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心界》: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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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千七百九十四封信」

有一位美國詩人曾經寫過一首詩篇,問咗一個有趣嘅問題:非洲斑馬究竟係一種身帶白色條紋嘅黑馬,定係身帶黑色條紋嘅白馬?陳之一屬於帶有黑色條紋嘅白馬,佢鐘意大清早,熱愛黎明擁有嘅粉紅色,每朝起身起得好早,夜晚九點鐘就開始打喊露。正正喺呢一點,陳之一好唔適合香港嘅夜生活,經常令到佢嘅朋友、同事都好失望。

香港十二月嘅天氣已經開始轉凍,令到陳之一心情麻麻。忍受完漫長夏天既炎熱又潮濕嘅天氣之後,佢期盼涼爽舒服嘅日子,以為有足夠時間慢慢迎接冬天嘅降臨。不過香港冬天難得會有咁理想嘅天氣,由酷熱到寒冬嘅距離實在太短,季節嘅輪換雖然會帶嚟變化同埋趣味俾人間,但係同樣會為我哋帶嚟種種不便。

令陳之一抱怨更多嘅卻係聖誕節,雖然佢唔反對基督教,但商場裏所有浮誇嘅聖誕樹同埋聖誕裝飾都係乞佢憎嘅。有啲平時好鐘意去嘅咖啡室,十一月尾就開始播放佢覺得好難聽嘅聖誕歌,令佢暫時敬而遠之,寧願留喺屋企飲自己沖嘅飲品。連佢日日經過嘅瀝源橋,今年亦都遭到聖誕化,成條橋都裝滿無數嘅聖誕小燈串,同埋各式各樣象徵消費主義嘅小擺設。天黑之後就為市民播輕聲嘅爵士音樂。為咗唔想被呢類音樂污染,影響心情,陳之一喺夜晚出街時,一定會用耳機塞住對耳仔,避免聽到咁無趣嘅音樂。

或者冬天嘅到來會令到陳之一覺得格外孤獨。感到寂寞嘅時候,佢會諗起坪洲嘅天后廟。雖然冇乜特別嘅印象,但佢第一次去呢間廟宇時就好鐘意。隨後,曾經有一個本地人指出一個佢曾未注意到嘅特點:廟入面一個陰暗嘅角落,擺放住一樣好長好細嘅東西,而呢樣嘢居然係鯨魚嘅肋骨!從此,陳之一心裏感到超級孤單時,就鐘意想像自己係嗰條孤獨嘅鯨魚肋骨,咁樣就能為佢帶嚟幾分安慰、鼓勵,減少佢嘅孤獨感。

自從陳之一定居香港以來,即係大約十年前,佢已經寫過好多封信俾佢爸爸 —— 一個佢從未見過嘅老豆;一個佢出世時已經遠離自己嘅爹哋:一個佢可以話係百分之百陌生嘅父親。至於寫咗幾多封,按照佢喺封面帶有粉嶺天后廟相片嘅筆記簿中嘅記載,到而家已經寫咗二千七百九十封。所有信嘅內容都差唔多,如下:

我親愛嘅父親:

老實講,每次用「親愛」呢個詞寫信俾你,我心裏都會覺得好唔舒服。你離開我同阿媽嘅時候,我同你嘅關係只不過係微妙嘅血脈聯繫。因為喺你離開時,我仲未出世,仲未有獲得「人」嘅基本形態,所以喺呢種情況下,我哋之間難以用「親愛」嚟形容。話雖如此,我已經用咗好多年時間考慮究竟應該用邊種形容詞,可惜到而家都仲未有答案,令我不知所措。

語言本身難以處理呢類事情。連「你離開我」都顯得太唔準確:對於兩個唔認識嘅人,用「離開」來表達,好似唔太妥當。四十幾歲時,我阿媽先至話俾我知,佢親愛嘅丈夫並唔係我嘅生父,邁入中年嘅我突然間擁有兩個所謂「父親」。其中一個真係好慘,儘然佢盡量扮演父親角色,但係結果只能令到佢個「唔三唔四嘅繼子」變得又害怕、對佢又冇嗮感情。而另外一個只不過係一個黑洞:除咗一個名字,一個地址,一個工作崗位,就冇其他細節。零存在感嘅人真係能叫做「父親」咩?

不過,我唔想怪你。我阿媽懷孕時,你兩個人都太年輕,二十幾歲嘅你無疑仲未有心理準備成家立室;生命啱啱開始嘅時候,你肯定無法承擔咁重大嘅責任。雖然覺得好可惜,但係永遠唔怪你,甚至乎好希望你離開我哋之後嘅日子過得特別有趣,充滿生活嘅味道。

雖然如此,有時我真希望你偶爾會想想你未曾見過、連名都唔知嘅兒子。你會唔會?

你嘅仔:

約翰˙文森特

差唔多每日,尤其是係週末,陳之一都會清早五點鐘起身寫信俾父親,日積月累已經寫咗好多封。因為無法確定父親喺香港嘅地址,所以佢通常會喺各種公眾場所,譬如佈告牌,咖啡室,酒吧,辦公嘅地方「寄」出去,信封入邊亦都會加一個簡單嘅中文解釋,希望識佢父親嘅本地人可以幫忙揾揾可能早就離開香港嘅約翰˙弗蘭克。不過,到而家佢都未收過回信。

*   *   *

呢個禮拜日,陳之一喺佢間陰暗書房入邊寫信。貪睡嘅阿綠喺佢大埔廣褔道嘅唐樓單位度仍未起身,仲喺度瞓覺。好明顯,阿綠就係屬於身帶白色條紋嘅黑馬。同外國男人相反,佢特別鐘意夜晚如黑色絲綢嘅氣氛,大埔無數燈光嘅夜景令到佢著迷,一方面為佢帶來無限靈感,增添本已極為豐富嘅想像力;另一方面使到日頭嘅種種麻煩暫時變得非常之遙遠。

鬧鐘八點鐘就響起,打破阿綠甜蜜嘅夢。佢即刻由床上跳出嚟,緩慢行到廚房去,一面沖咖啡、餵貓,一面沈陷心事。貓貓蛾鬼嘅貓糧,係阿綠親手煮嘅,絕無任何添加劑,貓貓特別鐘意食,次次都食得津津有味。不過,蛾鬼食嘢都食得好污糟,食到滿地都係貓糧嘅渣滓,阿綠每次都要用海綿抹乾淨地下。

「哎吔,蛾蛾,真係冇你符呀!你咁樣做,係咪收咗曱甴嘅賄賂,方便佢偷食屋企啲食物?」不過,話口未完,阿綠就意識到曱甴冇乜嘢可以用嚟賄賂貓貓,真係太荒謬啦!

廚房彌漫住新鮮咖啡嘅氣味,帶來一種零舍濃烈嘅安全咁俾阿綠。喺等緊咖啡逐漸沖好嘅同時,佢開始諗吓今日要做啲乜。好多年前佢就初步計劃為突然去世嘅母親,組織一次紀念展覽會,將阿媽短暫生命中所創造嘅油畫同埋黑白照片一齊展出,用綜合模式嘅展覽來肯定阿媽嘅成就,同時又想鼓勵自己有勇氣投身藝術家嘅生活,唔再浪費時間做佢毫無興趣嘅設計工作。

其實,去過佢屋企嘅同事、朋友一般都認為阿綠無疑有藝術家嘅天賦。無論係佢嘅衣著打扮,屋企擺設嘅傢俬,或者牆上點綴嘅藝術品,一切都顯露出阿綠本人嘅獨特氣質。呢種個人質素冇太多耀眼奪目嘅地方,連半點浮誇嘅都冇,不過客人見到佢為自己營造嘅個人生活環境,即刻會感覺到阿綠獨有美麗又寧靜嘅人生質素。喺公眾場合見到阿綠時會好容易忽視呢種質素,人心隔肚皮,嚟到佢住所之後,親眼睇到佢嘅安樂窩,就一定會另眼相看。

可惜,阿綠缺乏信心,一直唔相信自己會有藝術天分,日子亦無需過得咁複雜,唔需要攞苦嚟辛﹗重要嘅唔係佢本人嘅徒勞幻想,而係佢母親嘅心血,安排展覽已經拖延咗太耐,出年過年之後一定要舉辦,唔係嘅話啦,佢真係會認定自己冇鬼用,枉食人間米!其實,到而家已經攪掂唔少基本工作:大部分作品已經裝裱好,展覽嘅地點亦都安排妥當,但係展覽小冊子仲未開始設計,而其中嘅內容佢唔知點寫:如果寫有關自己阿媽嘅嘢,會令到佢覺得無法面對,好似同過去嘅痛楚仍然存在某種無法穿過嘅黑暗。另外,因為裱畫嘅費用已經非常昂貴,所以佢唔知由何方借到足夠嘅金錢印刷小冊子。今次去墨爾本(佢此刻諗起陳之一叫墨爾本做「大金山」嘅新奇講法)父親會唔會同意幫幫手?思路達到呢一點,佢只好抬頭望住母親嘅自畫像,忍唔住長歎一啖氣。

阿綠發咗好耐呆先至恢復心機,繼續做同展覽有關嘅工作。當時,食完早餐嘅蛾鬼一面用脷仔細咁「沖貓涼」,一面觀察阿綠所有嘅表情動作。蛾鬼一身密黃色嘅貓毛充滿光澤,同其下巴及喉部嘅白色短毛配襯得特別好睇,令人一見鐘情。不過,外貌美麗嘅蛾鬼好鐘意玩,而且一開始玩,就變得非常之曵。名副其實係隻「百厭」貓,但係用「千厭」甚至乎「萬厭」形容呢隻曵貓一啲都唔誇張。

嘭﹗嘭﹗嘭﹗敲門聲忽然響起,令到蛾鬼嗱嗱聲匿埋去張檯下面,睇吓客人係咪可以整蠱嘅新「事主」。蛾鬼見到入門嘅阿奇就特別開心:「好嘢!阿奇嚟啦!」

阿奇係阿綠一個鄰居嚟㗎,因為係紐西蘭人,紐西蘭人嘅英文俗稱做「奇偉」,所以大家已經好習慣用“阿奇”稱呼佢。阿奇人品好好,樂於助人,而且因為係動物專家,喺嘉道理農場做咗好多年,所以特別熟悉各種各樣嘅野生動物。不過,美中不足係佢講英文時,一般本地人好難聽得明佢講嘅紐西蘭口音,為咗方便溝通,阿奇只好採取一種好似舊時電報咁嘅簡單表達方式。

「早晨,阿綠!早餐 … 你食 … 已經?」阿奇一入屋就好體貼咁問。

「食咗啦!你飲唔飲杯咖啡?」

阿奇用其特有電報式嘅廣東話回答:「咖啡 …一杯 … 我要而家!」

阿綠一面為佢沖咖啡,一面執好書房裡裏張書檯,讓佢坐低等吓。

蛾鬼即刻出嚟同佢打招呼。

飲品準備好,佢哋兩個討論阿綠去澳洲時嘅具體安排。

「你去澳洲 … 幾時 … 幾時餵貓?」阿奇好認真咁問。

「我十二月二十三日離開香港,一月三月先至返嚟,請你幫我照顧貓貓!」

呢刻,蛾鬼忽然間好以老虎仔咁一跳,跳到張書檯上,令到阿綠阿奇兩個人都好驚訝。

「哎吔!蛾鬼,你做乜?」

「哈哈!」阿奇大聲笑起嚟。「貓貓,你 … 冇問題 … 我日日嚟 … 幫你食嘢 … 冇問題!」

蛾鬼好似聽得明佢講乜,即刻開始發出開心咕咕聲,仲好樂意俾阿奇不停咁摸。不過,當咕咕聲去到最大聲嘅時候,蛾鬼嘅眼色突然變得好古惑,跟住用一隻前爪搲咗阿奇嘅手腕,之後就跳落地下,好似甩繩馬騮咁亂跑亂跳。

「哎吔!」阿奇尖叫一聲,睇吓手上嘅幾滴鮮血。

「阿奇,真係對唔住!我隻衰貓有時好曵,真係狗咬呂洞賓!你一定要留意!」

阿奇恢復得好快,勉強笑眯眯咁話:「唔緊要 … 冇事 … 曵貓 … 我唔怕。」

其實,阿奇真係好好人。雖然受到蛾鬼貓式惡作劇嘅對待,但係一啲都唔介意。阿綠為佢又沖多杯咖啡,配上幾粒自己焗嘅核桃酥,再次為貓貓道歉,然後就交待蛾鬼嘅貓糧放喺邊度,又將一條鎖匙同佢私人聯絡細節遞俾阿奇,萬一遇到問題,都可以打電話俾佢。

阿奇準備出門時,蛾鬼發出一系列好似餓鬼般嘅喵喵聲,應係佢用咗超級萬厭嘅聲音同阿奇講 “拜拜”。

*   *   *

一個禮拜之後,陳之一打算一個人過生日。寫完信俾父親之後,佢六點鐘出門,行路到城門河畔,當時已經有唔少晨運人仕喺度跑步、踩單車、或者練習健美操,同陳之一一齊享受早起嘅樂趣。接近瀝源橋時,佢又一次被橋嘅優美所感動,雖然冇太多嘅歷史,但卻能逹到天人合一嘅美麗效果。

過橋後,陳之一就一直行到沙田好運中心嘅德興粥麵店,餐廳啱啱開門,員工都仲拖緊地板清潔,亦有廚師十分嫻熟咁準備各種各樣嘅食物。陳之一第一次嚟呢度食早餐係喺九十年代末,當時佢廣東話好差,只能用普通話同侍應溝通,因為佢已經識讀中文字,睇餐牌冇乜大問題,不過佢總會覺得好慚愧:喺香港應該盡量用廣東話,唔係嘅話啦,就對本地人好似好冇禮貌。不過,德興粥麵店當時真有「道德」,完全唔介意佢講普通話,同時好歡迎陳之一慢慢學識用「白話」嗌嘢食,無論佢講到幾唔清楚,侍應都會以忍耐同埋鼓勵嘅態度對待呢個外國人。

佢每次喺德興食早餐都會選擇「醒神早餐:A」,即係一碗瘦肉粥、一條油炸鬼、一杯豆漿。點菜後冇幾分鐘,一碗新鮮滾熱辣嘅粥就出現喺佢面前。過去經驗已經教識陳之一應該先飲幾啖甜豆漿,再稍微等等,先至可以開始食粥,以免焫嚫條脷!其實,佢已經唔記得自己條脷被焫嚫過幾多次!

兩個鐘頭之後,佢到達今日嘅目的地:南丫島嘅索罟灣。一落船,佢就跟隨大家、沿住第一街行往去到榕樹灣嘅小徑,當時大部分海鮮酒樓仲未開門,早晨嘅寧靜仲未完全消失。喺第一街尾嘅天后宮前面,陳之一靜靜雞停步。抬頭睇睇大門上嘅匾額,寫著「神光普照」呢四個字,同時心裏希望自己過生日亦都可以享受幾線神光。呢間廟宇2003年不幸遭受火災,之後村民捐款重新裝修,面目煥然一新,天后宮每一個細節都非常之精緻。另外,廟宇入面居然擺放一個灌滿褔爾馬林嘅玻璃魚缸,裡面住著一條叫做「銀龍魚」嘅巨魚,樣子又長又白,令到陳之一覺得自然界擁有嘅創造力太豐富,遠遠超過人間裏面嘅任何大藝術家、思想家。

教堂平時令人有犯錯誤嘅感覺,因而會變得十分虔誠,陳之一好唔鐘意跪地認罪嗰種感情。人雖然喺天后面前望而生畏,但係廟中基調就係平易近人,而其中設備,包括門神、木板、香案、祭品、古鼓、古鐘等等都悅目怡人。對陳之一而言,拜訪天后而感受其寺廟中嘅濃厚肅敬係佢香港生活重要嘅一部分,寺廟亦俾到日常生活需要嘅嗰種片刻神秘感。

拜訪天后宮係今日第一個項目。第二係行行圍繞菱角山嘅山徑。好彩,今日嚟索罟灣嘅遊客全部都懷有到達目的地嘅熱情,一直向前行,只有陳之一毫無猶豫咁往左邊嘅路仔轉,逐漸上山坡進入山麓嘅林木。雖然間唔中見到人住嘅山屋,但係呢度嘅山墳畢竟比人多好多。喺經過山坡嘅墓地時,陳之一忽然發現山徑上有一大隻長尾水青蛾嘅屍體,成個腹部都已經被襲擊者食咗,不過最美麗嘅雙翼就完好無損,上面嘅眼狀斑紋,莫名其妙咁同陳之一嘅目光對視。「真奇怪,」陳之一自言自語咁低聲話,「唔好唔記得每個生日亦都係其他生命嘅死忌。」

行出山坡樹林嘅時候,陳之一眼前四周都係天空同埋東澳灣嘅碧綠海水。佢停下腳步,確定方向就仔細觀察周圍環境,見到幾塊巨石時,佢就即刻向嗰個方向行。到達巨石附近,佢又一次停下嚟,揾吓嗰條連接巨石地嘅羊腸小道,因為好少人行,所以好難睇清楚,有時幾乎全部被植物遮蔽。不過,陳之一嚟過呢度好多次,佢冇耐就辨認出土路嘅開端。於是一面用手推開路旁嘅草叢,另一面小心翼翼行過去。話咁快,佢就竄入一種由幾個巨石構成嘅空洞,三邊都有庇佑嘅石牆,冇牆嘅一邊就見到天空。呢度係一個大自然造成嘅匿埋處,同時又係本地人常用嘅避難所。

陳之一由背囊度攞出暖水壺,打開瓶蓋就為自己倒出一杯奶茶,喺呢種十分安靜嘅環境中,慢慢飲茶。飲完茶之後,就放翻好水壺,再由背囊入邊攞出一個淺藍色嘅信封。信封上面寫有「約翰˙弗蘭克收」嘅字樣,係陳之一親手書寫嘅。陳之一心諗,如果父親嘅性格同自己有相似之處嘅話啦,佢可能會鐘意嚟咁偏僻嘅地方。睇吓洞內嘅周圍,佢就將封信放喺地下一個遮風擋雨嘅地方,跟住用一快石片放喺上面壓住,以免信封被山風海風吹走。呢塊石片完全遮蔽信封上寫嘅名字,但係依然略略可以辨別出信封下左邊用阿拉伯數字寫嘅號碼:2794。

 

照片:香港南丫島菱角山 Ling Kok Shan, Lamma Island, Hong Kong

《新心界》:第一章

ButterfliesHK_Butterfly_3 APR 2019

• 「食蝴蝶嘅男人」

一聽到呢把帶有外國口音嘅聲音,阿綠就知道係屬於鐘意食蝴蝶但一啲都唔黐線嘅男仔。

突然諗翻五年前,一股衝動咁去鳳園蝴蝶保育區嘅情景。嗰日係十一月,天陰陰,所以遊客並唔算多,方便阿綠一個人慢慢欣賞飛嚟飛去、七彩繽紛嘅昆蟲。好好彩,佢一去到就真係可以同好多好多飛行中嘅珠寶打招呼,包括藍色搶眼嘅巴黎翠鳳蝶、小巧玲瓏嘅斗粒銀線灰蝶、四翼奪目嘅幻紫班蛺蝶、同埋身材脆弱嘅絹班蝶!除咗被昆蟲嘅外觀吸引之外,阿綠仲陶醉於佢哋廣東話嘅命名!蝴蝶嘅辭彙深深迷住佢。

因為專心投入觀賞鳳園中嘅自然景象,所以對於四圍一路未有特別注意,突然間靜謐嘅氣氛一下子遭受破壞。有個女人用著整蠱嘅口吻、半講半笑咁大聲提出疑問:「噉,你點解經常嚟呢度?」被問嘅男人毫無猶豫答:「當然因為好鐘意食蝴蝶!」。幾把女性聲好似合唱般哈哈大笑起嚟,無情咁嘲笑嗰個男人唔太標準嘅廣東話發音。不過奇怪嘅係,男人好似一啲都唔介意咁,繼續解釋佢食蝴蝶嘅怪癖,向住呢幾個仲未笑完嘅女人加一句:「其實,我覺得蝴蝶真係好好味!」跟住,女合唱團又一次哄然大笑,無情咁將鳳園嘅寧靜氣氛破壞。

阿綠聽到呢番對話之後,就覺得真係好攪笑。嗰個外國人今日太過黑仔,因為將「認識蝴蝶」講成「食蝴蝶」,所以令人誤會,另外,由於講歪音,將「蝴蝶好美麗」表達為「蝴蝶好好味」難免喺香港人面前「出盡洋相」。但係,阿綠繼續一面賞蝶,一面回想啱啱嗰場鬧劇。就算嗰個男人廣東話發音有問題,但係阿綠都好配服佢努力咁運用呢種一啲都唔易學嘅語言。香港有唔少外國人,長期安頓喺呢個城市,日日有數唔清嘅機會同本地人接觸,但係除咗日常生活最為基本嘅要求之外,譬如「幾多錢?」,「一碗雲吞麵」之類,就根本唔識點用粵語表達對世界嘅獨特諗法或者分析個人嘅感情。諗到呢一點,佢即刻覺得頭先表演嘅「戲劇」實際上唔係咁得意,甚至乎令到佢內心唔舒服,只好靜靜咁嘆一啖氣。

五年前嘅回憶又繼續湧入腦海中,到而家嗰把引人發笑嘅聲音再次迴響,阿綠覺得好有趣。一個五十歲嘅外國男人跑到佢面前,好冇禮貌咁話:「你唔好喐!你綠色嘅頭髮上有隻燕鳳蝶!」哇!眾所周知,燕鳳蝶係好少香港人見過嘅蝴蝶,除咗喺鳳園保育區之外,睇到佢嘅機會真係唔多。綠色頭髮嘅女人又驚訝又尷尬,趕唔切作出任何反應時,外國男人攞出部手提對住佢個頭部不停影相,影咗幾張之後就突然停止,望上天空自言自語咁話:「飛走啦」。嗰陣時,四圍就變得非常之寧靜,寜靜嘅程度同英文所講嘅「連大頭針跌落地上都可以聽到」幾乎一樣。

「你睇吓!」外國男人本意想將手機電話中嘅蝴蝶相片同阿綠分賞,但係話口未完就有另一意思,因為嗰隻啱啱飛走嘅燕鳳蝶突然飛返嚟,飛到佢哋隔離嘅開花植物上。好明顯,呢種蝴蝶同家燕一樣,唔單止係形態上相似,連飛行嘅速度都差唔多一樣,一樣咁快脆。平時,燕鳳蝶鐘意喺高處樹梢上面迅速飛旋,對於特登嚟鳳園睇佢嘅參觀者嚟講,蝴蝶好似故意整蠱佢哋咁。不過如果你運氣好嘅話,燕鳳蝶會忽然變乖,放慢飛行速度,仲有機會喺四圍嘅叢叢花朵上逗留,快速飛走嘅願望都已經忘記得一乾二淨啦!

「你睇吓。青+見=靚!」綠色頭髮嘅女人覺得呢種表達方式又奇怪又得意,佢當然唔知道呢個講法係男人向廣東話老師嚴太借嚟嘅。每次上堂介紹新嘅生字時,嚴太特別鐘意採用呢一種頗有數學味道嘅方法教學。譬如,目+言+川=瞓,火+局=焗,心+堅=慳,男+女+男=嬲等等,正因為嚴老師發明嘅呢種教字方式,男人已經學到好多中文字,所以睇報紙就冇乜問題,不過較罕見嘅字,包括綠色頭髮女人嘅名字 – 林若黛中嘅「黛」字,仍然會令到佢一頭霧水。

林若黛被被初次見到嘅燕鳳蝶徹底迷住,因為呢隻蝴蝶已經近在咫尺,所以可以清清楚楚咁觀察到呢種昆蟲嘅特徵。燕鳳蝶擁有各個吸引人嘅特質:最令人注目嘅係,佢對前翅上有一大部分係透明嘅,翅膀中間好似鑲嵌一塊小巧嘅玻璃,眼前呢隻蝴蝶向馬纓丹嘅花朵伸直口器,準備吸食花蜜,林若黛可以透過前翅膀嘅玻璃窗仔見到一粒粒黃色、紅色同埋粉紅色嘅馬纓丹花朵!更為突出嘅特點,係蝴蝶後翅上有一對細長嘅翅尾,而翅尾嘅長短同蝴蝶嘅軀體部分係一樣長嘅,樣子令人聯想到一個裝有兩條絲帶嘅小型纸鷂。而且,猶如絲帶一樣,呢兩對翅尾喺燕鳳蝶飛翔嘅情況下耐唔耐會颯颯作響,因此,通常係首先聽到,之後先至見到呢啲愛飛往高處嘅燕鳳蝶。能夠喺離大埔工業邨咁近嘅地方﹐見到如此美妙嘅蝴蝶,真算係一個奇蹟!

阿綠嘅注意力漸漸地由蝴蝶偷偷轉移到外國男人身上,佢嘅出現嚟得太突然,令到阿綠變得過份慌張,冇法冷靜從容咁望佢一眼。外國男人身材高高哋,所以容易令人有一種屹立於他人嘅印象。不過佢奀瘦嘅身材郤會為矮細嘅人士,帶嚟唔少精神上嘅安慰。外國男人顯然冇乜與眾不同嘅體力,身體嘅瘦削亦反映喺佢嘅面上,心情好嘅人會用「憨厚」或「腍善」嚟形容佢,殘忍嘅人或者選擇「戅直」,「烏𠿬𠿬」等褒義嘅辭彙。男人藍色嘅眼睛略略露出一線憂鬱嘅情緒。短短嘅頭髮已經有唔少地方變白變灰,亦都暗示出內心深處積累多年嘅個人哀傷。不過,林若黛睇得出佢肯定唔會食到蝴蝶!

外國男人意識到自己被仔細觀察嗰一刻,就向綠色頭髮嘅女人回以微笑。

「我姓陳,叫之一,陳之一,“之一”之“之”,“之一”之“一”,認識你好開心。」佢用啲古怪嘅方式嚟自我介紹,令到對方好難唔記得佢叫乜名。

「陳之一?」林若黛唔太相信自己對耳仔,食蝴蝶男人嘅表達習慣真係同講嘢一様咁好笑。

「香港姓陳嘅梗係好多,我只不過係其中一員,所以咁樣改名。你呢,你貴姓呀?」佢零舍認真咁為自己嘅稱呼加以解釋。

綠色頭髮嘅女人顯得有啲唔自在,好似唔太願意話俾佢知呢啲私人嘢,不過同時感到咁樣做對陳之一冇禮貌。經過一番猶豫之後,佢終於低聲回答話:「我呀?姓林,木+木嘅林,不過多數人叫我“阿綠”。」佢忍唔住摹仿外國男人特有嘅講法嚟解析自己個姓。

「真好!“綠”字嘅讀音同英文一個單詞都好接近,即係“好運”嘅意思。噉,你估自己算唔算係一個好有運氣嘅人?」

阿綠瞬間露出一種無以名狀嘅表情,目光像流星般出現一副拒人於外嘅顏色。片刻之後,佢以一種古怪嘅笑聲掩飾自己嘅感情。

忽然,呢兩個人同時決定離開鳳園,雖然佢哋之間未有協議,但係一齊行開,阿綠行喺前面並陷入沈思,陳之一跟隨後面並四週觀望。喺呢種罕有嘅半親暱嘅沈默之中,佢哋經過保育區入邊各個地區,包括裳鳳閣同薑花小俓,亦經過一個傳統墓穴,代表呢處嘅風水想必唔錯。對風水有興趣嘅阿綠心諗,如果自己死咗之後仲可以享受咁靚嘅環境,應該好幸福。接近出入口嘅時候,陳之一注意到一張指示牌,上面以大字印有“沙螺洞”呢個地名,令到佢聯想到大嶼山嘅沙螺灣,尤其係面對機場嗰間優美嘅天后廟,古廟裏邊又神聖又靜謐嘅氣氛,同飛機發出嘅巨聲嘈音構成明顯嘅對比。難道將來一日,又平靜又偏僻嘅沙螺洞會遭到同樣嘅毀壞?

行去小巴站方向嘅時候,喺一幢豪宅出面,阿綠忽然間企住腳,啤啤貢咁望住啱啱行過嚟嘅一個女人。陳之一簡單咁問一聲「邊個?」,阿綠同樣簡約回答:「明星。」男人聽到答案之後就覺得好攪笑,喃喃自語:「明星應該喺天黑之後先至見到。日頭睇佢好似唔對路。」阿綠一啲都冇理佢呢番騎呢嘅獨白。

冇耐,小巴就到站。上車嘟咭之後,佢哋喺小巴最孻屘兩個空位坐低,未幾,小巴就開出。呢排乘客好多,不過大多數都唔似拜訪蝴蝶保育區嘅遊客,而係住喺附近居民嘅工人姐姐。小巴離開屋苑後就經過鳳園路隔離嘅一條溪流。溪流雖然好細,但係溪水清澈無污,兩岸草木長得零舍茂盛。陳之一特別鐘意香港呢啲市鎮週邊被忽略嘅荒地。

忽然,阿綠開口話:「好奇怪!啱啱見到嘅燕鳳蝶中有啲後翅冇翅尾,一啲都唔似家燕。係咪有啲燕鳳蝶天生冇翅尾?真係好可惜!」

「唔係喎!我估應該係遭受雀仔襲擊㗎,鳥類可能喺食蝴蝶時,只咬到翅尾嗰一部分,因此蝴蝶僥幸脫逃,獲得活下去嘅機會。第二次被雀喙啄住時,就會犧牲剩翻嘅一尾,從此就變咗兩翅都冇嘅。真係好犀利,通過呢類方式,身體軟弱嘅蝴蝶可以迴避想吞下佢嘅雀仔,維持自己嘅生命!」

阿綠心諗呢個男人扮嗮昆蟲專家咁,演講式嘅口氣真係好討厭。雖然如此佢忍唔住自言自語:「係呀,我都係咁㗎啦,為咗維持生活,只好放棄兩條翅尾,我同呢啲燕鳳蝶完全一樣!」

陳之一感到莫名其妙,望住佢一陣,粒聲都唔出。

小巴好快就到達終點站。當時,大埔嘅街道到處都好迫,真係一個名副其實迫滿嗮人嘅禮拜六下晝。一時衝動之下,阿綠問陳之一係咪肚餓,不如陪佢去食嘢?平時鐘意出街食廣東菜嘅男人即刻答應,建議去就腳嘅街市揾食肆。兩人沿住南運路穿過一浪又一浪嘅人群,冇耐喺街市入邊,求其揾間舖頭坐低。點菜之後,就十分悠閒咁一面呷茶,一面睇吓四圍嘅其他顧客,雖然好熱鬧,但氣氛格外輕鬆。空氣中彌漫著茴香氣味、叉燒氣味,唔知點解令到陳之一覺得特別舒服。今日去鳳園真係玩得好開心。

兩人各顧心思咁食飯,阿綠忽然提出問題,問陳之一究竟係邊度人?聽佢嘅口音,想必係英國人,但係佢唔敢肯定。

「我係澳洲大金山人,」佢毫無猶豫回答。

「澳洲!咁啱得咁橋,我下個月打算去澳洲墨爾本過聖誕。」

「即係我湊大嘅地方!」

「你頭先係咪話你係“大金山”長大囉?我係咪攪錯?」

「一啲都冇犯錯。十九世紀,你啲祖先叫墨市做“大金山”,都係同一個地方。你一定知道,美國三藩市叫做舊金山。噉,你去澳洲做乜?渡假?」

「揾父親. . .」

「揾父親?」陳之一用一種充滿驚奇嘅目光凝望阿綠一眼。

「其實唔係“揾”佢,而係“探”佢。不過,我未去過澳洲,因此可以講係半揾半探,」阿綠匆忙加以解釋,以為陳之一對於“揾父”呢一講法冇法聽明。

食完飯俾錢之後,佢哋離開咗大埔墟就分手。為咗幫助阿綠進一步熟悉墨爾本,外國男人自動建議為佢搜集一啲資料,再度聯絡。

因為佢住喺沙田第一城附近,陳之一先搭車去大圍,然後轉車到沙田圍地鐵站落車。行過沙角邨時,進入沙田圍路上嘅嘉樂金沙餅店,順便買咗三個豆沙餅做為聽日上晝配茶嘅食物。嗰時嘅晚霞真係好靚,因此佢改變主意,唔即刻返屋企,決定行去城門河畔散散步,未見到條河佢已經聞到河水半鹹嘅氣味。河上偶爾會見到鱗片亮晶晶發光嘅魚,莫名其妙咁嘗試由水中跳入天空去。

河畔途徑行過一個疑似隱蔽青年嘅男仔(陳之一心諗呢類人係咪可以叫做“隱蔽青年”?),佢身穿一件蔚藍色嘅T恤,上面用大字寫有「寂寞是我最好的朋友」,令到陳之一一見難忘,永遠唔會忘記。男仔經過之後,陳之一又轉過身,唔捨得咁再望吓嗰個人,此刻竟然瞥到T恤背面亦都有字,今次係「我不再害怕」,呢次嘅震撼比第一次大得多,陳之一因此只好目送呢五個字,年輕人漸漸在眼中消失,但呢五個字依然烙低喺佢嘅雙眼上。

外國男人嗰陣時突然間諗翻阿綠有關燕鳳蝶嘅話:「我都係咁㗎啦,為咗維持生活,只好放棄兩條翅尾。」佢心諗阿綠講得啱,處於呢個世界好容易遭受破壞,受到損失。不過,從另一方面睇,損害有時可以保持生命,甚至乎為生命加深一層含義。由此可見,損失同埋生存好似係一個五蚊銀仔嘅兩面,密不可分。

真係好微妙:一隻蝴蝶,兩個人獨特嘅反應,三種截然唔同嘅生活模式!

 

攝影:butterflieshk.wordpres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