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心界》: 第七章 「醒神早餐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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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is the day of the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in May 2019, and 陳之一Chan Chi-yat tries to get himself into the right frame of mind by organizing breakfast at one of his favourite eating places, 德興粥麵店 Tak Hing Restaurant in Sha Tin. There, with his friends Ah Luk, the New Zealander Ah Ki and Ah Luk’s daughter Fu-cheui, he introduces them to the Second Music of Hong Kong, an Anthem to Progress only a confident international city could choose as its “theme-song”. Afterwards, they make their way to Central for a visit to the Man Mo Temple on Hollywood Road, followed by a simple lunch at a well-known dai pai dong, 勝香園 Shing Heung Yuen in Mei Lun Street.

Soundtrack: “God is not the name of God . . .”


為咗好好應付演講比賽呢件事,陳之一嘅安排十分周到,甚至可以話係一絲不苟。首先,佢一早約咗阿綠、阿奇同埋孚翠,於當日八點鐘去到沙田德興粥麵店食早餐。同平常一樣,一定會嗌一份「醒神早餐A」。對佢嚟講,醒神係最重要。不過至於佢呢三個朋友嚟講,食唔食早餐都所謂,純粹為咗過過口癮、同朋友傾傾偈計,聯絡一下感情,所以佢哋都係隨便亂!呢種環境份外輕鬆,阿奇就失驚無神提出一個有趣嘅問題:

「阿一,香港第一種音樂 . . . 你講過已經 . . . 第二種呢? . . . 第二種係點樣? . . . 話我哋知啦,唔該! . . . 唔話啦,我就閂心。」

「好機會!」陳之一心裏諗。其實自從過年喺阿綠屋企請過杯仙以嚟,阿一一直耿耿於懷,因為當時未有機會將呢個話題講完。另外,佢又好佩服阿奇講廣東話上嘅自由表達能力:唔開心,心就唔開,唔開便等於閂,唔開心時形容為“閂心”,真係相當合情合理!

「如果話香港特有嘅第一種音樂係屬於大地,噉第二種就肯定係屬於國際城市,只有國際城市先至能夠奏出獨特嘅“主題歌”!第二種音樂同自然界一啲關係都:佢係屬於昂貴豪宅、售賣奢侈品嘅店鋪、金融中心、豪華商場同埋五星級酒店嘅。我喺2013年第一次聽到,位置係九龍塘又一城,我仲記得有美國同行約我去 HABITŪ Caffé 飲咖啡,隨後就去附近嘅溜冰場欣賞一吓溜冰者嘅技巧(雖然溜冰場唔知幾時執咗笠或搬走咗)。進入商場行上扶手電梯嘅時候,有一段背景音樂偶然引起我嘅注意,令到我嘅感情受到波動。但至今都冇法攪清楚,點解當時會留下咁深刻嘅印象俾我。」

講到呢度,陳之一便停頓吓,慣常用英文同阿奇解釋頭先所講嘅主要内容。其實,阿奇最近嘅聽力奇妙哋有進步,更遠遠超過佢嘅會話水平,陳之一需要説明嘅細節實在唔多。

「然後,同朋友睇人溜冰時,我再次受到同一個旋律嘅沖擊,雖然聽落零舍簡單,但我感覺到佢表達嘅主調係自信,一種堅定不移、不可戰勝嘅自信心!隨後,任何時候,我腦海總會響起呢段背景音樂,日以繼夜、夜以繼日都聽到,而且越聽,音樂性會越嚟越豐富、變得更加複雜、更加强烈。換句話,呢個旋律已經喺我嘅内心世界,在某一個偏僻嘅角落裏,得到獨立嘅發展。而我呢,根本冇法抗拒呢種無所不在嘅膨脹力,連續兩、三個星期一直聽到佢楊楊得意、所向披靡咁驕傲頌歌。呢次經驗真係匪夷所思,但係同時又非常之難耐。」

阿綠嘅内心正在微笑,佢好欣賞阿奇透過呢種方式分散陳之一對演講比賽嘅注意力,藉此減少憂慮。到到呢個時刻,孚翠將筷子放下,半攪笑咁問:「噉,第三種呢?」

大家同時放聲大笑,令到四周嘅食客同埋服務姐姐都瞬間向佢哋望住一眼。

陳之一就煞有介事咁同朋友宣佈:「我下次介紹第三種音樂俾你哋知,好冇?」

去到上環之後,佢哋一面行一面講笑,漫不經心咁走到荷李活道嘅文武廟。陳之一忽發其想為大家講咗一個故仔,講到曾經住過香港嘅英國作家馬田。

「《鬼佬》一書中描寫馬田童年時第一次去到文武廟。廟外嘅前院聚集唔少老婆婆,佢哋喺度等緊有錢嘅西人發“感謝錢”施捨俾佢哋。見到馬田呢個鬼佬細路仔,佢哋當然都好開心。當時佢年齡太細,唔會有錢可以派發,但係呢啲老婆婆仍然蜂擁而來圍住佢,仲伸手摸摸佢啲黃金色頭髮,好似摸到黃金一樣,喻意將來有一日可以發大財 . . .」

孚翠聽到度就忍唔住插咀:「瑞典處處都可以見到呢類金色頭髮嘅人,北歐遊客肯定會受到香港阿婆嘅熱烈歡迎。」

大家都覺得好得意。不過,陳之一嗰刻心裏就諗到韓山明牧師,韓牧師於1847年三月由瑞典抵達香港傳教,隨後就“學習中文、穿華服、留髮辮,每天習漢字三百個”。不過,不到八年“韓牧師辛勞過甚,染病去世,年僅35歲”。為咗學好中文而損害健康,陳之一係可以完全理解嘅。

當時只有阿綠同陳之一進入文武廟祭拜文昌、並向佢上香。阿奇同孚翠就喺外邊傾計,傾得好埋,內容圍繞香港嘅野生動物,提到豹貓同野豬,又講到佢哋出沒嘅地方。

其實阿綠呢一次參觀寺廟啲心態有所改變,可能最近醉心於母親嘅藝術思想,所以佢特別注意廟内嘅一切文物,對廟宇設計嘅細節亦感到一種前所未有嘅好奇心。佢呢股熱情當然亦都感染到陳之一,於是阿一講埋馬田嘅另一篇故仔俾佢聽:

「馬田細細個時,拜訪過唔少寺廟,但係作爲英國人嘅佢,理所當然乜深入嘅瞭解。不過,當佢進入呢間文武廟時,身後突然出現一個年邁嘅老伯,身穿黑色長袍,頭戴烏紗帽,手執一把緊緊合上嘅摺扇。初初,馬田覺得好驚奇,冇辦法辨認出呢個老人家究竟係幽靈定係廟祝!不過,呢個人相當熱心,主動同年幼嘅馬田介紹文昌、關帝、包公同埋城隍等神祗,引發佢對香港嘅廟宇文化嘅興趣。老實講,我自己每次拜訪寺廟嘅時候,都希望能夠遇到呢一類廟祝般嘅人,聽聽佢闡釋廟内所有供奉嘅神像及其意義。不過,或者我運氣衰,未能如願以償,一路都未撞到呢啲識得“閱讀”寺廟嘅人物 . . . 」

接近中午時,一行四人沿住荷李活道、向附近嘅美輪街悠悠閑閑咁行過去。原來孚翠嘅朋友曾經帶過佢去呢度食晏,佢特別鍾意呢條街嘅氣氛,所以就向陳之一推薦嚟試試。佢哋揀嘅食肆叫「勝香園」,係一間大牌檔,座位都處於帆布帳篷之內,俾人嘅感覺既新鮮又舒服。雖然呢度平時迫滿顧客、坐無虛席,但係咁啱得咁橋,今日唔使等就有得坐。坐低之後,孚翠就介紹呢間老字號最受歡迎嘅食物俾大家:番茄牛肉蛋通粉,同味道甜酸酸嘅檸蜜脆脆。阿奇係一個識食嘅人,叫咗一個番茄牛肉蛋通粉。阿綠、孚翠早餐已經食得好豐富,而家只係想食甜品類,所以分別嗌咗一個咖央多士、同埋一個檸蜜脆脆。可憐嘅陳之一點呢?由於演講比賽迫在眉睫,令到佢冇乜胃口,勉强食一個芝士三文治。

進餐嗰陣時,大家隨便講東講西,好有默契咁避免提到任何嚴肅嘅話題。不過,去到呢個時候,陳之一寧願乜都唔講,暫時享受聆聽他人嘅樂趣。喺沉寂嘅時刻,佢就會從容咁睇睇四圍嘅人,包括美輪街不停經過嘅人流。期間,佢注意到有三個戴著黑色口罩嘅後生仔,令佢感到驚訝,因爲佢個好難將“黑色”同“防菌”呢兩樣嘢連埋一齊。

《新心界》: 第七章 「“我”不過係一道門:伸手推開便是全世界」

阿綠嘅第一個(第二個?)父親叫莊梓。女人最初獲知呢一點就覺得一啲道理都,但係經過一番考量之後便完全改咗主意,堅信呢件實事可以解開佢感情上唔少嘅死結,並且又可以將過去一系列冇法攪清楚嘅生活細節突然間得到更加具有説服力嘅解釋。其中,舊年十二月,當去到墨爾本探佢以爲係「阿爸」嘅時候,嗰陣時所經歷過嘅一切挫折同埋委屈一路到而家仍然歷歷在目,令到阿綠覺得如此缺乏父親般嘅父親感情難以寬恕。不過,當讀完母親封遺信之後,阿綠就已經可以初步原諒佢:骨肉嘅關畢竟係冒牌貨。啱啱喺呢一點上,對於「生爹唔大養爹大」種道理,阿綠個人係絕對唔同意嘅。

幅畫框内被匡囗全所抽出嘅秘密包裹入便,仲有幾篇文,係由某份藝術雜誌剪下嘅,内容專門介紹莊梓嘅油畫創作上嘅成績,而其中特別稱讚佢對自然界超人嘅觀察力。另外,有一篇文强調佢繪畫教育方面作出嘅貢獻,跟佢學習畫畫嘅門第實在唔少[莘莘學子]。咁啱呢一篇,除文字外亦都配有幾個彩色圖片,大部分都係莊梓原作複製品,不過就算其繪畫技巧上面得彈,呢個方面外都對阿綠嚟講乜特別出色嘅質素。反而仲有一副圖片,依照下面撰寫嘅介紹,就係學生嘅油畫原作,令到阿綠產生强烈嘅反應,憑藉直覺就覺得有可能係葛艷芊親手所畫嘅。見到呢幅畫之後,阿綠就提頭望住佢四圍嘅環境,母親展覽會入便所擺有嘅展覽品而家都放嗮喺自己間「創造房」(以前嘅屋企辦公室)裏邊。其中一部分掛喺墻上,不過大多數都係挨住牆邊咁放:呢啲一群作品同雜志上面嘅圖片略略引起共鳴,唔係風格上任何嘅相似點而係某種感情方面嘅元素。雜誌刊登嘅會唔會係自己阿媽早期嘅藝術品呢?

至於母親日記嘅内容,阿綠由於感情過度感動之緣故,就叫自己唔好讀得太快,應該俾多啲嘅時間自己慢慢消化落去,樣先至可以減小本人情緒上嘅大幅風波:

「. . . 結婚之前,真係覺得我真正嘅生活即將開始,好似啱啱化咗嘅美眼蛺蝶咁,心界充滿一種又熱烈又辦法用言語表達嘅盼望,動作遴迍嘅幼蟲經過呢一次蛻變之後,就一定會達到前所未有嘅境界、一種七彩繽紛嘅嶄新世界 。令人極度失望嘅係,等我由嗰隻裂開蛹殼露出唔耐嘅時候,便發現自己畢竟並未有蛻變,反而係被困於一種比蟲仔嗰樣更狹窄更愚蠢嘅生存空間之中 . . . 」

「. . . “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呢一諗法對於我講係我曾經完全讚成過嘅主張。邊個都唔想享有富貴,成日沉溺於奢侈生活當中?同我結婚嘅嗰個男人(其實,原先應該係“結魂”,事後先之發現佢好似乜“魂”願意同我“結”!)成日鍾意話“我個收入”、“我間公司”、“我間豪宅”、“我架私家車”等等,理所當然,亦都喐啲話“我個老婆”,主要嘅係呢個“我”,後面只不過係一啲嘅裝飾呢個“我” 嘅優越感,包括可憐嘅我在内 . . . 」

「我突然間意識到一件事:除發明家以外,人類仲需「發暗家」。我完全唔適合過呢種過度光明嘅生活,心裏渴望嘅恰恰係幽暗、朦朧、無知、本能、喺最爲黑暗時刻先見到嘅星星般嘅燦爛。我想活得更加模糊啲,咁樣令到自己擺脫電燈、熒光、屏幕、時間表、豪華酒店嘅毫無人情味嘅照明 . . .」

「發暗家」呢種講法真係令到阿綠著迷。咁多年一路作爲所謂「夜鬼」嘅佢,轉眼間觀察到自己内心深處所隱藏嘅趨向:即係喺最爲缺乏光芒嘅時刻入面遇到一個充滿活力嘅火星,而藉此為普通人生增加一啲活喺地球上嘅意思、親密。母親嘅日記其實頁頁都可以讀到好像格言般嘅説話,阿綠一睇即受到領悟,幾乎每一句都令到佢耳目一新,俾人帶嚟唔少啓迪佢,並且加强佢對投入作爲「發暗家」呢個事業嘅興趣。阿綠忽然諗起好幾年前同朋友去大欖涌水塘行山,由掃管笏一直行到懲教所,途中經過一座落差好大嘅主壩。佢喺壩上一直往下望,其實深不見低。但係阿綠當時嘅感覺十分特別,好似突然擁有千里眼嘅特殊能力,窺探得到深淵中嘅最低部分,好似可以睇穿人生奧秘一樣。

至於遺物中嘅小筆記簿,母親親手在第一頁寫上「獨行詩」標題,風格同日記中嘅格言大同小異:

「石沉入大海,海浮出小石」

「香港嘅未來——填海造地獄」

「“我”不過係一道門:伸手推開便是全世界」

「道門緊閂,冇窗嘅四墻卻幅幅打開」

自此之後,阿綠嘅生活發生巨大嘅轉變。令到孚翠哭笑不得嘅係,當自己連續遭遇挫折、對前途感到十分憂慮嘅時候,佢阿媽對佢長期從事嘅設計工作變得冇晒感覺,認為呢類工作只係賺錢手段嘅!不過,孚翠而家好鍾意同母親討論葛艷芊嘅往事,佢哋得閒時會大聲朗讀日記嘅片段。當生活遇到困難時,佢地會有更大嘅決心勇敢咁生活。一直對視覺藝術冇乜興趣嘅孚翠,亦開始慢慢欣賞充滿全屋嘅油畫,尤其係描畫自然界細節嘅部份。當孚翠身在瑞典時,北歐既嚴峻又冰涼嘅自然環境根本吸引唔到佢。但返到香港之後,之前被極端天氣淹沒嘅感受,慢慢被喚醒過嚟:受到微風嘅撫摸、看見天空嘅高度、聽到雀鳥嘅叫聲、聞到花卉嘅芬芳…等等,都令到對大自然麻木嘅孚翠重新萌發好奇心。

有一晚,兩個人再一次津津有味咁討論日記,孚翠忽然放低酒杯,好認真咁問阿綠:「你有冇考慮過辦法聯絡莊梓?」

其實,阿綠一直將注意力集中喺自己母親嘅身上,所以完全冇諗過呢個可能性!

《新心界》: 第六章

•  「心界」

阿綠約咗陳之一喺上晝十一點見面。東鐵嘅粉嶺站俾人嘅印象係比較平易近人,香港大部份嘅車站都好似迷宮咁,繁忙時間特別容易令人攪錯:蕩失路、喪失方向感、揾唔到想揾嘅出口等等。粉嶺就零捨唔同,上樓梯行到車站大堂,就可以一目瞭然,睇清楚整體佈局。因此,阿綠即刻見到 A1 出口嘅位置,再行近啲就見到一早就喺度等緊佢嘅高瘦外國人。唔識阿一嘅人會以為佢喺度進行緊一次獨白式嘅演講。

四月份嘅天空雖然比較陰暗,但並冇落雨嘅先兆,所以佢哋決定慢慢行到聯和墟。出站後,繞過左邊嘅小巴站,呢度成日會有的士、小型貨車來來回回咁上貨、落貨,相信同呢一帶聚集嘅小販有關。阿綠同陳之一經過時,見到唔少人打開紙皮箱,討論入面嘅商品,阿一又見到佢地更為其中一樣物品嘈起上嚟(其實,陳之一喺呢度攪錯咗:佢哋只不過係討價還價啫,平時好少會嗌交)。另外又有一班好似已經做完生意嘅人,匿埋喺某個角落裏面玩啤牌、吹吹水。穿過停車場,行上天橋,佢哋由高處俯瞰下面,見到粉嶺遊樂場上打波嘅年輕人,又遠望向靈山方向嘅人間景致:建築物、街道、車輛。橋上兩邊欄杆上有時會掛著唔同政黨嘅宣傳横額,橫額上有立法會議員嘅臉龐,笑眯眯又充滿期待咁望住途人,其中有一兩幅已經遭到破壞,雙眼被人無情咁割爛,嘴巴又被鎅成一條狹窄嘅裂縫。不過,呢啲事主並未因此放棄,佢哋仍然盼望得到市民嘅認同。

天橋嘅另一邊就係沙頭角公路,離擁用高高紅色風琴閘門嘅消防局好近,阿綠同陳之一都小心翼翼咁橫過斑馬線(外國男人早就知道香港嘅司機唔會因設有斑馬線而讓路)。鏡頭真係超級有趣:一隻帶有黑色條紋嘅白馬同另一隻具白色條紋嘅黑馬,同時踏上斑馬線!但係好可惜,嗰陣時咁啱連一架車都冇,所以冇人目睹呢次罕見嘅奇觀。斑馬線另一頭就係祥華邨。佢哋沿住一條石屎路進入呢個屋邨,穿過邨內商場嘅時候,陳之一就特別注意到嗰度有間基督教香港迦南堂,每次瞥到「迦南」呢兩個字就會回憶自己童年時被父母送到主日學嘅事。或者缺乏生父嘅人比較容易接受天父為自己嘅救世主?﹗「你們要遵照上主的命令消滅所有的赫人、亞摩利人、迦南人、比利洗人、希未人、耶布斯人」。不過,佢始終都無法明白上帝點解命令以色列人咁樣對待名字好好聽嘅迦南人?

跟著,佢哋就落斜入行人隧道,去到浸信會路段,道路旁邊種有幾樖巨大嘅白千層,見到呢啲原產澳洲嘅「紙皮樹」(澳洲人用澳式英文對呢種樹嘅稱呼),陳之一再次諗起同澳洲有關嘅回憶。然後,兩人轉左,沿住聯益街行到聯和道,經過街市嘅原址之後,就喺聯興交通燈等緊過馬路。面對對面呢隻擘大嘅紅色眼珠時,佢哋後面突然響起音量尖厲嘅流行歌聲,阿綠回頭見到一個中年男人,頸上掛著一部中型收音機,啱啱步入等緊過馬路嘅人群中。阿綠覺得呢個人顯得可憐,佢只能靠音樂營造自己嘅個性,先至有勇氣行出嚟。不過,陳之一就好反感,覺得佢呢啲行為極度自私,認為係侵略他人嘅內心世界,令外國男人甚為不滿。

交通燈變成綠色之後,唔使三分鐘佢哋就去到聯和墟二樓嘅熟食中心。正值中午時份,顧客一啲都唔少。佢哋好好彩,好快喺入口旁嘅「添仔蝦餃」揾到位,啱啱有一張空檯。食肆嘅設備份外簡樸,一啲奢侈嘅架子都冇,呢點係陳之一特別愛戴。坐好咗,服務姐姐就馬上送上一隻注滿熱水嘅大碗,方便外國人將筷子、塑膠碗仔等好好淥洗一番。與此同時,阿綠就嗌嘢食:兩碗粥、一份蘿蔔糕、一份鮮蝦腸粉,同埋其中最不能缺少嘅添仔蝦餃,一叫就叫咗三籠蝦餃。攪掂後,兩個人就可以開心咁傾返兩回計。

「阿翠嗰晚掟酒杯,打爛咗你媽媽嘅畫,肯定會令到你好傷心。其實,你知唔知佢點解要咁做?有冇咩嘢特別嘅原因」陳之一好關心咁問阿綠。

「其實,我一直以為佢屬於嗰種好有自信心嘅人,人又靚,讀書又叻。不過自從佢今次返香港以嚟,佢好似發生咗一啲根本變化:神經變得越嚟越緊張,可能揾唔到嘢做啦,連自信都開始動搖起嚟。唉,我真係估唔到佢會借酒消愁!可能係我同佢呢排關係唔係太好,又冇咩機會見面。不過,佢而家好返少少,早排清明節時,我哋一齊去咗半春園掃墓,祭拜我媽媽,期間都有機會傾吓計,我哋兩個嘅距離拉近返少少。」阿綠慢慢解釋佢知。

「依我睇,不如諗辦法俾機會佢多多接觸香港嘅大自然。佢需要嘅恰恰係森林,大自然會令佢放鬆啲,減少內心積累嘅壓力。呢排天氣已經開始轉好,加上展覽都已經圓滿結束,你哋應該去離島行吓,散散心。」陳之一當然諗起靳孚翠總會隨身攜帶一盒火柴。

講到呢度,啲點心、粥品都送到檯上,兩人之間突然出現一股白白嘅蒸氣。呢一刻,陳之一可以聞到竹籠滲透出淡淡嘅竹香。喺呢一片輕微嘅薄霧之中,阿綠聽到陳之一問服務員「唔該姐姐,有冇喼汁呀?」

服務員默默咁指向隔離嘅一張長檯,長檯堆滿餐具、豉油樽、雜物等,外國人跟著企起身,行過去攞佢想要嘅調味汁。

阿綠以一種略帶驚奇嘅眼神,望住手持膠樽嘅陳之一:「攞喼汁嚟做乜?」

外國人簡單咁解釋:「嚟呢度食蝦餃我總愛加上喼汁,酸味味,甜甜哋,都唔知幾過癮!不如你都試吓啦!」

阿綠隨即搖搖頭,繼續喺匙羹上小心翼翼咁呷粥。兩人津津有味咁食晏。不過,食完兩籠蝦餃之後,阿綠忽然諗起一個好重要嘅問題:

「對唔住,請杯仙嗰晚,因為心情太過複雜嘅關係,我唔記得俾機會你向杯仙提問。其實,你原先打算問乜?」

陳之一慢慢將二月份去過西貢天后廟時,將問杯嘅事向阿綠一一講解,認為嗰日收到嘅答覆好似暗示其父親已經離世。之後,遇到請杯仙嘅機會,佢真係忍唔住想再問問呢件事,但最後又揸唔定主意,覺得如果真係確定父親嘅死亡會太難接受。

阿綠好有耐心聽聽陳之一嘅呢番說話,不過等阿一講完之後佢就開始用力搖頭:

「你睇,問杯嘅結果會唔會有第二種解釋:或者你父親正正因為已經收到你寫嘅其中一封信,所以天后叫你唔使再寫信俾佢啦。答案唔一定係負面嘅,有可能係正面樂觀㗎!」

外國人一開始好似唔想接受阿綠嘅睇法,但係佢臉上嘅臉色逐漸發生變化,表情慢慢變得明亮,最後更可以睇出佢有幾份豁然開朗嘅感覺。此刻,阿綠嘅手機低聲響起嚟。陳之一聽佢嘅語氣就估到一定有急事,因而放低筷子,仔細觀察呢位朋友嘅神情變化。收線後,阿綠連忙執好自己嘅嘢,明顯係準備離開。

「阿一,對唔住!剛才裱畫公司話遇到嚴重問題,佢話我阿媽嗰幅自畫像嘅背面貼有一堆廢紙,唔知點樣處理先至妥當,因此就無法繼續裱畫工作。我答應佢返翻大埔幫佢睇吓,以免呢幅自畫像無意中遭受破壞。至於你演講嗰件事,你有問題就再同我聯絡,唔使同我客氣!好啦,我走啦!你今次埋單有冇問題?」

「冇問題!」陳之一立刻回答。不過呢刻阿綠嘅背影好快喺往下嘅扶手電梯上消失,好似未曾出現過。

* * *

新界對於陳之一嚟講就好似磁石咁,絶對冇法抗拒,但佢又冇法向其他人解釋呢種力量嘅所在。儘管呢個問題佢都諗咗好耐,只能得出唯一但仍然模糊嘅結論:内部光」。

離開聯和墟後,佢就一直往粉嶺東邊麻笏河行過去。經過安全街嘅時候,佢出於好奇心,不自覺停下腳步,睇睇一架好大好長嘅貨車,向某間公司嘅入口慢慢倒車入去,而為咗幫助司機順利倒車,司機嘅友人用一條鐵通用力敲打路旁嘅欄杆,透過打擊嘅節奏、聲音傳達相當有用嘅信息俾司機,令佢能夠順利泊好貨車。不過,呢種洪亮嘅金屬撞擊嘈音,就一直停留喺陳之一嘅雙耳中,嗡嗡作響。

好可惜,麻笏河早被香港嘅城市規劃師「規劃」了,牢牢困於大量石屎之中,樣貌同明渠差唔多,同樣係雨後會流動著混濁嘅污水,已經喪失河流應有嘅活力同埋自發性。為此,外國人低聲毒罵上古治水嘅大禹,因爲由大禹開始,華夏文明就特別重視治水嘅技巧,去到二十世紀下半葉,隨著現代科技嘅昌明,「蕞爾小島」之居民對於淹沒嘅憂慮得到充分嘅表現。想必過去香港人係飽受水浸帶嚟痛苦,因此而家嘅防洪熱情,真係做得太過火,所謂嘅建設,其實正正糟蹋、蹂躪緊大自然啦!不過,諗到呢度一點,陳之一見到兩隻小白鷺,非常悠閑咁飛過嚟,其後喺有垃圾但冇青草嘅假「河畔」上,充滿氣質又優雅地尋覓食物。

麻笏河另一邊係粉嶺,過河後就踏入龍躍頭一帶,市區由此驟然退去,跟住可以察覺到新界原有嘅田園風情。喺崇謙堂附近,外國男人不慌不忙咁行過一大笪荒廢嘅土地,因為早就冇人耕種,所以已經被各種雜草徹底侵佔,包括假向日葵、黃色野菊、同埋馨氣撲鼻嘅薑花。另外偶爾又可以見到一簇一簇生長出嚟但一啲都唔搶眼嘅矮細野草,譬如狸尾豆、黃毛苦草、梵天花同埋史氏千里光等等。呢一片雜草王國對途人展現出,自然界連最微不足道嘅地方都有充裕嚟創造力:縱然其外貌顯得十分混亂,表面上缺乏秩序,但其中仍然存著一種强烈嘅美感,令到陳之一暫時忘記鄰近市鎮入面嘅高樓大廈,同時忍唔住思考一下,點解人爲嘅紊亂難以保存嗰種内在美?注意到四月份薄弱嘅陽光投射到植物嘅葉面上時,陳之一特別欣賞類彌漫活力嗰嬌嫩光芒。

到達麻笏圍鄉村,佢又一次中途停低,目的係睇吓十八世紀興建嘅門樓同埋門楣上嘅紅砂岩石匾。呢嚿石額刻有「欝葱」二字,照指示牌為遊客提供嘅簡略解釋,「欝(同『鬱』)葱」即係寓意草木茂盛之地。陳之一特別鍾意呢塊紅砂岩嘅顔色,唔係紅色,又唔算係淺啡色,而係一種落日般嘅橙黃色,呢隻顔色將石頭嘅光輝同光亮擁有嘅石質融爲一體,效果真係非常之優美、溫柔。

其後,陳之一就繼續前往老圍(「門高迎紫氣,圍老得淳風」)隔離嘅龍躍頭天后宮,接近廟宇嗰一刻,就聽到近處有人攞著掃把,好從容咁掃地嘅聲音:一次又一次喺鋪滿瀝青嘅前院上面掃過去,就好似南丫島東澳灣嘅海浪,不停向平滑嘅沙灘上拍打過嚟,沙沙作響,產生一種類似催眠曲嘅效果,好容易讓人掃回一童年時代嘅回憶。到埗寺廟嘅時候,佢就發現掃地嘅係一個年輕女人,而其揮舞嘅大掃把同人差唔多一樣高!同女清潔工人寒暄幾句之後,陳之一就心懷期望邁過天后宮嘅門檻。

此刻,廟門内嗰種獨特嘅寧靜係可以觸摸得到嘅,依外國人睇,呢一種充滿和諧嘅謐靜唔單止係所謂聲學上嘅現象,而更加係可以用肉體感覺到嘅一種感受。因此,雖然前院掃地刷刷嘅摩擦聲一路尾隨進入廟中,但係呢類輕微嘅嘈音根本無法破壞廟内嘅强烈謐靜。呢間廟宇屋頂設有天井,所以裏面嘅光缐都比較明亮。不過當陳之一行到廟堂深處嘅時候,亮度就變得較為幽暗,令到祭壇上紅色電燈泡發射出嘅光芒就更加耀眼。燈泡側邊擺放著幾個豐滿甜橙作為祭品,佢就好似落山嘅太陽咁略略發出幾綫暗光。陳之一抬頭望望一刻,就見到上面掛著一個個螺旋式向下垂嘅塔型盤香,好像一排排由煙霧鑄成嘅無聲鬼鐘般,若隱若現,在濃厚煙霧之間,半透明左右搖曳。

不過,今次吸引陳之一目光嘅唔係天后元君,而係左邊嘅嗰幅青磚墻。佢讀書時得知,香港常見嘅青磚頭係同稻田有奇妙關連:厡來稻田中慢慢淤積嘅青色黏土,就係製造青磚嘅基本原料,用呢種咁有生命力嘅泥土嚟興建寺廟、寓所等建築物,真係係一種順天而行嘅行為﹗另外,因爲呢間廟宇左側屋頂鑿有天井,所以天晴有陽光嘅時間,廟内呢一幅青磚墻就間唔中被太陽曬到。奇怪嘅係,廟内真係有一種植物能夠喺青磚墻上繁盛咁生長出嚟,品種好似屬於蕨類,而且生長得尤其茂盛,彷如過去稻田肥沃嘅淤泥,到而家都仲保留本有嘅養份,完全概括「欝葱」嘅意義。除咗陳之一外,佢就係天后宮中唯一賦有活力嘅生物。呢一個事實令到當時醉於遐想嘅葉公,面容上露出一絲笑意。

挨晚行返麻笏河嗰一刻,外國人路過一座供奉土地公嘅神壇,座神壇恰好都係用磚頭砌成嘅,後面又種植唔少樹木,話唔定係麻笏圍過去擁有一片風水林嘅殘跡。雖然外貌極爲樸素,但係祭壇上面擺放著一個做得零舍精緻嘅土地公雕塑。經過歲月嘅流逝,土地公身穿嘅紅色長袍已經褪色,但頂帽條邊就保存部分原有嘅天藍色,不過土地公面上嘅臉色一啲都變,表情非常之安詳,凡人都會覺得土地公相當平易近人。

太陽經已落山,樹林隨之不斷傳嚟幽幽嘅蜥蟀鳴叫聲,同陳之一略微憂傷嘅心情完全相符,而西邊嘅晚霞將祭壇中每一塊磚頭隱藏嘅火焰都充分釋放出嚟,致使陳之一眼前都係一片濃艷嘅粉紅色,亮刺刺嘅光令到男人根本睜不開雙眼。

* * *

阿綠順利埗到大埔嘉福裱畫公司,喺出面嘅櫃檯前等待老細匡囗全由後面嘅工作車間出嚟。櫃枱同其周圍環境嘅一切裝修得又現代又開揚,照明亦都非常之亮,將雪白墻上嘅幾幅畫照得特別刺眼。阿綠唔能唔注意到匡老闆使用嘅所有畫框都係超級豪華,但係被鑲嵌嘅「藝術品」真係極度平庸嘅。當諗到呢一點之際,左邊嘅側門突然打開,隨後匡囗全便向一面揮揮手,一面同綠頭髮嘅發暗家打招呼。阿綠即刻尾隨老細進入后邊嘅車間,到此光綫缐忽然暗淡落去,跟住成個氣氛亦都好似由當代立刻退返得好犀利,工坊條件又亂又雜又殘舊,空氣裏面可以聞到嘅氣味主要係由膠水同木屑構成嘅,令到阿綠瞬時無法適應。

行到一張大工作枱前,匡老闆就伸手吓開關,頭上嘅大燈隨住就投下光缐將面嘅物件照亮:左邊放著原有嘅舊畫框,個樣顯得零舍赤裸,一絲不挂咁,而右邊脫框嘅負面自畫像令到阿綠一旦到一眼就覺得好唔舒服。幅畫背面貼有一大塊發黃嘅報紙,其上面都係以好多膠紙,貼得非常之老實,而報紙中間擳出嚟嘅部分十分凸出,正如紙下面藏有一小堆嘢般,好明顯有人喺裏邊曾經將一樣蓄意插入去。

去到呢個時候,匡老闆就向阿綠解釋佢工作上嘅困難:「你睇,呢邊嘅廢紙已經同你幅畫貼成一團,如果用刀切開,要準備面對破壞呢幅畫本身嘅可能性。不過,返過嚟講,假如唔同意除開,成幅畫就將來容易變形。你睇,點算?」

阿綠到呢嘅時間猶豫不決一陣,因爲正係進退兩難,冇法即刻回答匡師傅嘅。處於呢種情況底下,佢只好呆咁望住嗰塊顛倒嘅舊報紙,莫名其妙咁白日發夢。

突然間,女人大聲講出一聲「甴!」。

「咩話,你?」嘉福裱畫公司嘅老細全然無知咁喺度擘大個嘴[口擘擘]。

「呢度呀!你睇先,老闆!」阿綠用手指向報紙上指一指,喺兩行黑麻麻嘅字體之間,果真有人係用鉛筆寫低兩個暗淡嘅“甴”字,差唔多法睇出。匡老細對眼瞄準之後,阿綠又向佢進一步補充解釋道:「呢啲字係我阿媽親手寫嘅!我細細個唔知點解成日會將“曱甴”話成“甴甴”,攪到收尾成個屋企人都照樣叫我做“甴甴”,不過外人都唔會咁樣稱呼。另外,為咗鼓勵我認字讀書,我媽鍾意由報紙、雜志撕下一篇短文,叫我用紅筆喺自己已經學識嘅字打個圈,通常佢亦都會用鉛筆字寫低一啲嘅幽默話,透過呢種辦法增加我讀書嘅樂趣。噉我阿媽樣做係有目的:報紙下面一定藏有佢留低我嘅嘢。匡師傅,你一定要鎅開呢幅畫上面嘅紙。」

聽到阿綠咁樣堅定嘅語氣,匡囗全便特登去攞返一把特用嘅刀,刀刃既長又銳, 樣子同醫生使用嘅解剖刀十分似樣。匡老闆警告阿綠要企后啲先,俾多啲空間佢呢次重任。稍後,佢就極爲小心咁開始喺報紙鼓隆處下刀。喺成個過程當中,阿綠心急得好難呼吸,雖然呢次「手術」并未涉及到任何人體嘅部位,但係自己個心為早就離世嘅母親悄悄一滴一滴咁喺度流緊鮮血。媽!

呢條裂縫鎅成之後,匡老闆盯住阿綠幾秒鍾之後,就用兩隻手指慢慢捏出入便嘅藏物。又係一堆廢紙!不過,呢次嘅紙係平滑嘅,上面亦都印有一啲嘅彩色圖片,顯然係雜志入便嘅幾張頁。匡師傅頗爲隆重咁將紙堆遞交俾臉色緊張嘅阿綠,此後便好似懷有期望咁,心想睇一睇佢點一樣會將呢第二個謎團解開。

包裹接受到手上嗰一刻,阿綠心裏隱隱產生幻覺,覺得佢成個人生嘅時間流瞬瞬轉間就停止,跟住置身於呢一段時間嘅時間當中,知覺就全部集中喺手指同光滑紙張之間嘅接觸感。至於包入便儲藏嘅,佢懷疑自己有足夠嘅心裏準備去接納?經過好耐一番猶疑之後,佢就好似手喐人唔喐咁將外包一個紙層慢慢脫開。阿綠此時發現嘅,居然係一小堆嘢,而呢堆嘢係用一條綠色嘅絲帶捆埋一齊,並且條絲帶成個纈結得特別老實嘅。初睄一眼,阿綠就留意到最上面係有一信封,上面用手寫嘅係「公主收」呢五個字,下面睇嚟另放兩本筆記簿,大小唔同,厚幼又有唔同。阿綠就試圖開條纈,但係打得太死,加埋佢心情太過緊張,不過去到呢個一刻,匡師傅就十分靈巧咁用其把刀將絲帶割斷,令到佢跌落去工作枱上面。喺呢一種毫無時間嘅時間情況之下,阿綠便用好似慢鏡頭拍攝嘅速度將手上嘅嘢擺放落張枱側邊,然後再伸手揸住嗰信封。好奇怪,封蓋並未曾被封死,只不過係被人掖入咗信封之内部,用瞬刻嘅動作,信封中嘅内容就可以抽出嚟。

去到呢個時刻,阿綠面前出現咗一張黑白相,張相裏面嘅係佢年輕時代嘅母親葛艷芊,隔籬又有一個後生男人,用右手親昵咁擺喺母親一隻膊頭上面,臉上嘅表情睇嚟係非常之和諧,自在。阿綠深深咁倒吸一啖氣。好明顯,嗰個男人並唔係自己嘅爸爸。此時,匡囗全注意到阿綠對手已經開始發抖起嚟,與之同時臉色亦都變得蒼白啲。正因如此,老闆忽然用一種果斷嘅口氣勸勸阿綠唔好喺度再睇呢啲私隱嘅嘢,不如自己返屋企之後就心情冷靜啲先至繼續睇就得喇。阿綠正如一個聽話嘅細路女般即刻將張相、封信同埋其下面嗰啲嘢執好便思維混亂咁離開嘉福裱畫公司。

* * *

呢一晚,孚翠一個人蒲吧飲酒,飲到好夜先返屋企。佢好希望阿綠已經瞓著咗,如果唔係,俾佢阿媽見到自己又飲大咗兩杯,佢就會覺得無地自容。一步入住所大門呢刻,睇到成間屋内一片黑暗,孚翠嘅神態便暫時鬆弛落嚟,唔通阿媽早啲就著咗,但是稍後就聽到阿綠略略帶有醉意嘅聲音向佢叫出一聲招呼。初時,孚翠好想揾藉口直奔入自己間房匿埋,但係嗰把十分和藹嘅叫聲,對於呢排萬事失敗嘅孚翠嚟講,係冇法抗拒嘅,佢能夠由阿媽度得到一啲安慰係佢極度需要嘅嘢。因此,雖然心裏邊依然少少唔完全願意,但係佢便硬住頭皮沿住嗰把聲嘅源頭穿過黑蚊蚊嘅單位行過去。

阿綠單獨一個人坐喺客廳入便張餐枱前邊,因爲已經燃點蠟燭,所以嗰度仍有足夠嘅光芒辨認出母親臉龐上嘅神色,本來同啱啱聽到嗰把聲完全符合。孚翠感到好似其中有乜唔對路咁。不過,佢隨後注意到張枱上嘅酒杯同埋半空嘅酒瓶嘅時候,就估計自己當晚飲醉唔會引起阿綠嘅任何責備。月鬼此時正喺餐枱上面坐緊,好似駱駝般已將四肢同埋佢條尾摺喺身軀下,佢對眼嘅表情明顯十分和諧,一路咕咕咕咁叫。當佢見到阿女嘅時候,阿綠就用手勢暗示要孚翠坐喺隔籬餐櫈上邊配佢一陣。

「媽!你做乜一個人喺度傻待呢?。時間已經好夜!」孚翠出於心裏邊莫名其妙細聲問問。

「女呀!我 . . . 」阿綠情緒忽然變得好激動,講唔到落去。此刻,孚翠就開始擔心母親係咪收到啲乜嘢壞消息嗰心不期然囉囉攣起嚟。

時間去到呢一刻,阿綠正如深識讀心術嘅人士已經可以估到阿翠嘅想法,立即搖搖頭,匆忙補充一句話:「你唔使擔心啦!係好事嘅,絕對唔係壞事。你放心啦,哈!」

對於阿媽嘅呢番説話,孚翠越嚟越覺得好似有啲𤓓味,難道母親真係遭受咗一次精神上嘅打擊。

「阿翠呀:多謝你 . . . 」阿綠簡單而充滿感激咁話。

孚翠意識到母親想向自己話一次「多謝」嗰一刻,便感到更加漆黑一團。佢

只好耐心等待母親進一步向佢解釋情況嘅底細。

阿綠忽然又猶豫不決,睇嚟根本唔識得點樣去開口講嘢落去,靜咗一陣,就問孚翠係咪要多飲杯酒?當阿綠正喺準備企起身去厨房再攞翻一隻新杯嘅時候,孚翠便唔經唔覺伸出手拎起阿綠隻杯,隨後當堂飲下一啖。

「飲勝 . . . 」阿綠忍唔住開玩笑般道。

孚翠霎時間作出乜嘢反應,但係片刻之後就突然明白過嚟自己頭先犯過嘅細錯誤,接住十分和善咁向母親微笑一吓。

「阿翠,真係一件塞翁失馬嘅事!嗰陣時,當你打爛我母親幅自畫像嗰一刻,我當然深感傷心,但係裱畫公司今日突然嚟電話,話我知幅畫裏面藏有一個包裹,而包裹入便又存有我阿媽生前寫俾我一封好重要嘅信。就係話,你嘅行爲畢竟係好嘅,唔係嘅話啦,我便永遠冇係收唔到媽咪寫俾我嘅呢份遺書 . . . 」,說話講到此,阿綠啲情緒又經歷一番巨大波動。

喺冇法再開口講話嘅情況之下,阿綠只好用一手將枱面上張紙張推到孚翠面前。呢個梗係嗰封葛艷芊寫嘅信。孚翠就拎起信嚟,便開始慢慢讀聲:

我親愛嘅女:

你終於可以讀到呢封信,我心裏感到十分感激。

本來好複雜嘅一件事情我諗已經變得太過簡單:係呀,張相裏面嘅男人係我曾經最愛嘅一個,同時佢恰恰亦都係你嘅,你永遠無法認識嘅生父。我條心世上或者未有第二人可以理解,但係我仍然好希望你今後會仔細閲讀我呢兩本筆記簿,一面睇一面接近你早就離世阿媽嘅靈魂。

我可以肯定:我決定唔係一個衰人。我所作所爲嘅事情即係爲咗享受每一個女人應該能夠享受嘅一切。

你自己能夠做到呢一點,真係我最最誠摯嘅願望!

祝你萬事如意!

葛艷芊

睇完封信之後,兩個女人粒聲都唔出,各自嘅對眼下面流緊條條閃閃發光嘅銀澤淚痕。蛾鬼同時一喐都唔喐,好似一隻獅身人面嘅斯芬克斯咁安祥望住佢哋。喺側邊幅墻上邊,喺曾經掛住葛艷芊嘅自畫像嘅位置,喺暗淡光嘅照明之下,可以辨認出一個又整齊又潔白嘅長方形,比周圍墻面嘅油漆顔色更加潔白啲,更加真實啲,好似係一個白簾拉埋嘅窗仔般,喺度面對緊一種消失嘅過去,無論如何永遠不可挽回。

《新心界》: 第五章

Laam Family Ancestral Temple, Pai Tai THREE__26 NOV 2017

In this chapter, while our heroes recover from their turbulent seance held on the previous evening, Ah Luk’s daughter Fu Cheui prepares to fly back to Hong Kong after four years in Sweden. Some time later, at one of his Cantonese lessons, Chan Chi-yat practices “speaking TVB”, a novel learning method pioneered by his teacher, the playful-but-serious Mrs Yim. Finally, after months of work and numerous setbacks, Ah Luk launches an exhibition of her late mother’s oil paintings and photographs, which culminates entirely inappropriately in Fu Cheui’s smashing of a portrait of her grandmother in a drunken outburst of rage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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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日都係人日咩?」

第二日,阿綠起身起得好早,因為尋日請杯仙期間發生咗太多事,所以佢成睌冇覺好瞓,腦海裏湧出各種各樣嘅諗法,令佢哭笑不得。應該點樣安排媽咪嘅展覽先至可以做到最好?陳之一嗰種「黐線亦都係一門藝術」究竟係乜意思?香港嘅前途係咪真係如仙杯所暗示咁令到人憂慮,注定走上徹底毀滅之路呢?佢一面諗諗問題,一面呷緊啱啱煮好嘅咖啡。突然間,佢又向蛾鬼大聲講:「噉,第二種音樂呢?陳之一根本無話俾我哋知香港第二種音樂究竟係乜嘢!」

同一時間,咁啱得咁橋,阿奇亦都諗起呢一件事:如果香港可以演奏出自己音樂嘅話,係咪一定好好聽呀?同時,佢覺得尋日發生嘅一切事情都奇奇怪怪,連佢夜麻麻行返屋企時,都發現自己嘅單位大門上有一張華裔女裸體模特兒嘅圖片被人偷偷貼上去,佢估係附近淘氣嘅細蚊仔想整蠱佢一番。一片黃色嘅皮膚妖冶咁展現喺佢眼前,明顯哋有一對黃色嘅乳房望住佢。阿奇於是望一望周圍,確定走廊冇鄰居之後,就十分小心咁將「黃小姐」由門板上拆除並摺埋一齊。成個場面令佢覺得自己嘅世界,喺一夜之間變得同以往有所不同。

至於陳之一,老實講,佢真係瞓得好淰,甚至乎連夢都冇發一個。恰好,今日係正月七日,即係人日,因此陳之一覺得特別值得慶祝。美中不足嘅係就算叫人日又好,叫禮拜幾都好,佢今日始終都要返工做嘢!搭完地鐵返到辦公室之後,佢居然發現自己枱上有一封信等緊佢返嚟開。係一封十分正式信件,信封上以大楷英文羅馬字寫著「澳洲聯邦政府」。陳之一一見到就覺得有少少奇怪。佢近年已經同澳洲冇乜直接關係,除非係澳洲舉行選舉活動(澳洲到而家,每逢舉辦選舉,就算身在海外都需要投票嘅,唔投嘅話就會被罰款)。陳之一忍唔住發出一冷笑,佢多年以嚟對政治都好心淡,遇到同事朋友問及此事時,佢就會聲稱自己係「文主黨」嘅一個永久成員。因此,打開信封時,佢仲以為又要浪費好多時間去中環投票,不過好快就發現內容其實冇乜特別,只不過係請佢確定自己嘅聯絡資料,以便日後偶有同佢聯繫嘅需要。摺翻封信之後,陳之一就順手入翻信封裏面,然後再卡喺《楚辭》中間,作為臨時書籤。

* * *

瑞典。斯德哥爾摩。三月。喺寒冬已過、炎夏未到嘅過渡性季節之間,阿綠嘅女兒 — 靳孚翠正準備出發。其實,佢點諗都諗唔到答案,佢算係離開自己屋企定係返家鄉呢?雖然過去嗰四年,佢一直喺呢座北歐城市過日子,生活得相當滿意,但係佢最近開始懷疑起嚟,覺得一個人唔能夠好似一塊磚頭或者一部電腦咁,任由人隨隨便便被帶到地球上嘅任何地方。事實上人應該似植物咁,喺邊度扎咗根,就喺嗰度一生繼續生長落去,若果不幸遭受移植,就算表面上好似可以維持生命,但係喺睇唔見嘅細胞深處、無形中、缺乏某種養份滋養而就容易慢慢凋謝。

其實,佢呢排唔知點解就有某種直覺,覺得自己嘅命運好似去到一個關鍵時刻,結果令到見步行步嘅生活階段,就咁喺完全冇乜徵兆嘅情況之下,忽然告一段落。為咗自己嘅將來發展,唔單止涉及日後工作嘅「生計」問題,自己對人生嘅理解被迫揸揸注意,同時又要作出一個重要嘅決定:瑞典對於佢嚟講究竟意味著乜嘢?一座又美麗又單調嘅皇家城市?無數天藍色嘅湖泊同埋一種泛著湖泊色般嘅仲夏天空?觸摸深冬厚冰所感到嘅劇烈痛楚,從而呼應北歐擅於醞釀烈酒嘅辣味?一方面,佢已經習慣咗斯德哥爾摩嗰種被冬寒支配嘅生活節奏,與此同時佢又不知不覺意會呢種生存環境都有好多盲點,令佢意識到自己最終難以徹底投入喺呢啲若隱若現嘅地方。但佢可以肯定一件事:如果作出決定喺斯德哥爾摩永遠住落去,佢一生一定好幸福。但係,歸根結蒂,人生最重要嘅目標難道擁有幸福就足夠啦咩?

近排孚翠無端端多咗個習慣,佢隨身都會放一盒瑞典火柴喺口袋,出街踽踽獨行嘅時候,就間唔中會聽到呢啲幼細嘅火柴枝喺卡紙盒中輕輕砰砰作響。聽到呢啲聲音時,好奇怪,可以為佢帶嚟唔少精神上嘅安慰,令佢更有信心面對生命中嘅種種挑戰。雖然目前置身於遙遠嘅北歐,但係佢亦都應該同啱啱過年嘅香港人,都有機會新年開始,可以洗心革面,重新出發——或者佢心裏面靜靜雞同自己講「洗心靳面」!

其實,靳孚翠放棄香港同阿爸離開母親本來係息息相關嘅,當年年幼嘅佢冇咩原因會令佢拒絕阿爸作出嘅所有決定?不過,隨著時日遞增,佢逐漸開始獨立起嚟,甚至有時頗為驚訝咁發現,自己內心嘅諗法同阿爸差異甚大!原來,佢一直欣賞佢爸爸去瑞典謀生嘅勇敢、創業精神,但係最近卻覺得如此果斷嘅決定同時亦適用於各種負面嘅解釋,包括誇張、炫耀、不負責任、甚至乎好似背叛咗自己嘅文化。孚翠親自體驗到西方文化嘅豐富吸引力,有時又真係想全心全意陶醉於其懷抱入面,但係行到呢個地埗嘅時候,心靈深處總會提醒佢,令佢懷疑咁樣嘅陶醉取向是正確。

逐漸地,佢就決定要暫時離開瑞典前往香港。當然,佢並沒有將個人嘅詳細想法同阿爸一一加以解釋,避免帶嚟嚴重嘅衝突。為咗好好處理呢件事,佢只向父親提出兩個原因:一嚟係喺香港呢個世界知名嘅金融中心繼續發展自己所謂嘅「前途」;二嚟可以親自睇睇佢阿媽嘅情況,嘗試打破同佢母親分開多年所積累嘅隔膜。孚翠同母親聯絡時獲知外婆嘅展覽會在三月尾舉辦,佢唔由得戥佢阿媽興奮,況且展覽係由他人出錢幫忙嘅,令到孚翠也可以放心。不過,佢同時對於嗰個慷慨外國人產生懷疑,佢同母親究竟係乜關係?係咪可靠嘅?會唔會另存景轟?諗起呢啲嘢,佢心底裏會突然間冒起一股對阿媽嘅關切保護感。另外,父親對於前妻嘅感覺已經完全冷卻,當然會好同意自己女兒嘅決定,用呢次機會順便關心阿綠,亦係對自己身邊熟人嘅一種基本關注。

搭的士去斯德哥爾摩阿蘭達國際機場時,孚翠嘅心情並冇太大嘅波動。其實,自從決定將自己「海歸」以來,佢嘅情緒已經慢慢平靜落嚟,對於未來各種憂慮亦轉化為好奇心,感情基本上踏實得多!略微令佢感到遺憾嘅係,喺瑞典春天終於來臨之際,正正係佢選擇啓程前往「他鄉」嘅時候,一直盼望見到花草盛開嘅季節就只好錯過。不過,既然都已經決定錯過咁難得嘅北歐春天,噉係咪要期待一下香港嘅春季,好可能會有陽光充沛而鮮豔奪目嘅日子。

的士駛過嘅路段忽然變得凹凸不平,令到車身一下子左搖右擺得好犀利。因此,孚翠隨之都聽到嗰三十幾條火柴嘅聲音,佢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偷望車裡面嗰塊倒後鏡,照照自己嘅時候,佢就不禁大聲笑起嚟。司機聽到笑聲,就覺得份外輕鬆啲,於是同孚翠開始傾吓計,知道乘客係去香港嘅香港人,佢就津津樂道咁講出佢對港珠澳大橋嘅一啲想法,對於佢嚟講,如果將來自己有機會到香港旅行,佢第一件想做嘅事,就係租架車去體驗過橋嘅感受!講到呢度,孚翠內心覺得好尷尬:佢對一路都冇關注過呢條「大橋」。

* * *

香港。沙田。排頭。

陳之一第一次去沙田買嘢嗰日,喺唔熟悉嘅情況下,落咗火車,由月台行上扶手電梯去車站大堂時,佢完全無意咁繞過名店林立嘅新城市廣場,直接由車站大門口一直往排頭村嘅方向行。冇耐,佢就發現呢個地方嘅氣氛尤為特別,有一股偏僻鄉村嘅特有安寧,雖然四圍都係高樓大廈,但係呢度仲有傳統嘅青磚老屋,加上有幾間舖仔,專為附近寶褔山骨灰龕場賣鮮花、生果之類嘅祭品,空地上又有一檔小販售賣涼果零食,一一都令到陳之一嘅心情得到放鬆。後來,當佢碰巧發現到排頭村有個頗為搶眼嘅藍氏家祠、後山又有萬佛寺,令到佢更加珍惜呢一帶,喺佢嘅心目中,呢度就係市區沙漠嘅一個寶貴嘅小綠洲。

咁啱得咁橋,陳之一恰恰喺排頭村附近識到佢個人嘅廣東話老師 – 嚴太,即係嗰個兩個口+厂+敢嘅「嚴」字,而且呢個教師真係名副其實,香港好難揾到如此嚴格嘅粵語教育家。不過,佢嘅嚴厲能夠幫助學生達到學習目標,而且同佢學咗好多年嘅「熟客」﹐都會慢慢欣賞到嚴太平時掩飾嘅獨特幽默感。譬如,同學生作「無綫」練習。

人日亦都要上堂嘅陳之一,喺收工之後就去到嚴太嘅教室/客廳,一齊訓練講「無綫」:

「政府最近有調查發現,唔少居住係本港嘅西方人,由於孤獨就容易患上情緒病。你有冇考慮採取既適當又具體嘅措施面對呢一方面嘅問題?」嚴太拋磚引玉咁開始對話。

聽到咁多仿如無綫新聞報道般嘅高級詞彙,好似一串炮竹咁向佢攻擊,嚴太嘅學生即刻知道應該點樣回答:「據了解,呢種情緒病雖然普遍存有上昇嘅趨勢,但係呢個問題嘅基本元素,甚至乎可以話係罪魁禍首,即係西方人過分強調個人獨立嘅人生觀。以屋企、宗族、社會等嘅群體、團體為依歸嘅香港人士,由於喺搞好交際關係方面上具有高度嘅創造力,所以並冇咁容易遭受呢種「睇唔到」嘅疾病襲擊。長期居住喺香港嘅西方人士,如果能夠揾方式進一步了解及投入香港嗰種團體生活嘅取向,就或者起碼可以少少紓緩各種各樣嘅心理問題。」

「不過,西方人士深入香港華人社會層面之中,無疑面對唔少棘手嘅困難。譬如,同本地人士順利溝通對於眾多西方人嚟講,只有少數人士能夠成功處理。依你所見,係唔係成玏講到一口流利嘅廣東話,克服溝通障礙,就可以解決先前提到嘅情緒病?」

陳之一一早就揣測到其老師會提出咁樣嘅問題,因此好有把握咁隨即回答:「香港語言學家認為,因為廣東話定性為“方言”、係缺乏文明高水準嘅“粗魯”溝通工具,所以受到大規模歧視,甚至香港部分人士對於自己嘅母語會產生極度自卑感⋯⋯」

「絕對唔係所有嘅人會咁樣睇事情!其中,肯定亦都有好多市民以講廣東話為榮!」嚴無老師喺一時衝動之下忍唔住插口。

「不過,正因如此,廣東話喺多數西方人嘅心目中同普通話比起嚟地位差得好遠,一直唔會產生多太大嘅吸引力。喺世界各地大學中文系入面,想學中文嘅人士唔能唔選擇國語,而廣東話幾乎完全未有立足知底。結果,香港少數前線語言老師面對各種難以克服嘅挑戰,教學資料嚴重缺乏,因此,唔少西方學生學一陣之後就好快中途放棄。其實,我哋應該強烈譴責呢一種蔑視廣東話嘅態度,盡量揾辦法將呢種語音嘅地位提升,咁樣先至可以有突破性嘅轉變!」

講到呢一點,陳之一真係由於非常投入話題而變得激昂,熱情忽然好大,但係喺再次就呢個話題進一步分析之際,嚴太又一次插口打斷。

「對唔住,葉公,時間已經到啦,新聞報道完畢!不過,我哋喺落堂之前,我想問一問你,五月中旬嗰個廣東話演講比賽,你諗好演講題目未呢?」

陳之一唔係好肯定:「噉其實呢…我呢排諗緊係咪可以講天后廟同神人共樂嘅宗教意識,但係想必呢類話題未必受歡迎啩。噉老師知唔知,以往嘅演講,攞奬嘅鐘意講邊啲題材?」

「其實呢,根據演講網上嘅資料,上屆比賽演講嘅題目包括<世界第八奇觀 —— 港珠澳大橋>、<金融海洋濤浪起:粤港澳大灣區>、<繁榮嘅神機妙算:由“一路一帶”講起>、<林鄭特首 —— 香港土生土長嘅撒切爾夫人>等等。」

如此聳人聽聞嘅題目令到陳之一只能發出悠長嘅「哇」聲,簡直無言以對。不過,佢好快就恢復正常,經過半分鐘嘅認真思考之後,就對嚴太話:「當然,目的唔係攞第一名,變成冠軍,而係喺大眾面前表現自己對廣東話嘅熱情。不過,唔使問阿貴,呢類演講內容唔太適合我。」

然後,佢就準備離開排頭,打算一個人去德興粥麵店食晚飯。嚴太為佢打開大門嘅時候,用咗佢嗰把又溫柔又細聲嘅聲音講:「我呢排睇過一次戲,聽到演員話:“唔好將自己適應題目,反而應該將題目適應自己。”你睇,係咪講得好啱?可唔可以向呢個方向揀好題材?」

陳之一就向佢點點頭,拎住書包離開。

* * *

阿綠越投入準備展覽嘅工作,就越覺得興奮,幾乎每日收工之後都去一趟住所附近嘅南盛街,佢喺呢頭揾到展覽嘅地間,繼續進行各種準備工作。地點雖然簡陋,但係透過一切努力,連同母親呢三十幾張充滿色彩嘅油畫,加上個人品味,將展覽場地蛻變成一個有高度藝術感嘅環境。佢阿媽真係十分了解顏色嘅協調,明白點樣喺一隻顏色同第二隻之間產生某種視力上嘅奇麗共鳴。除此之外,母親嘅油畫入面仲有一個共通點,係將神、人同自然界連埋一齊,譬如佢以人為主要題材時,會喺一個角落中劃出一個細小方框,入面添畫某一位神怪嘅肖像(佢相當鐘意畫觀音或者天后,不過有時會選擇嗰啲相當罕見嘅神,例如哪吒、金花,或者文昌),同時係另一個地方會加上甲蟲、蝴蝶、蜻蜓等代表自然界嘅昆蟲。綜合嘅效果真係好獨特,但係喺母親生前未必人人接受,覺得咁樣畫畫太過落後,唔夠「現代」,根本反映唔到二十世紀所謂國際城市日新月異嘅形勢。

講到自己嘅女兒,阿綠同孚翠嘅關係到目前仲處於一種緊張嘅狀態。第一,除咗忙到甩轆之外,阿綠依然難以原諒孚翠勸自己嘅父親唔好支持呢一次展覽。第二,孚翠亦都超級忙碌,幾乎每隔一日都努力揾工:申請職位、參加招聘員工嘅活動、進行面試等等。第三,有好多老友都想同離開香港已經有四年多嘅孚翠見見面,一齊緬懷學生時代嘅往事。

其實,唔少當年嘅中學朋友都覺得孚翠長居斯堪的納維亞嘅體驗頗為傳奇,聽佢講吓幾個北歐故仔,描述有關瑞典金髮碧眼嘅男女、或者廣闊無垠嘅樺樹森林、甚至漫長冬天嘅冰天雪地,佢哋無一例外總會覺得不可思議,難以想像。不過,講著講著就好快講完,有關瑞典嘅新奇體驗畢竟係有限嘅。此時此刻嘅香港慢慢變得酷熱啲、潮濕啲。況且無論新鮮嘅夢境如何有趣,嗰種無形嘅生活壓力都難以得到半點嘅緩解。另外,孚翠越來越清晰咁意識到,佢原來一早就喪失咗接受呢類生活壓力嘅能耐,同老友比起嚟,佢已經處於一種唔太有利嘅位置。佢今後可唔可以逐漸適應?

領悟到呢一點,孚翠嘅自信心當然受到好大嘅打擊。開頭嘅擔心好快變成憂慮,然後又由憂慮發展成恐懼。為咗對付情緒上嘅負面轉變,佢就開始求救於飲酒。同朋友見面時,就自然同佢哋一齊飲幾杯,但是飲完呢「幾杯」之後,又會有另一輪「幾杯」,甚至乎朋友都走嗮之後,佢會留低自己一個人再飲落去,令到恐懼嘅感覺暫時遠離佢。佢母親返到屋企亦都鐘意飲杯酒,如果孚翠喺度嘅話,佢總會自然而然咁陪母親飲,藉此恢復同阿綠割斷多年嘅連繫。阿綠一開始時好歡迎如此嘅機緣,但係佢好快就擔心孚翠:對於佢嚟講,飲酒已經唔單止係減壓嘅手段。佢下定決心要多啲關注自己嘅女兒,展覽辦完之後,一定要抽多啲時間同佢多多傾計。

一個禮拜六嘅晚上,呢次紀念展覽開幕日子終於嚟到,阿綠所作出嘅辛苦努力畢竟都係好值得:佢認識嘅親戚、朋友、同事都特登光臨,令到場面變得零舍熱鬧。另外亦有唔少藝術界人仕參加,令會場增添幾份藝術氣氛。陳之一特別注意到一個身穿黑色T裇嘅女人,上面只印有一個大型問號,兩隻耳朵都掛上問號形式嘅耳環,見到呢三個搶眼嘅「?」,佢覺得非常之恰當,問問題應該係做人最為基本嘅態度、人生觀,因為我哋唔知嘅嘢永遠多過已經掌握嘅知識。另外,陳之一終於認識到阿綠嘅女兒,同佢一面飲香檳一面閑談。為咗打破隔膜,陳之一描敘一件令佢驚奇嘅活動,舊年十二月,佢喺沙田舉辦嘅瑞典冬日嘉年華,嗰日竟然可以飲到瑞典人嘅至愛 – 一種香甜嘅熱紅酒,味道仲相當唔錯,講到呢到,即刻為陳之一嘅陰沈情緒帶嚟一啲北歐特有嘅娛樂。聽佢講嘢嘅時候,靳孚翠一直保持某種相當有禮貌嘅距離,好少自動開口搭咀,耐唔耐趁陳之一分散注意嘅時候,佢就摸吓口袋入便嘅火柴盒令自己放鬆啲。不過,陳之一係注意到嘅,亦覺得如此嘅習慣非常之有意義。其實,佢好似略略明白阿綠嘅女兒點解咁樣做。

趁下一次見到呢種偷偷摸摸嘅動作時,陳之一就細聲對孚翠講:「好呀,你口袋裏面裝有一個森林!」

聽到男人嘅呢句說話,孚翠嘅面色變得頗為驚訝,跟住就粒聲都唔出咁行開要多一杯酒。陳之一喺佢背後低聲再重復一次:「一片美麗嘅、個人嘅細小森林。」之後,佢就無奈咁搖搖頭,唔知點算咁一個人企定定。

好好彩,啱啱去到呢一刻,阿綠就開始用隻餐叉敲起手上個玻璃杯,金屬打上玻璃嘅尖厲聲音,好快就令到在場所有來賓逐漸安靜。

阿綠嘅演講其實好短,內容唔多,除咗嗰啲應有嘅客套說話之外,最核心嘅部分涉及佢評估母親嘅藝術特質所在:

我母親好似好明白呢一點。喺佢每一幅畫入面,人旁邊亦都有神,而神隔離亦都有人,咁樣具體表現佢呢一種「神人共樂」嘅藝術理念。

另外,我母親仲好明確咁意識到神間同人間所相遇嘅地方就係地球,就係大自然界裏面。因此,除咗神同埋人之外,佢每幅畫都有一部份描畫香港自然環境嘅細節,呢啲細節雖然通常係微不足道,甚至有可能被一般人忽略,但係我諗我阿媽嘅目的就係提醒我哋記住呢一個事實:大自然可以被理解為一個連接嘅空間,而只有呢一個既特別又美麗嘅空間,人類先至有機會同神共樂,如果冇嘅話啦,噉我哋就永遠冇可能接觸到嗰種超越人間嘅神聖威力。

好啦,我或許已經講得太多啦!我母親生前唔鐘意聽演講,其實睇睇佢啲畫勝過任何試圖解釋佢作品既說話。再次為大家嘅蒞臨表示忠心感激!我宣布母親既展覽會正式開幕!

當然,阿綠喺演講裏面仲提到嗰位匿名嘅捐錢者,而為此向佢表達衷心感激。講到呢段話,佢忽然注意到孚翠用心聆聽嘅表情。

聽完演講後,大家便繼續欣賞展出嘅畫同埋照片。氣氛真係相當熱鬧,唔少本來懷疑阿綠母親藝術天分嘅人,竟然開始鐘意佢創造出嚟嘅視覺美。有人居然問有冇得買?不過,喺一片說說笑笑喧囂之中,同時略略可以聽到兩把女人聲音,佢哋講嘢速度特別快,好似愈演愈烈,係咪有人喺度激烈咁嗌緊交呀?然後,就發生一陣掙扎,呢兩個人正喺推推擠擠,好似係其中一方用力推,另一方就用力抵抗。跟住,又有一段嗌交聲,同之前比起嚟音量更加大,有啲單詞可以聽得分外清楚,譬如「飲醉」、「收聲」、「唔好」、「頂唔順」、「定啲嚟」、「我求求你呀」等等。然後出現一片怪異嘅寂靜,雖然已經冇咗呢兩把聲,但係呢類無聲嘅對峙狀態真係好恐怖,好似係一次炸彈爆炸前夕嘅靜寧,令到周圍嘅人感覺冇法繼續傾計。爆炸好快就到喇,引發呢個炸彈就係一句高銳嘅尖叫聲「我憎死你」。隨後就好似有人將硬物掟向幅牆度。最後有兩陣零舍刺耳嘅爆裂聲,第一次係玻璃杯打埋牆上所發出嘅,第二次嘅就係阿綠母親嘅自畫像猛然由幅牆上滑落嚟,收尾攪到阿綠嚇嚫,雙膝跪在地上痛哭流淚。

Photograph: 香港沙田排頭:藍氏家祠  Laam Family Ancestral Shrine in Pai Tau, Sha Tin, Hong Kong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