始受到呢啲成千上萬嘅芬芳花瓣嘅溫柔攻勢,大自然好似係想透過隱藏於人類嘅內心深處:對於美麗嘅極度追求,將堅硬無比嘅都市逐啲逐啲咁變軟、變柔、變嫩。現時得到人間注視嘅係桃花,水仙、菊花、劍蘭、蘭花。突然間,人生嘅單調、千篇一律而又枯燥嘅生活節奏受到花海一浪接一浪嘅淹蓋,因此人心深處嘅種種洩氣、沮喪、挫敗感隨之變得不再重要。

適逢呢種特殊時刻,阿綠嘅飯廳,飯枱坐著三個人同埋一隻貓:即頭髮早就染回綠色嘅阿綠,陳之一,阿奇同埋蛾鬼。阿綠呢次煮嘅晚飯相當簡單:為咗迎合外國朋友口味,特登為大家煮意大利粉同埋一個西湯——翠玉瓜湯,而因爲想補足吓過年嘅濃烈氣氛,所以佢又整咗蘿蔔糕同埋另外一啲過年菜。兩個男人因為好少下廚煮嘢食,就特別欣賞呢次「阿綠優惠」,覺得格外興奮。至於蛾鬼,因為阿綠特登買咗蝦仁俾佢食,就感到非常之滿意,甚至暫時放棄佢平時最鐘意整蠱阿奇嘅念頭。

晚飯之後,佢哋跟住一面飲酒,一面隨便傾計。阿綠去墨市時,偶然機會下聽過一次澳洲土著嘅音樂表演,所以佢哋講開有關音樂嘅話題。阿奇一直都有練習彈吉他,而為咗證明呢一點就請阿綠同陳之一睇吓佢對手嘅手指甲:左手嘅指甲都一律修得好短,而右手嘅情況啱啱相反,故意隻隻手指甲都得登留長小小,而且磨得好光滑,務求減少接觸到啲吉他線,減少摩擦。陳之一覺得好驚訝同有趣,佢從來都冇留意過呢啲事情!大家因而放聲大笑。跟住,陳之一用神神祕祕嘅口吻提出「香港擁有兩種靈異音樂」。

「咩嘢兩種音樂?係咪又同我哋拋書包?」阿綠好似有少少懷疑咁追問。

「唔係呀!」陳之一連忙回答一聲。「等我嚟解釋吓先。呢件事真係幾神秘。我第一次嚟到香港住嘅鄉村,叫樟樹灘,係中文大學附近嘅。嗰陣時,因為仲未適應香港嘅生活同埋天氣,心情都係麻麻哋,你知我份人特別緊張,特別敏感。尤其係夜晚,我覺得好難受,睡房張床太短,根本唔啱我瞓,攪到我要瞓梳化。另外,我亦冇開冷氣嘅習慣,間屋零舍翳焗。我記得有一晚,好似係深夜,我突然間由夢中驚醒起嚟,耳邊響著一種好神秘嘅旋律,好獨特,令到我全神貫注咁聽。咦,呢種音樂究竟係邊度傳嚟㗎?我無論點樣努力,都無法確定音樂嘅淶源。係咪一種超越人間嘅音樂,大自然特有嘅一種微妙音樂?不過,最奇怪嘅係,我最後開始覺得音樂係由自己內心中所產生嘅,其實有一段時間我好難判斷出邊度係內心,邊度係外邊世界,真係分唔清楚!然後,因為身心特別攰,所以就慢慢咁瞓著返。」

陳之一話口未完,隔離單位突然傳嚟一段粵劇歌聲,呢把尖厲嘅聲音好容易令人聯想到淒慘嘅鬼叫聲,因此大家都忍唔住同時笑一笑。不幸,正正喺呢一刻,蛾鬼忽然一鼓作氣咁由地下跳到枱面上,因為嚟得太突然,呢三個人都被嚇嚫,三人瞬間都以為真係有隻幽靈係度顯靈咁。因為嚇一嚇,陳之一唔小心將阿綠嗰隻空酒杯撞倒,由枱上面跌落嚟。好彩,阿奇嘅反應能力零舍快,喺半空中及時接住隻杯,唔係嘅話,隻杯一定會落地開花,富貴榮華。

阿奇以一種既責備又溫柔嘅口氣輕聲責罵貓貓一番:「曵鬼!呢世界  ⋯  最曵  ⋯  最鬼  ⋯   一隻貓!」同時,陳之一讚呢位紐西蘭朋友嘅本能反應真係好快,想必佢童年玩棒球一定玩得好精彩,反應速度簡直去到爐火純青嘅程度。

阿綠嘅眼睛突然亮起嚟,好似靈機一動咁。「我哋不如試吓請杯仙,好唔好?」

佢攞住阿奇啱啱救返嗰隻酒杯,倒轉咁放喺枱面,然後起身行去廚房,跟住左手攞住一樽辣椒醬,右手攞住一樽鹽行返飯廳,擺放喺枱上面。

「好啦!左邊嘅鹽就代表“係”,而右邊嘅辣椒醬就等如“否”。大家用一隻食指(左右手都無所謂)輕輕咁放喺個酒杯底上。然後,我哋就可以問問題,當然問題只係能用“係”或者“否”回答嘅。記住千祈唔好用力推喐個杯,只要耐心咁先,嗰杯會自動喐㗎!如果答案係好清晰嘅話,佢就會喐向樽鹽或者辣椒醬嘅方向,相反,情況唔係好肯定嘅話,佢通常會不斷亂打圈,但係假如佢都唔想回答,就可能喐都唔喐。好啦!大家得未?我哋坐近啲,大家都可以掂到個杯底。」

跟住阿奇同陳之一就企起身將櫈拉近啲,然後按照指示伸出食指放喺個酒杯圓形底部之上。

「哦,太光啦,等我點枝蠟燭先啦!」

阿綠又行去廚房,攞住枝點好嘅蠟燭返嚟,跟住就熄嗮屋企裏面所有電燈。

正在此刻,阿奇忽然話俾大家知,佢有問題想問「神」。

「好呀!你問問題嘅時候,我同阿一一齊幫你問。大家記住集中精神,唔係嘅話效果就一定唔夠好。」

「嗰個人鐘唔鐘意我?」阿奇立即對住個酒杯大聲提問。阿綠同埋陳之一就跟著低聲幫佢不停咁重復呢個問題。不過,其實佢哋兩個都唔知阿奇嗰個「佢」究竟係指邊個!

一開頭,個杯喺枱面中間,喐都唔喐,但係經過大約一分鐘嘅反覆提問之後,三個人嘅指尖度突然感到一陣震蕩,稍後隻杯就開始向樽鹽嗰度慢慢滑過去,阿奇臉上開始露出笑意,不過就快去到嗰刻,酒杯就鬼使神差咁改變方向,緩慢地滑返去枱中間。阿奇嘅表情隨著發生轉變,而等到酒杯接近辣椒醬時,佢顯得好唔開心,「哎吔!」傷心一聲脫口而出。不過,個杯仲未去到辣椒醬度又改變方向,轉頭滑返中間位置,然後嘎然停住。

「嘩,酒杯  ⋯ 真係喐動!」阿奇驚喜咁話。「不過  ⋯  我攪唔清楚  ⋯  嗰個人鐘意  ⋯  唔鐘意我?  ⋯ 好唔清楚!」

「或者佢到而家仲未揸定主意,又或者可能連你自己都未攪清楚自己想點?」

「我條心  …  我肯定知道!」阿奇果斷咁回答。

「一定啦!好啦,阿一,輪到你問啦!」阿綠即刻轉開話題,好想為感到尷尬嘅阿奇盡快解圍。

陳之一即刻搖搖頭,話自己仲未諗到恰當嘅問題,叫阿綠有問題就問先啦。佢講呢番說話時,阿綠注意到佢神經有少少緊張,仲用左手輕輕拍一拍佢腰邊嘅褲袋。其實,陳之一早就諗到想問嘅問題,但係估到阿綠一定想問清楚有關舉辦母親展覽嘅事。

事實如陳之一所料。阿綠此刻轉身面對酒杯細聲提問:「媽咪嘅展覽有冇辦法攪得成?」

個杯立即開始移動,速度好穩定,唔使幾秒,毫無猶豫就去到樽鹽度。

阿奇無法掩飾佢十分驚訝嘅心情:「嘩,好快!… 個杯一定鐘意你! … 樽鹽就係話 … 一定可以攪展覽啦!」

此刻,陳之一突然將張櫈往後移,就企咗起身,喺褲袋入面攞出一個鮮紅色嘅利是出嚟。

「阿綠!想俾一樣嘢你。哦 …… 恭喜發財!」

阿綠以為佢只不過係玩遊戲,冇接到陳之一手上嘅禮物。

「阿綠,俾你!」陳之一呢刻以零舍懇求嘅口氣吩咐。

接過嗰封鮮紅色嘅利是之後,阿綠終於明白陳之一想點,佢馬上打開,抽出入面嘅一張紙,係一張支票,上面寫嘅數目令阿綠瞬間感到休克,簡直冇法相信自己雙眼,驚訝到講不出聲。

「阿綠,我一路都對藝術有興趣,於是好想支持 …… 」

「你呀?」阿綠仲未恢復正常,仍有困難咁一字一字咁講。「你 … 藝術 … 點會產生興趣?」

陳之一即刻回答話:「黐線亦都係一門藝術!」

「乜話?」阿綠顯得困惑,阿奇亦摸不著頭腦。

陳之一好小心咬字,再重復頭先講過嘅嗰句話:「慈善亦都係一門藝術。」

阿綠一聽到就坐低,忍唔住落淚哭起嚟,然後又企起身去廚房攞一樽酒同三隻洗乾淨嘅酒杯,跟著就酌酒,請大家為友誼同埋藝術飲一杯。三個人都不由自主咁齊聲叫「飲勝!」

經過一段沉默之後,阿綠將樽酒同自己嘅酒杯擱置喺一邊,又一次將一隻手指放喺張餐臺中央嘅酒杯底上。

「好呀!不如我哋再嚟問問杯仙啦!香港嘅前途會點樣?」

「香港 … 前途 … 點樣?」阿奇好集中精神咁重復咗一次。

最初,個杯未有任何反應,但係經過相當長嘅時間之後,佢就喐起嚟,以極度緩慢嘅速度打一次圈。喺三個人不斷詢問之下,杯子又打一次圈,嗰圈比第一次大啲,喐動嘅速度又有明顯嘅增加。此後,嗰個杯好似行星咁進入軌道開始不斷咁打圈,而打圈嘅動作非常之順利,在場嘅三個人因此而十分驚訝,好似受到類似催眠般嘅效果,再無法離開枱邊,只能望住個杯所作出嘅優秀動作,聽聽玻璃杯口喺滑過餐枱木面時所發出令人難受嘅摩擦聲。大家都感到手臂攰嘅時候,無法再忍受酒杯無休止嘅打圈動作,個酒杯忽然往枱上嗰樽鹽飛過去,再向枱邊滑過去,然後跳到樽鹽外邊嘅空間之中。呢次,無論阿奇接波嘅技巧訓練得如何熟練,冇人可以阻止佢跌喺堅硬嘅木地板上,被打爛成好多碎片。

《新心界》:第三章

San Sam Gaai 3_Chinatown Pai Lau

 

• 「冇山冇金嘅大金山」

當我哋每次搭飛機飛離地面嘅時候,總覺得似係一種準備為離開世界不再復返而進行嘅綵練,所以心情零舍特別,既不安又興奮,因為我哋根本冇辦法預測「最後嘅離開」究竟隱藏住啲咩神秘經歷。

前往墨爾本嘅飛機夜晚八點鐘起飛,呢個航班時間實在太合適阿綠。日頭佢嘅活動唔會受到太多影響,而傍晚搭機場巴士去到機場、上埋飛機之後就差唔多係佢平時食晚飯嘅時間,食完飯之後仲得閒睇齣戯㖭。雖然飛機上嘅環境唔係太舒服——周圍都迫滿生埗人,機艙座位亦極為狹窄——但係瞓著咗之後,呢啲麻煩都會一律消失。其實,因為工作繁忙嘅關係,阿綠呢排總係覺得身心俱疲,所以佢決定趁機好好唞吓,盡量放鬆自己,準備面對呢次旅行將會遇到嘅重大挑戰。

起飛前,飛機由閘門開始倒行嗰陣,坐窗口位嘅阿綠望住高聳入雲嘅鳳凰山,偶爾諗起香港國際機場下面兩個永遠冇辦法回復原狀嘅兩個島仔:赤鱲角同埋欖洲。據稱,赤鱲角原先叫做「赤肋角」,起源於廣東話「打赤肋」呢個詞語。邊個會諗到,原本處處缺少植物遮蔽嘅赤肋角,喺新世紀嘅開端竟然會被咁多石屎、瀝青、建築物,甚至乎唔同嘅先進設備所覆蓋?唔知早已過時嘅「赤鱲角」會唔會喺不久嘅將來被人忘記得一乾二淨,甚至被「機場島」呢個科技滋味濃烈嘅名稱所取代呢?

唔知點解,阿綠啱啱好喺黎明之前突然由夢境中醒過嚟。成架飛機好似一條又長又幽暗嘅地下走廊,不過走廊人影都無隻,所以帶俾佢一種陰陰森森嘅感覺。阿綠轉過頭望窗口——呢一刻眼前嘅景色令佢驚歎十分!雖然飛機下面依然陷於黑夜之中,但係飛機上面嘅天空已經轉為蔚藍色:係一種喺日頭冇可能見到嘅微妙藍色,就好似係單純、希望、復興、奧祕等等嘅象徵。阿綠凝望住呢片景象,對於四圍嘅環境已經冇嗮感覺,刹那間彷如頓悟一樣。而且,一道橙黃色嘅光線喺藍天同黑夜之間懸浮,光線如絲般細又亮,係屬於黎明嘅顏色,亦都係屬於太陽嘅顏色,同樣係微不足道嘅人類嘅徽章。「哇﹗」阿綠心諗,「原來每一日都可以睇到曙光㗎喎!一生人錯過咗咁多天光嘅時刻 . . . 我為夜生活付出嘅代價究竟係咪值得呢?」

著陸之後,墨爾本同頭先窗外嘅情況啱啱好相反。喺阿綠行出機場接機大堂嗰一刻,即係一冇冷氣保護嗰陣,佢就立即被澳洲十二月嘅酷熱緊緊籠罩住。香港嘅夏天的確好熱好難受,加上亞洲嘅濕熱嚴重到人覺得皮膚都就快生草,但阿綠始終覺得呢種係充滿水分嘅活力。相反,面對墨爾本好似沙漠咁又乾又熱嘅天氣,佢忍唔住感到絕望,好似熱到就嚟放棄人生:佢根本就冇辦法適應枯燥至極嘅氣候!趷高個頭四圍望下嘅時候,一道強光刺痛阿綠雙眼;喺附近有一個長滿枯草嘅所謂「機場公園」,裏面有三五樖細長嘅桉樹被一陣陣乾風吹到左搖右擺——被熱風吹喐嘅樹枝,呢個香港女人聯想起幾個遇難嘅人,佢哋為咗對抗某種無形嘅力量,只好將對手搖嚟搖去,儘量保護自己。

好彩,陳之一提供嘅資料非常有用,等佢可以避免夏季殘忍嘅虐待。喺接機大堂出面,唔使行五分鐘就有一個巴士站,嗰度停泊住一架紅噹噹嘅通天巴士,好似特登喺度等緊佢咁。阿綠知道搭呢架巴士可以直接去到墨爾本市中心嘅南十字星火車站同埋巴士站,因為時間尚早,加上係星期六,所以一路到達墨市都好順利,全程都冇塞車或者慢駛嘅情況。巴士站同沙田市中心好似,氣氛同停車場差唔多,但係當阿綠行到火車站嗰邊,成個氣氛就突然熱鬧起嚟。另外,覆蓋成個車站嘅波浪式屋頂令佢聯想到舉世聞名嘅澳洲沙灘,阿綠嘅心情因此而好翻少少。

不過,行出斯潘塞道嗰陣,熱浪再一次包圍住佢,城市入面嘅炎熱更加令人難受:周圍嘅摩天大樓同埋鋪嗮瀝青嘅路面都散發住熱氣,而且車流絡繹不絕,又嘈又一大陣電油味。即使係咁,阿綠都唔使擔心呢啲問題,因為陳之一幫佢揾嘅酒店就好近車站,唔使十分鐘佢就可以翻到酒店房發呆。到酒店之後,阿綠本來打算休息一下先再出門遊覽「新金山」,不過佢貪新鮮,又唔想錯過行街嘅機會,所以好快就沖好涼、換好衫,準備再冒住炎熱嘅天氣去探索呢個完全唔熟悉嘅城市。

等過馬路嘅時候,一部電車經過阿綠身邊。電車轉彎駛入伯克道嗰一刻,車頂嘅集電桿喺電纜刷出一堆火花,令阿綠諗起佢細個鍾意玩嘅煙花棒。過馬路之後[行到條馬路嘅另一邊之後],佢沿住伯克道慢慢上平緩嘅斜路。呢條路好寬闊,兩邊都種滿參天大樹,加埋周圍多幢摩天大樓,感覺就好似遊走於峽谷之中。阿綠見到一群群麻雀喺街邊揾嘢食嘅時候冇乜特別反應,但當佢望到一群群白雪雪嘅海鷗為咗路邊一盒被人抌低嘅薯條而鬥爭嗰時,就感到頗為訝異:墨市嘅海鷗已經放棄咗海洋,選擇嚟到呢度執垃圾過日子。雀鳥嘅求生方式同伯克道嘅豪華建築物構成强烈嘅對比,阿綠耳邊響起一種無休止嘅低語,將生意人嘅精明、資深律師嘅雄辯、銀行老細對於金錢嘅睿智、仲有地產佬嘅狡猾同耐心融為一體。呢度一早就冇嗮一心只係想餵海鷗或者玩煙花棒嘅人啦!

峽谷入邊處處都係陰涼嘅地方,阿綠可以暫時避開猛烈嘅太陽。到達斜坡上面,佢俯瞰下面嘅景色:山谷一直往前延展落去,最吸引目光嘅地方就係一座十九世紀嘅鐘樓。雖然伊麗沙白道鐘樓上嘅鐘面特別吸引,但同時又喺度提醒佢,置身於呢類城市中,冇人能夠避免時間無情嘅支配。阿綠知道,呢個鐘樓係墨爾本郵政總部嘅一部分,對於好多人嚟講,正正代表住墨市中心嘅正中心。「咦?﹗」阿綠突然間覺得唔對路。「點解我睇唔到墨爾本嘅山坡嘅?」作為香港人,佢已經習慣隨地見山:搭車穿入隧道嗰時,甚至乎喺大樓之間嘅空隙,都偶爾可以望到山,而香港嘅山一般都好好睇,有起伏嘅山脊所畫出嘅曲線真係充滿活力,似係無聲仿有聲咁話俾人知,人間嘅繁榮都離唔開大地。唔通「新金山」嘅土丘已經被當年嘅淘金者移開嗮?

到咗伊麗沙白道,阿綠又見到一部電車駛出。電車向左轉,一直駛到小伯克道。墨市命名街道有一個特點:幾乎每條大道,即係「家姐」,隔籬都有一條平行嘅「妹妹」小街。正因為咁,有條同科林斯道平行的小科林斯道,而倫斯戴爾道旁邊又有條姊妹路,即係小倫斯戴爾道!呢種命名方式令阿綠感到好困惑:究竟係墨市嘅人缺乏想像力,定係佢哋特別喜歡重複同一條街道名,等人易記啲?無論如何,阿綠覺得每條街都有自己嘅特點、獨一無二嘅性格,所以呢種改名方式對阿綠嚟講完全唔符合邏輯。

雖然如此,小伯克道仍然深深吸引住阿綠:接近十字路口嗰刻,阿綠見到對面豎起咗一個顏色奪目嘅牌坊,同四圍環境零舍格格不入。牌坊上面嘅匾額寫有「墨爾本唐人街」六個字,標示住呢度就係本地華人地區嘅大門,亦都係通往第二種文化嘅入口。同其他華埠一樣,呢度多數都係酒樓,不過喺阿綠繼續向前行嘅時候,佢亦都睇到有其他商業活動,就好似賣澳洲特產,例如貓眼石、鮑魚等等嘅舖頭,仲有便利店,同埋傳統嘅中醫診所。雖然大部分舖面嘅裝修都好現代同商業化,但係抬頭一睇,就可以即刻辨認出佢哋保留住唔少舊樓嘅面貌。喺十九世紀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墨市基本上係依靠黃金興建嘅城市,隨住美國「舊金山」三藩市嘅衰落之後,唔少華人嚟到呢邊嘗試揾食。少數人真係透過淘金發達,另外亦有一批人靠為淘金者提供日常生活必需品而過活,同樣都賺到唔少錢。阿綠一邊行,一邊諗起昔日嘅場景,同時又諗起港島特有嘅蘭桂芳,將「老蘭」想像成「香港西人街」,即係一個文化避難所。

* * *

「點呀葉公?你條龍去咗邊呀?」

陳之一每逢禮拜四收工之後都會去上廣東話堂,以提高佢嘅語言能力。不過唔知點解,今日佢好難集中注意力,結果令到嚴太多次用「葉公」呢個花名嚟整蠱佢。陳之一啱啱開始上堂嗰時,嚴太即刻意識到佢係一個非常勤力嘅學生,但係當佢教一啲好受其他學生歡迎嘅題材嘅題材嗰陣,「葉公」反而

會好反感。譬如,有一次,喺介紹一篇關於去日本北海道滑雪嘅課文嗰時,陳之一突然發病,臉色變得十分蒼白,唯有停課休息兩個星期。另外有一次,嚴太因為心情唔好就隨便攞出一篇題為《向上司匯報工作情況》嘅短文,唔到十分鐘,陳之一竟然暈落地下,幾乎嚇到嚴太都爭啲暈低!總之陳之一呢個學生嘅脾氣真係好古怪。

好彩,嚴太份外同情性格古怪嘅人士。其實佢本來係一位中學數學老師,一生致力於數學同埋教學事業,不過有一日,呢股熱情忽然徹底消失!當日有幾個同事邀請佢去沙田文化博物館參觀有關武俠巨星李小龍嘅展覽,當嚴太睇緊展品嘅時候,莫名其妙哋覺得身心疲累,跟住就以去廁所為藉口,離開展覽室出去唞吓。之後佢毫無目的咁喺嗰度游蕩,行到另一間展覽室嗰時,佢無意識咁單靠本能行入去。牆上展出一幅幅水墨畫,顏色特別艷麗,畫嘅題材亦都令到佢特別感興趣:有蜻蜓、有蟬、有小鳥、有薑花,雖然極為樸素,但令佢諗起自己仲係細蚊女嘅時期。畫家趙少昂所描繪嘅境界震撼嚴太,其中有一幅畫特別吸引佢。佢對腳好似扎根入地咁,企喺呢幅畫前面發咗好耐吽哣,最後因為有職員過嚟問佢有冇事,嚴太終於可以暫時脫離呢種藝術嘅魅力。不過,自此之後,嚴太嘅生活方式產生巨大嘅轉變,持續多年嘅數學教學事業亦從此告一段落。

嚴太認為陳之一同佢一樣,性格係比較趨向藝術、文化、宗教等等各方面,所以憑藉直感改變咗教學方式,選擇咗一篇關於葉公嘅故事,試圖激起呢個學生嘅興趣。陳之一唔單止好鍾意葉公嘅故仔,仲明白當中稍帶諷刺意味嘅寓意,將課文改寫過嚟形容自己學廣東話嘅窘境:

「《陳公好廣東話》

陳公因為熱愛廣東話,所以家中嘅書檯、書架,甚至連牆上都放滿有關廣東話同香港嘅課本、辭典、圖片。附近有一位廣東話老師得知陳公醉心於廣東話,於是搭小巴去佢屋企拜訪佢。老師敲門入到屋裏邊同陳公用廣東話講嘢嗰陣,陳公一聽到有人同佢講自己熱愛嘅語言,反而突然間覺得不知所措,大叫一聲,嗱嗱聲匿埋起嚟。由此可見,陳公真正喜歡嘅唔係廣東話,而係嗰啲用廣東話寫嘅課本教材,令到佢冇辦法實現學識廣東話嘅夢想。」

讀完呢篇文章之後,嚴太覺得自己教法係有譜嘅。不過,今日嘅陳之一難以集中精神回答嚴太所提出嘅問題。而且,嚴太所揀嘅語言重點同佢嘅主要心事產生咗微妙嘅關係。譬如,嚴太想介紹吓「賣魚佬洗身」呢個歇後語,陳之一居然諗起佢喺索罟灣留低嘅嗰封信,又喺度諗之後應唔應該繼續寫信俾父親?另外,提到「芝麻綠豆」又即刻聯想到阿綠呢次去墨市見老豆嘅事!出於無奈,嚴太最後故意選用「釣魚」加以解釋,目的係提醒陳之一上堂嘅時候應該認真聽老師嘅教書。可惜效果啱啱相反,唔聽話嘅澳洲學生,思緒又返到索罟灣漁村,同佢一直寫信「海底撈針一場空」嘅結果。嚴太冇嗮符,唯有宣佈落堂。

不過,陳之一準備離開嘅一刹那,嚴太就諗返起一件事。

「葉公,等陣先!有件急事差啲唔記得同你講!下明年五月十八號,香港廣東話推廣協會會舉辦一次廣東話演講比賽,有一個項目係專為外國人而設嘅。當然,我知道你性格內斂,唔係好喜歡喺公開場度講嘢。不過我覺得呢次活動一定會令你嘅廣東話有新嘅突破,加上我可以令你發音發得更加準確,你好好考慮吓啦!下次上堂我哋再研究吓,好唔好?」

陳之一表面上冇乜大興趣,但係佢都求其講兩句,答應嚴太會考慮參唔參加呢個「語言遊戲」。出門嗰時,佢祝福老師一句「聖誕快樂!」就道別喇。

* * *

點樣形容阿綠同父親之間嘅關係?可以舉一個例子嚟解釋。一直以來,父親都會叫佢唯一嘅女兒做「新界的士」,毫無禮貌咁嘲諷阿綠染綠色頭髮嘅習慣。

因此,阿綠到達墨市之後就抽空將頭髮染返天生嘅黑色,以免再次遭受父親尖酸刻薄嘅說話。佢唔介意放棄寶貴嘅旅遊時間——要改善同父親嘅關係,阿綠深知要積極採取一啲積極手段先至可以成功。佢爸爸性格硬頸,世界觀又特別窄,除咗做生意賺錢之外,佢堅信人生冇乜其他目標:金錢即係成功,成功即係擺佈他人,擺佈他人即係享受專制嘅快樂,享受專制嘅快樂亦都可以多賺錢。阿綠嘅母親試圖擺脫呢種惡性循環嘅生活模式,但係經過幾十年嘅努力,佢最終都係揾唔到出路。阿綠到而家雖然未曾徹底獲得自由,但係佢仲未陷入絕望。雖然如此,佢暗暗意識到父親嗰種極端又狹隘嘅思想對佢嚟講會構成巨大嘅威脅。親戚之間嘅陰險敵意深藏不露,令人難以發現。

要同父親食晏嗰日好快就到喇。據稱,墨市嘅天氣好唔穩定,甚至乎連到盛夏都可以遇到「一日四季」嘅時刻!阿綠呢次行好運,呢一日氣溫突然下降,變得格外舒服,因此阿綠決定由酒店一直行到父親所住嘅嘉怡頓區。佢首先行到伯克道一間咖啡吧,依度陳之一推薦嘅,名字叫柏歷堅尼,早喺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由意大利人開辦,能夠一直生存到而家,就足以證明係一家非常出色嘅咖啡吧。一入門口,阿綠第一個印象就係:酒吧式嘅長櫃台、一排高腳凳、成幅牆都貼滿玻璃鏡,同埋研磨機刺耳嘅摩擦聲。等到研磨機停止之後,阿綠用一口流利嘅義大利語同服務員落單,嗌咗一杯鮮奶咖啡,然後轉身坐低喺櫃台前嘅一張空凳上。隨便四圍望吓嗰時,佢無意中𥄫到對面有一個黑色頭髮嘅女仔,稍為怕醜咁望咗佢一眼。阿綠對於自己冇嗮綠髮嘅樣子反而覺得有少少尷尬,而家呢個樣嘅阿綠究竟係一個點樣嘅人?誠心定係怯懦?為自己目標而努力定係自我背叛?心裏面忽然響起呢一啲難以反駁嘅聲音。向父親借錢真係好似由石頭搾出血一樣咁艱難!

要前往嘉怡頓,有一個途徑特別令人愜意——離柏歷堅尼唔算好遠,就係規模龐大嘅嘉怡頓大公園。阿綠一行近公園就見到幾片翠綠嘅草坪,無疑係伊甸園嘅象徵,令人聯想到天堂,係一個逃避夏天酷熱嘅世外桃源。公園四圍都鋪有彎彎曲曲嘅沙面路徑,路邊種咗一樖樖巨大嘅樹木,樹葉生得十分茂盛,好似特登營造一團團有陰影嘅地方為行人擋曬,令到阿綠覺得身心涼快。公園入面亦設有花圃,盛開住五顏六色嘅歐式花朵,但係經過嘅時候,阿綠又認出一種類似中國蓍草嘅植物。跟住,佢亦都經過外貌浮誇嘅皇家展覽大廈、維多利亞嘅博物館,同埋任何細路仔都嚮往嘅遊樂場。嘉怡頓公園暫時恢復阿綠失去咗嘅綠色內心,佢一路行,一路掛住暫時獨居嘅蛾鬼,又一路考慮緊點同阿爸提出辦展覽嘅事,越諗越覺得呢個問題好棘手。

相約嘅地方係另一間意大利咖啡室,名字叫做 Ti Amo’s,阿綠一見到就忍唔住發出一陣苦笑。當然,阿綠嘅父親應該唔知道呢個意大利名就係「我愛你」咁嘅意思!不過,阿綠深深意識到佢阿爸有咁嘅選擇就係為咗滿足佢個女,唔係嘅話佢唔會去啲咁不設實際嘅地方,絕對唔會囉。

雖然早到咗二十分鐘,但係阿綠一入咖啡店就見到佢老豆用好心急嘅眼神望佢:佢深知父親嘅脾氣,而「準時係美德」就係老豆嘅口頭禪之一。阿綠坐低嗰一刻,對食物好講究嘅爸爸就即刻問佢想食咩。為咗盡快通過呢一關,阿綠就詐詐諦認真睇餐牌,然後以零舍果斷嘅口氣叫咗一客海鮮意粉同一杯意式起泡嘅檸檬汁。其實,呢間咖啡室嘅氣氛好啱阿綠嘅心水:特意校得暗淡嘅光線令佢好舒服,加上牆上貼滿好多以戲劇表演為主題嘅海報,效果既簡單又活潑,充滿濃烈嘅藝術氣氛,而且冇播放任何音樂,最啱鍾意傾計嘅人。

好不幸,阿綠父親係一個只識話事、唔識傾偈嘅人,加上呢排佢哋之間嘅距離拉得越來越遠,因此阿綠好難同佢阿爸揾到共同話題,對住面前嘅父親感到格外吃力。父親提出嘅話題每個都針對住阿綠嘅種種阿綠敏感嘅弱點。第一,佢阿爸問起佢工作嘅情況,跟住就開始埋怨自己個囡冇野心,冇路數賺取高薪,永遠係一個冇鬼用嘅「一碌葛」,講到「碌」呢個字嗰時,仲故意發出接近“綠”嘅聲音,令到阿綠有少少發𤷪𤺧。第二,父親打聽佢前夫嘅現狀。阿綠同前夫離婚已經有四年幾,但係因為呢個男人做生意做得相當出色,父親總係好似好掛住佢咁,到而家仲視佢為理想嘅女婿。其實呢個人早就去咗瑞典斯德哥爾摩做嘢,同香港冇乜聯繫,真係同阿綠嘅阿爸一個餅印咁!父親唔鍾意女人唔結婚,亦都唔贊成婦女離婚,所以現時滿意自己一個過日子嘅阿綠,對佢阿爸嚟講簡直係一舉犯兩次錯嘅!第三,問起阿綠個女,孚翠,過去幾年佢一直同阿綠嘅前夫一齊住喺瑞典,兩父女同樣對國際金融服務業有興趣。假如阿翠將來決定安頓喺香港,佢唯一嘅目標就只不過係喺銀行揾份工,一步一步咁行向累積財富嘅方向。正因為咁,阿綠同阿翠呢排嘅關係有啲僵。

食完飯之後,兩人各自嗌咗一杯齋啡,然後大家都靜咗落嚟。阿綠察覺到父親嘅心情麻麻,唔係適合而家向佢借錢,但係因為冇其他辦法,加上因為佢好唔想再拖延計劃,唯有單刀直入提出母親展覽會嘅事。

「阿爸,其實我有一件事想同你傾吓. . . . . .」 佢小心翼翼開始講,但係父親即刻就打斷咗佢。

「阿綠,我絕對唔會借錢俾你幫阿媽攪展覽會㗎,你諗都唔使諗!」

阿綠即刻呆咗喺度,瞬間粒聲都唔出,然後怒氣突然間一股股咁湧入心內。

「你 . . . 你點知呢件事㗎?究竟係邊個話你知嘅?」阿綠連忙提問,呢一刻嬲到全身揗揗震。

「阿綠,你冷靜啲先。噉當然係阿翠啦,之前佢已經同我提過幾次。其實佢好關心你㗎,佢好擔心你今次嘅計劃純純粹係浪費時間,白白咁嘥曬啲錢。唔留啲錢喺身邊實在太危險喇,萬一將來中美貿易戰影響埋你,公司要裁員,到時你點算?老實講啊,我覺得你個囡講得啱㗎,佢份人比較現實,對生活上嘅種種問題都認識得比你更加清楚。我真係好佩服阿翠有咁嘅睿智去思考人生問題!」

經歷完第二次嘅青天霹靂,阿綠只好承認自己被阿爸、阿翠徹底咁打敗,佢深知無話可說。於是,阿綠慢慢企起身,執好自己嘅嘢,頭也不回咁離開嗰間名叫「我愛你」嘅咖啡室,絕對冇回望阿爸一眼。

《新心界》: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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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千七百九十四封信」

有一位美國詩人曾經寫過一首詩篇,問咗一個有趣嘅問題:非洲斑馬究竟係一種身帶白色條紋嘅黑馬,定係身帶黑色條紋嘅白馬?陳之一屬於帶有黑色條紋嘅白馬,佢鐘意大清早,熱愛黎明時分嘅粉紅色,每朝起身起得好早,夜晚九點鐘就開始打喊露。正正係呢一點,陳之一好唔適合香港嘅夜生活,成日令到佢嘅朋友、同事好失望。

香港十二月嘅天氣已經開始轉凍,攪到陳之一心情麻麻。忍受完漫長夏天嘅炎熱同潮濕之後,佢希望可以過返啲涼爽舒服嘅日子,以為有足夠時間慢慢迎接冬天嘅降臨。不過香港冬天當然唔會有咁理想嘅天氣,因爲酷熱同寒冬之間嘅距離實在太短。季節嘅輪轉雖然會為人間帶嚟變化同埋趣味,但係同樣會為我哋帶嚟種種不便。

令陳之一抱怨更多嘅卻係聖誕節,雖然佢唔反對基督教,但商場入面所有浮誇嘅聖誕樹同埋聖誕裝飾都好乞佢憎。陳之一平時好鍾意去咖啡室,但呢啲地方十一月尾就開始播佢覺得好難聽嘅聖誕歌,令佢暫時敬而遠之,寧願留喺屋企自己沖嘢飲。連佢日日經過嘅瀝源橋,今年聖誕亦都「被裝飾」,成條橋都掛滿數唔清嘅聖誕小燈串同埋各式各樣象徵消費主義嘅小擺設。天黑之後,條橋就會為市民播放輕柔嘅爵士音樂。為咗唔想被呢類音樂污染、影響心情,陳之一夜晚出街嗰陣一定會用耳機塞住對耳仔,避免聽到啲咁無聊嘅音樂。

或者,冬天嘅到來會令到陳之一覺得格外孤獨。寂寞嘅時候,佢會諗起坪洲嘅天后廟。雖然印象唔係好深刻,但佢第一次去嗰陣就好鍾意呢座廟宇時就好鍾意。隨後,有一個本地人向佢指出一個佢未曾注意到嘅特點:廟入面一個陰暗嘅角落擺放住一樣好長好細嘅東西,而呢樣嘢居然係鯨魚嘅肋骨!從此之後,陳之一心裏感到超級孤單時,就鍾意幻想自己係嗰條孤獨嘅鯨魚肋骨,咁樣就能為佢帶嚟幾分安慰、鼓勵,減少佢嘅孤獨感。

自陳之一定居香港以來,即係大約十年前,佢已經寫過好多封信俾佢爸爸 —— 一個佢從未見過嘅老豆;一個佢出世時已經遠離自己嘅爹哋:一個佢可以話係百分之百陌生嘅父親。至於寫咗幾多封,按照佢嗰本封面帶有粉嶺天后廟相片嘅筆記簿中嘅記載,佢到而家已經寫咗二千七百九十三封。信嘅內容都差唔多,內容如下:

我親愛嘅父親:

老實講,每次用「親愛」呢個詞寫信俾你,我心裏都會覺得好唔舒服。你離開我同阿媽嘅時候,我同你嘅關係只不過係微妙嘅血脈聯繫。因為喺你離開時,我仲未出世,仲未獲得「人」嘅基本形態,所以喺呢種情況下,我哋之間難以用「親愛」嚟形容。話雖如此,我已經用咗好多年時間考慮究竟應該用邊個形容詞,可惜到而家都仲未有答案,令我不知所措。

語言本身難以處理呢類事情。連「你離開我」都顯得唔太準確:對於兩個唔認識嘅人,用「離開」嚟表達,好似唔太妥當。四十幾歲時,我阿媽先至話俾我知,佢親愛嘅丈夫原來唔係我嘅生父,邁入中年嘅我突然間擁有兩個所謂嘅「父親」。其中一個真係好慘,儘然佢盡量扮演父親角色,但係結果只能令到佢個「唔三唔四嘅繼子」變得又害怕、對佢又冇嗮感情。而另外一個只不過係一個黑洞:除咗一個名字,一個地址,一個工作崗位,就冇其他細節。零存在感嘅人真係可以叫做「父親」咩?

不過,我唔想怪你。阿媽懷孕嗰時,你兩個人都太年輕,二十幾歲嘅你無疑仲未有心理準備成家立室;生命啱啱開始嘅時候,你肯定無辦法承擔咁重大嘅責任。雖然覺得好可惜,但係我永遠唔會怪你,甚至乎好希望你離開我哋之後嘅日子過得特別有趣、充滿生活嘅味道。

雖然係咁,有時我真係希望你會偶爾諗吓你未曾見過、連名都唔知嘅兒子。唔知你會唔會呢?

你個仔:

約翰˙文森特

尤其是係周末,陳之一差唔多每日都會清早五點鐘起身寫信俾父親,日積月累已經寫咗好多封。因為無法確定父親喺香港嘅地址,所以佢通常會喺各種公眾場所,譬如佈告牌,咖啡室,酒吧,辦公嘅地方將信「寄」出去,信封入邊亦都會加一個簡單嘅中文解釋,希望識佢父親嘅本地人可以幫手揾揾好可能一早就離開咗香港嘅約翰˙弗蘭克。不過,佢到而家都未收過回信。

*   *   *

呢個禮拜日,陳之一喺佢陰暗嘅書房入邊寫信,而貪睡嘅阿綠就仲喺佢大埔廣褔道嘅唐樓單位度瞓緊覺,仍然未起身。好明顯,阿綠就係屬於身帶白色條紋嘅黑馬。同外國男人相反,佢特別鍾意夜晚仿如黑色絲綢嘅氣氛。大埔充斥住無數燈光,五光十色嘅夜景令佢十分著迷,一方面為佢帶來無限靈感,加强本身已經極為豐富嘅想像力,另一方面令到佢可以將日頭嘅種種麻煩暫時抛諸腦後。

鬧鐘八點鐘就響起,打破阿綠嘅美夢。佢即刻彈起身,慢慢行到廚房,一邊沖咖啡、餵貓,一邊沈陷心事。貓貓蛾鬼嘅貓糧係阿綠親手煮嘅,絕無任何添加劑,貓貓特別鍾意食,次次都食得津津有味。不過,蛾鬼食嘢都食得好污糟,食到滿地都係食物渣滓,攪到阿綠每次都要用海綿抹乾淨地下。

「哎吔,蛾蛾,真係冇你符呀!你咁樣做,係咪收咗曱甴嘅賄賂,方便佢哋偷食屋企啲食物呀?」不過,話口未完,阿綠就意識到曱甴冇乜嘢可以用嚟賄賂貓貓,真係太荒謬啦!

廚房彌漫住新鮮咖啡嘅香氣,帶來一種零舍濃烈嘅安全感俾阿綠。喺等緊咖啡沖好嘅同時,佢開始諗吓今日要做啲乜。好多年前,佢就初步計劃咗為突然去世嘅母親組織一次紀念展覽會,將阿媽喺佢短暫嘅生命中所創作嘅油畫同埋黑白照片一齊展出,用綜合模式嘅展覽嚟肯定阿媽嘅成就,同時鼓勵自己、令自己有勇氣投身藝術家界,唔再浪費時間做佢毫無興趣嘅設計工作。

其實,去過佢屋企嘅同事、朋友都認為阿綠無疑有藝術家嘅天賦。無論係佢嘅衣著打扮,屋企擺設嘅傢俬,或者牆上點綴嘅藝術品,一切都顯露出阿綠本人嘅獨特氣質。呢種個人質素冇太多耀眼奪目嘅地方,連半點浮誇都冇,不過當客人見到佢為自己營造嘅個人生活環境,即刻會感受到阿綠獨有嘅人生質素,既美麗又寧靜。喺公眾場合見到阿綠時會好容易忽略呢種質素,人心隔肚皮,嚟到佢住所親眼睇到佢嘅安樂窩之後,一定會另眼相看。

可惜,阿綠缺乏信心,一直唔相信自己會有藝術天份,日子亦無需過得咁複雜,唔需要攞苦嚟辛﹗重要嘅唔係佢本人嘅徒勞幻想,而係佢母親嘅心血。安排展覽已經拖延咗太耐,出年過年之後一定要舉辦,唔係嘅話,佢真係會認定自己冇鬼用,枉食人間米!其實,到而家已經攪掂唔少基本工作:大部分作品已經裝裱好,展覽嘅地點亦都安排妥當,但係展覽小冊子仲未開始設計,而其中嘅內容佢亦唔知點寫:如果寫有關自己阿媽嘅嘢,會令到佢覺得冇法面對過去,好似同以往嘅痛楚仍然存在某種難以穿越嘅黑暗。另外,因為裱畫嘅費用已經非常昂貴,所以佢唔知由何方借到足夠嘅金錢印刷小冊子。今次去墨爾本(佢呢一刻諗起陳之一叫墨爾本做「新金山」嘅新奇講法)父親會唔會同意幫幫手?思緒去到呢一度,佢只好抬頭望住母親嘅自畫像,忍唔住長歎一啖氣。

阿綠發咗好耐呆先至有返心機,繼續做同展覽有關嘅工作。呢個時候,食完早餐嘅蛾鬼一面用脷仔細心咁「沖貓涼」,一面觀察阿綠嘅表情動作。蛾鬼一身蜜黃色嘅貓毛充滿光澤,同佢下巴同喉部嘅白色短毛襯到絕,令人一見鐘情。不過,外貌美麗嘅蛾鬼好鍾意玩,而且一開始玩,就變得非常之曵。名副其實係隻「百厭」貓,用「千厭」甚至乎「萬厭」嚟形容呢隻曵貓一啲都不爲過。

嘭﹗嘭﹗嘭﹗門外突然傳嚟敲門聲,令到蛾鬼嗱嗱聲匿埋去張檯下面,睇吓客人係咪可以整蠱嘅新「事主」。蛾鬼見到入門嘅阿奇就特別開心:「好嘢!阿奇嚟啦!」

阿奇係阿綠嘅一個鄰居,因為係紐西蘭人,而紐西蘭人嘅英文俗稱係「奇偉」,所以大家已經好習慣稱呼佢做“阿奇”。阿奇人品好好,樂於助人,而且因為係動物專家,喺嘉道理農場做咗好多年,所以特別熟悉各式各樣嘅野生動物。不過,美中不足係佢講英文時,一般本地人好難聽得明佢講嘅紐西蘭口音,為咗方便溝通,阿奇只好採取一種好似舊時電報咁嘅簡單表達方式。

「早晨,阿綠!早餐 … 你食 … 已經?」阿奇一入屋就好體貼咁問。

「食咗啦!你飲唔飲杯咖啡呀?」

阿奇用佢特有嘅電報式廣東話回答:「咖啡 … 一杯 … 我要而家!」

阿綠一邊為佢沖咖啡,一邊執好書房張書檯,俾佢坐低等吓。

蛾鬼即刻出嚟同佢打招呼。

飲品準備好,佢哋兩個就開始討論阿綠去澳洲時嘅具體安排。

「你去澳洲 … 幾時 … 幾時餵貓?」阿奇好認真咁問。

「我十二月二十三日離開香港,一月三日先至返嚟,呢段時間唔該請你幫我照顧住貓貓先啊!」

呢刻,蛾鬼忽然間好似老虎仔咁一跳,跳到張書檯上面,令到阿綠阿奇兩個人都好驚訝。

「哎吔!蛾鬼,你做乜嘢呀?」

「哈哈!」阿奇大聲笑起嚟。「貓貓,你 … 冇問題 … 我日日嚟 … 幫你食嘢 … 冇問題!」

蛾鬼好似聽得明佢講乜,即刻開始發出開心嘅咕咕聲,仲好樂意俾阿奇不停咁摸。不過,當咕咕聲去到最大聲嘅時候,蛾鬼嘅眼神突然變得好古惑,失驚無神用一隻前爪搲咗阿奇嘅手腕一下,之後就跳咗落地下,好似甩繩馬騮咁亂跑亂跳。

「頂!」阿奇尖叫一聲,望住手上嘅幾滴鮮血。

「阿奇,真係對唔住呀!我隻衰貓有時好曵,真係狗咬呂洞賓!你一定要留意!」

阿奇恢復得好快,笑眯眯勉強咁話:「唔緊要 … 冇事 … 曵貓 … 我唔怕。」

其實,阿奇真係好好人。雖然受到蛾鬼貓式惡作劇嘅對待,但係佢一啲都唔介意。阿綠又為佢沖多杯咖啡,配上幾粒自己焗嘅核桃酥,再次替貓貓道歉,然後就交待蛾鬼嘅貓糧放喺邊度,又將一條鎖匙同埋私人聯絡細節遞俾阿奇,萬一遇到問題都可以打電話俾佢。

阿奇準備出門時,蛾鬼發出一系列好似餓鬼咁嘅喵喵聲,應該係用咗超級萬厭嘅聲音同阿奇講 “拜拜”。

*   *   *

一個禮拜之後,陳之一打算一個人過生日。寫完信俾父親之後,佢六點鐘出門,一路到城門河畔,當時已經有唔少晨運人士喺度跑步、踩單車、或者練習健美操,同陳之一一齊享受早起嘅樂趣。接近瀝源橋時,佢又一次被橋嘅優美所感動,雖然冇太多嘅歷史,但係就逹到天人合一嘅美麗效果。

過橋之後,陳之一一直行到沙田好運中心嘅德興粥麵店,餐廳啱啱開門,員工都仲拖緊地,廚師亦十分嫻熟咁準備緊各式各樣嘅食物。陳之一第一次嚟呢度食早餐係喺九十年代末,當時佢嘅廣東話好差,只可以用普通話同侍應溝通。因為佢已經識讀中文字,所以睇餐牌冇乜大問題,不過佢總會覺得好慚愧:喺香港應該盡量用廣東話,唔係嘅話,對本地人好似好冇禮貌。不過,德興粥麵店當時真係有「道德」,完全唔介意佢講普通話,仲好歡迎陳之一慢慢學識用「白話」嗌嘢食,無論佢講到幾咁一舊舊,侍應都會以忍耐同埋鼓勵嘅態度對待呢個外國人。

佢每次喺德興食早餐都會選擇「醒神早餐:A」,即係一碗瘦肉粥、一條油炸鬼、一杯豆漿。點菜後冇幾分鐘,一碗新鮮滾熱辣嘅粥就出現喺佢面前。過去嘅經驗已經教識陳之一應該先飲幾啖甜豆漿,再稍微等等,先至可以開始食粥,以免焫嚫條脷!其實,佢已經唔記得自己條脷被焫嚫過幾多次!

兩個鐘頭之後,佢終於到達今日嘅目的地:南丫島嘅索罟灣。一落船,佢就跟隨大家、沿住第一街行到去榕樹灣嘅小徑,當時大部分海鮮酒樓仲未開門,早晨嘅寧靜仲未完全消失。喺第一街尾嘅天后宮前面,陳之一靜靜雞停咗喺度。佢抬頭睇睇大門上嘅匾額,見到寫著「神光普照」呢四個字,心裏希望自己過生日都可以享受幾線神光。2003年,呢座廟宇不幸遭受火災,喺村民捐款重新裝修之後,面目煥然一新,天后宮每一個細節都非常之精緻。另外,廟宇入面居然擺放住一個灌滿褔爾馬林嘅玻璃魚缸,裏面住咗一條叫做「銀龍魚」嘅巨魚,樣子又長又白,令到陳之一覺得自然界擁有嘅創造力實在太豐富,遠遠超過人間裏面任何嘅大藝術家、思想家。

教堂平時令人覺得自己犯咗錯,因而會變得十分虔誠,但陳之一好唔鍾意跪地認罪嗰種感覺。人雖然會對天后望而生畏,但廟中基調卻平易近人,而其中設備,包括門神、木板、香案、祭品、古鼓、古鐘等等都悅目怡人。對陳之一而言,拜訪天后、感受寺廟嘅濃厚肅敬係佢香港生活重要嘅一部分,寺廟亦都俾到日常生活需要嘅嗰種片刻神秘感佢。

拜訪天后宮係今日第一個項目;第二個係行吓圍繞菱角山嘅山徑。好彩,今日嚟索罟灣嘅遊客全部都懷有到達目的地嘅熱情,一直向前行,只有陳之一毫無猶豫咁轉入左邊嘅路仔,逐漸上山坡進入山麓嘅林木。雖然間唔中見到人住嘅山屋,但係呢度嘅山墳畢竟比人多好多。經過山坡嘅墓地時,陳之一忽然發現山徑上有一大隻長尾水青蛾嘅屍體,成個腹部都已經被襲擊者食咗,不過最美麗嘅雙翼就完好無損,上面嘅眼狀斑紋,莫名其妙咁同陳之一嘅目光對視。「真係奇怪 . . . 」陳之一喃喃自語咁低聲話,「唔好唔記得每個生日都係其他生命嘅死忌。」

行出山坡樹林嘅時候,陳之一眼前係一望無際嘅天空同埋東澳灣嘅碧綠海水。佢停低腳步,確定方向之後就仔細咁觀察周圍環境,見到幾塊巨石時,佢就即刻向嗰個方向行。到達巨石附近,佢又一次停落嚟,揾吓嗰條連接巨石地嘅羊腸小道,因為好少人行,所以好難睇清楚,有時條路幾乎完全被植物遮蔽。不過,陳之一嚟過呢度好多次,所以佢冇耐就辨認出土路嘅開端。於是佢一邊用手推開路旁嘅草叢,另一邊小心翼翼咁行過去。話咁快,佢就竄咗入一個由幾塊巨石構成嘅空洞,三邊都有石牆庇佑,冇牆嘅一邊就見到天空。呢度係一個由大自然造成嘅匿藏處,同時又係本地人常用嘅避難所。

陳之一喺背囊度攞出暖水壺,打開瓶蓋為自己倒出一杯奶茶,喺呢種十分安靜嘅環境中慢慢嘆茶。飲完茶之後,佢就放翻好水壺,再由背囊入邊攞出一個淺藍色嘅信封。信封上面寫有「約翰˙弗蘭克收」嘅字樣,係陳之一親手書寫嘅。陳之一心諗,如果父親嘅性格同自己有相似之處嘅話,佢可能會鍾意嚟啲咁偏僻嘅地方。觀察吓洞內嘅周圍環境,陳之一將封信放喺地下一個可以遮風擋雨嘅地方,跟住佢用一塊石片壓住信封,以免信封被山風海風吹走。雖然呢塊石片完全遮蓋住信封上面寫嘅名字,但依然可以略略辨別出信封左下角用阿拉伯數字寫嘅號碼:2794。

照片:香港南丫島菱角山 Ling Kok Shan, Lamma Island, Hong Kong

《新心界》:第一章

ButterfliesHK_Butterfly_3 APR 2019

• 「食蝴蝶嘅男人」

一聽到呢把帶有外國口音嘅聲音,阿綠就知道係屬於鐘意食蝴蝶但一啲都唔黐線嘅男仔。

突然諗翻五年前,一股衝動咁去鳳園蝴蝶保育區嘅情景。嗰日係十一月,天陰陰,所以遊客並唔算多,方便阿綠一個人慢慢欣賞飛嚟飛去、七彩繽紛嘅昆蟲。好好彩,佢一去到就真係可以同好多好多飛行中嘅珠寶打招呼,包括藍色搶眼嘅巴黎翠鳳蝶、小巧玲瓏嘅斗粒銀線灰蝶、四翼奪目嘅幻紫班蛺蝶、同埋身材脆弱嘅絹班蝶!除咗被昆蟲嘅外觀吸引之外,阿綠仲陶醉於佢哋廣東話嘅命名!蝴蝶嘅辭彙深深迷住佢。

因為專心投入觀賞鳳園中嘅自然景象,所以對於四圍一路未有特別注意,突然間靜謐嘅氣氛一下子遭受破壞。有個女人用著整蠱嘅口吻、半講半笑咁大聲提出疑問:「咦,點解你成日嚟呢度嘅!?」被問嘅男人毫無猶豫答:「當然係因為好鐘意食蝴蝶!」。幾把女性聲好似合唱般哈哈大笑起嚟,無情咁嘲笑嗰個男人唔太標準嘅廣東話發音。不過奇怪嘅係,男人好似一啲都唔介意咁,繼續解釋佢食蝴蝶嘅怪癖,向住呢幾個仲未笑完嘅女人加一句:「其實,我覺得蝴蝶真係好好味!」跟住,女合唱團又一次哄然大笑,無情咁將鳳園嘅寧靜氣氛破壞。

阿綠聽到呢番對話之後,就覺得真係好攪笑。嗰個外國人今日太過黑仔,因為將「認識蝴蝶」講成「食蝴蝶」,所以令人誤會,另外,由於講歪音,將「蝴蝶好美麗」表達為「蝴蝶好好味」難免喺香港人面前「出盡洋相」。但係,阿綠繼續一面賞蝶,一面回想啱啱嗰場鬧劇。就算嗰個男人廣東話發音有問題,但係阿綠都好配服佢努力咁運用呢種一啲都唔易學嘅語言。香港有唔少外國人,長期安頓喺呢個城市,日日有數唔清嘅機會同本地人接觸,但係除咗日常生活最為基本嘅要求之外,譬如「幾多錢?」,「一碗雲吞麵」之類,就根本唔識點用粵語表達對世界嘅獨特諗法或者分析個人嘅感情。諗到呢一點,佢即刻覺得頭先表演嘅「戲劇」實際上唔係咁得意,甚至乎令到佢內心唔舒服,只好靜靜咁嘆一啖氣。

五年前嘅回憶又繼續湧入腦海中,到而家嗰把引人發笑嘅聲音再次迴響,阿綠覺得好有趣。一個五十歲嘅外國男人跑到佢面前,好冇禮貌咁話:「你唔好喐!你綠色嘅頭髮上有隻燕鳳蝶!」哇!眾所周知,燕鳳蝶係好少香港人見過嘅蝴蝶,除咗喺鳳園保育區之外,睇到佢嘅機會真係唔多。綠色頭髮嘅女人又驚訝又尷尬,趕唔切作出任何反應時,外國男人攞出部手提對住佢個頭部不停影相,影咗幾張之後就突然停止,望上天空自言自語咁話:「飛走咗啦」。嗰陣時,四圍就變得非常之寧靜,寜靜嘅程度同英文所講嘅「連大頭針跌落地上都可以聽到」幾乎一樣。

「你睇吓!」外國男人本意想將手機電話中嘅蝴蝶相片同阿綠分享,但係話口未完就有另一意思,因為嗰隻啱啱飛走嘅燕鳳蝶突然飛返嚟,飛到佢哋隔離嘅開花植物上。好明顯,呢種蝴蝶同家燕一樣,唔單止係形態上相似,連飛行嘅速度都差唔多一樣,一樣咁快脆。平時,燕鳳蝶鐘意喺高處樹梢上面迅速飛旋,對於特登嚟鳳園睇佢嘅參觀者嚟講,蝴蝶好似故意整蠱佢哋咁。不過如果你運氣好嘅話,燕鳳蝶會忽然變乖,放慢飛行速度,仲有機會喺四圍嘅叢叢花朵上逗留,快速飛走嘅願望都已經忘記得一乾二淨啦!

「你睇吓。青+見=靚!」綠色頭髮嘅女人覺得呢種表達方式又奇怪又得意,佢當然唔知道呢個講法係男人向廣東話老師嚴太借嚟嘅。每次上堂介紹新嘅生字時,嚴太特別鐘意採用呢一種頗有數學味道嘅方法教學。譬如,目+言+川=瞓,火+局=焗,心+堅=慳,男+女+男=嬲等等,正因為嚴老師發明嘅呢種教字方式,男人已經學到好多中文字,所以睇報紙就冇乜問題,不過較罕見嘅字,包括綠色頭髮女人嘅名字 – 林若黛中嘅「黛」字,仍然會令到佢一頭霧水。

林若黛被初次見到嘅燕鳳蝶徹底迷住,因為呢隻蝴蝶已經近在咫尺,所以可以清清楚楚咁觀察到呢種昆蟲嘅特徵。燕鳳蝶擁有各個吸引人嘅特質:最令人注目嘅係,佢對前翅上有一大部分係透明嘅,翅膀中間好似鑲嵌一塊小巧嘅玻璃,眼前呢隻蝴蝶向馬纓丹嘅花朵伸直口器,準備吸食花蜜,林若黛可以透過前翅膀嘅玻璃窗仔見到一粒粒黃色、紅色同埋粉紅色嘅馬纓丹花朵!更為突出嘅特點,係蝴蝶後翅上有一對細長嘅翅尾,而翅尾嘅長短同蝴蝶嘅軀體部分係一樣長嘅,樣子令人聯想到一個裝有兩條絲帶嘅小型纸鷂。而且,猶如絲帶一樣,呢兩對翅尾喺燕鳳蝶飛翔嘅情況下耐唔耐會颯颯作響,因此,通常係首先聽到,之後先至見到呢啲愛飛往高處嘅燕鳳蝶。能夠喺離大埔工業邨咁近嘅地方﹐見到如此美妙嘅蝴蝶,真算係一個奇蹟!

阿綠嘅注意力漸漸地由蝴蝶偷偷轉移到外國男人身上,佢嘅出現嚟得太突然,令到阿綠變得過份慌張,冇法冷靜從容咁望佢一眼。外國男人身材高高哋,所以容易令人有一種屹立於他人嘅印象。不過佢奀瘦嘅身材郤會為矮細嘅人士,帶嚟唔少精神上嘅安慰。外國男人顯然冇乜與眾不同嘅體力,身體嘅瘦削亦反映喺佢嘅面上,心情好嘅人會用「憨厚」或「腍善」嚟形容佢,殘忍嘅人或者選擇「戅直」,「烏𠿬𠿬」等褒義嘅辭彙。男人藍色嘅眼睛略略露出一線憂鬱嘅情緒。短短嘅頭髮已經有唔少地方變白變灰,亦都暗示出內心深處積累多年嘅個人哀傷。不過,林若黛睇得出佢肯定唔會食到蝴蝶!

外國男人意識到自己被仔細觀察嗰一刻,就向綠色頭髮嘅女人回以微笑。

「我姓陳,叫之一,陳之一,“之一”之“之”,“之一”之“一”,認識你好開心。」佢用啲古怪嘅方式嚟自我介紹,令到對方好難唔記得佢叫乜名。

「陳之一?」林若黛唔太相信自己對耳仔,食蝴蝶男人嘅表達習慣真係同講嘢一様咁好笑。

「香港姓陳嘅梗係好多,我只不過係其中一員,所以咁樣改名。你呢,你貴姓呀?」佢零舍認真咁為自己嘅稱呼加以解釋。

綠色頭髮嘅女人顯得有啲唔自在,好似唔太願意話俾佢知呢啲私人嘢,不過同時感到咁樣做對陳之一冇禮貌。經過一番猶豫之後,佢終於低聲回答話:「我呀?姓林,木+木嘅林,不過多數人叫我“阿綠”。」佢忍唔住摹仿外國男人特有嘅講法嚟解析自己個姓。

「真好!“綠”字嘅讀音同英文一個單詞都好接近,即係“好運”嘅意思。噉,你估自己算唔算係一個好有運氣嘅人?」

阿綠瞬間露出一種無以名狀嘅表情,目光像流星般出現一副拒人於外嘅顏色。片刻之後,佢以一種古怪嘅笑聲掩飾自己嘅感情。

忽然,呢兩個人不謀而合咁同時決定離開鳳園,雖然佢哋之間未有協議,但係一齊行開,阿綠行喺前面並陷入沈思,陳之一跟隨後面並四週觀望。喺呢種罕有嘅半親暱嘅沈默之中,佢哋經過保育區入邊各個地區,包括裳鳳閣同薑花小俓,亦經過一個傳統墓穴,代表呢處嘅風水想必唔錯。對風水有興趣嘅阿綠心諗,如果自己死咗之後仲可以享受咁靚嘅環境,應該好幸福。接近出入口嘅時候,陳之一注意到一張指示牌,上面以大字印有“沙螺洞”呢個地名,令到佢聯想到大嶼山嘅沙螺灣,尤其係面對機場嗰間優美嘅天后廟,古廟裏邊又神聖又靜謐嘅氣氛,同飛機發出嘅巨聲嘈音構成明顯嘅對比。難道將來一日,又平靜又偏僻嘅沙螺洞會遭到同樣嘅毀壞?

行去小巴站方向嘅時候,喺一幢豪宅出面,阿綠忽然間企住腳,啤啤貢咁望住啱啱行過嚟嘅一個女人。陳之一簡單咁問一聲「邊個?」,阿綠同樣簡約回答:「明星。」男人聽到答案之後就覺得好攪笑,喃喃自語:「明星應該喺天黑之後先至見到㗎噃。日頭睇佢好似唔對路喎。」阿綠完全唔理佢呢番騎呢嘅獨白。

冇耐,小巴就到站。上車嘟咭之後,佢哋喺小巴最孻屘兩個空位坐低,未幾,小巴就開出。呢排乘客好多,不過大多數都唔似拜訪蝴蝶保育區嘅遊客,而係住喺附近居民嘅工人姐姐。小巴離開屋苑後就經過鳳園路隔離嘅一條溪流。溪流雖然好細,但係溪水清澈無污,兩岸草木長得零舍茂盛。陳之一特別鐘意香港呢啲市鎮週邊被忽略嘅荒地。

忽然,阿綠開口話:「真係奇怪!啱啱見到嘅燕鳳蝶有啲後翅冇翅尾,一啲都唔似家燕。係咪有啲燕鳳蝶天生冇翅尾?真係好可惜!」

「唔係喎!我估應該係俾雀仔襲擊,鳥類可能喺食蝴蝶時,淨係咬到翅尾嗰一部分,所以蝴蝶僥幸脫逃,獲得活下去嘅機會。第二次被雀喙啄住嘅時候就會犧牲剩翻嘅一條尾,從此就變咗兩翅都冇嗮。真係好犀利,通過呢類方式,身體軟弱嘅蝴蝶可以迴避想吞下佢嘅雀仔,保住自己條命!」

阿綠心諗呢個男人扮嗮昆蟲專家咁,演講式嘅口氣真係好討厭。雖然如此佢忍唔住自言自語:「係呀,我都係咁㗎啦,為咗維持生活,唯有放棄兩條翅尾,我同呢啲燕鳳蝶完全一樣!」

陳之一感到莫名其妙,望住佢一陣,粒聲都唔出。

小巴好快就到達終點站。當時,大埔嘅街道到處都好迫,真係一個名副其實迫滿嗮人嘅禮拜六下晝。一時衝動之下,阿綠問陳之一係咪肚餓,不如陪佢去食嘢?平時鐘意出街食廣東菜嘅男人即刻答應,建議去就腳嘅街市揾食肆。兩人沿住南運路穿過一浪又一浪嘅人群,冇耐喺街市入邊,求其揾間舖頭坐低。點菜之後,就十分悠閒咁一面呷茶,一面睇吓四圍嘅其他顧客,雖然好熱鬧,但氣氛格外輕鬆。空氣中彌漫著茴香氣味、叉燒氣味,唔知點解令到陳之一覺得特別舒服。今日去鳳園真係玩得好開心。

兩人各顧心思咁食飯,阿綠忽然提出問題,問陳之一究竟係邊度人?聽佢嘅口音,想必係英國人,但係佢唔敢肯定。

「我係澳洲新金山人,」佢毫無猶豫回答。

「澳洲!咁啱得咁橋,我下個月打算去澳洲墨爾本過聖誕。」

「即係我長大嘅地方!」

「你頭先係咪話你係“新金山”長大嘅?我係咪攪錯?」

「一啲都冇攪錯。十九世紀,你啲祖先叫墨市做“新金山”,其實都係同一個地方嚟嘅。你一定知道,美國三藩市叫做舊金山。噉,你去澳洲做乜?渡假?」

「揾父親. . .」

「揾父親?」陳之一用一種充滿驚奇嘅目光凝望阿綠一眼。

「其實唔係“揾”佢,而係“探”佢。不過,我未去過澳洲,因此可以話係半揾半探,」阿綠匆忙加以解釋,以為陳之一對於“揾父”呢一講法冇法聽明。

食完飯俾錢之後,佢哋離開咗大埔墟就分手。為咗幫助阿綠進一步熟悉墨爾本,外國男人自動建議為佢搜集一啲資料,再度聯絡。

因為佢住喺沙田第一城附近,陳之一先搭車去大圍,然後轉車到沙田圍地鐵站落車。行過沙角邨時,進入沙田圍路上嘅嘉樂金沙餅店,順便買咗三個豆沙餅做為聽日上晝配茶嘅食物。嗰時嘅晚霞真係好靚,因此佢改變主意,唔即刻返屋企,決定行去城門河畔散散步,未見到條河佢已經聞到河水半鹹嘅氣味。河上偶爾會見到鱗片亮晶晶發光嘅魚,莫名其妙咁嘗試由水中跳入天空去。

河畔途徑行過一個疑似隱蔽青年嘅男仔(陳之一心諗呢類人係咪可以叫做“隱蔽青年”?),佢身穿一件蔚藍色嘅T恤,上面用大字寫有「寂寞是我最好的朋友:杜杜」,令到陳之一一見難忘,永遠唔會忘記。男仔經過之後,陳之一又轉過身,唔捨得咁再望吓嗰個人,此刻竟然瞥到T恤背面亦都有字,今次係「我不再害怕」,呢次嘅震撼比第一次大得多,陳之一因此只好目送呢五個字,年輕人漸漸在眼中消失,但呢五個字依然烙低喺佢嘅雙眼上。

外國男人嗰陣時突然間諗翻阿綠有關燕鳳蝶嘅話:「我都係咁㗎啦,為咗維持生活,唯有放棄兩條翅尾。」佢心諗阿綠講得啱,處於呢個世界好容易遭受破壞,受到損失。不過,從另一方面睇,損害有時可以保持生命,甚至乎為生命加深一層含義。由此可見,損失同埋生存好似係一個五蚊銀仔嘅兩面,密不可分。

真係好微妙:一隻蝴蝶,兩個人獨特嘅反應,三種截然唔同嘅生活模式!

攝影:butterflieshk.wordpres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