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心界》:「好似斷咗線嘅風箏咁」

After spending the whole day out with friends — first in Tai Po, then at Kadoorie Farm, and finally at the village of Fong Ma Po where both the Sea Goddess Temple and the famous Wishing Trees are — 陳之一 Chan Chi-yat lives up to his reputation as a 掃帚星 or magnet for bad luck when he returns to Sha Tin later that night . . .

Soundtrack: “Barbarism Begins at Home


離開嘉道理搭車返大埔之前,大家先去睇吓林村放馬莆嘅天后廟同埋附近嘅許願樹,但因為唔係農曆新年,冇人想向神樹提出任何願望,反而向樖樹講咗好多吉祥嘅說話。然後,五人決定喺大埔揾間餐廳食晚飯。今日下晝大家玩得特別開心,所以晚飯亦都食得十分痛快,氣氛份外高興,令到大家傾得更加埋,閒聊嘅話題亦都比平時廣闊,天南地北、亳無保留:其中涉及到陳之一嘅兒子、阿綠嘅兩個父親、孚翠對於香港生活嘅種種憂慮同不安、蛾鬼整蠱友人嘅習慣、阿奇對於香港獨立嘅睇法等等。不過,對澳洲火柴人嚟講,最難忘嘅係凡傑談及香港地理環境時所講嘅一句:「本港每嚿石頭話成係香港《創世紀》中一個單詞,嚿嚿拼埋起嚟就可以開始閱讀呢啲詞所講嘅創世故事。」

總之,陳之一返到沙田東鐵站嘅時候已經好夜。落車之後,乘客好快就往四處分散,收尾月台淨係剩低佢一個獨自人企喺度,集中聆聽由道風山上傳嚟嘅夜蟲叫聲,係好奇妙嘅一種集體鳴聲,令到寧靜逐啲變得愈聽愈深。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期,創立「萬佛寺」嘅月溪法師聽到嘅大概就係呢啲織蟀、草蜢同埋蟬不停吱吱喳喳嘅啼鳴聲。當其時,由於沙田嘅自然環境仲未遭受「發展商」嘅殘忍毀壞,所以月溪仲可以聽到淤泥灘上嘅蝙蝠倒掛喺紅樹上倒掛時發出嘅尖厲叫聲,有時又會聞到吐露港略帶澀澀味嘅海風。諗到呢一點,男人突然醒起阿綠最後嘅警告:新聞報道話,今晚沙田街道有人進行示威、堵塞公路,睇嚟有可能會再度發生警民衝突。一講曹操,曹操就到,呢個時候,近處就響起一下震耳欲聾嘅槍聲——唔通警方放緊催淚彈?陳之一有少少擔心,但係由於佢嘅方向感好差,攪到好難判斷槍聲究竟喺邊度嚟。好好彩車站係連接新城市廣場嘅,萬一外邊真係有啲咩事,佢都可以捐入商場避難。

踏上扶手電梯,啱啱進入廣場中堂嗰時,陳之一就聽到舊時英文成日講嘅「大自然嘅呼喚」,即係 the call of nature,於是就嗱嗱聲箭步直奔往 agnes b. 隔籬嘅公廁。入咗厠所裏邊,襲擊耳朵嘅係特登播放嘅爵士音樂,同具體衛生設備實在脫節得太犀利。男人心諗,嗰個旋律所代表嘅瀟灑、不可一世、虛榮心等等嘅情態半秒鐘就開始無情進攻,對佢嘅内心世界既從容又有把握咁,緩慢侵略過嚟,好似一線線絲綢一樣,將佢敏感嘅五官緊緊包紮住。幾分鐘之後,當佢行到公廁出面嘅走廊嗰陣,澳洲瘦削者依然被啱啱嘅噪音污染纏繞不放。咁橋,男人呢個時候忽然之間收到「繁益翻譯公司」老闆白先生嘅短訊,訊息上話有急事,本來聽朝開會需要嘅一篇陳之一翻譯嘅關鍵文件無啦啦唔見咗。男人確定一下,當時已經係夜晚九點九,但一生養有嘅盡責精神強逼陳之一,令佢專心一意咁想儘快返到屋企幫老細忙。

不過,呢刻新城市廣場已經變咗樣,原本平安無事嘅氣氛而家消失得無影無蹤。男人行入中堂嘅時候,第一時間就有一枝灌滿可樂嘅膠樽喺上層高出速掟落嚟,撞到扶手電梯再彈出去,相當有力咁擊中陳之一左邊嘅膊頭,跟住佢就倒往側邊一間鋪頭嘅平面玻璃櫥窗上,同一時間又將手上拎住嘅電話丟咗落地下。到處都有人大聲尖叫同埋亂跑:男人估計示威者已經闖入商場裏邊。突然間,一個後生男人向陳之一嘅位置奔跑過嚟,好似被另外一個人追緊;逃跑者一邊跑一邊不時往後擰轉頭,所以一直冇留意到陳之一,最後就被半坐半瞓嘅澳洲排骨精絆倒在地上。尾隨其後嘅一個警員,由於身穿裝備俱全,令到眩暈無力嘅陳之一即刻諗起呢排備受新聞關注嘅「速龍小隊」。當警員跑到陳之一身邊,伸出一隻手想捉住嗰個示威人士之際,電梯另一邊忽然竄嚟三至五個人,用手持嘅雨遮瘋狂咁一直往警員身上左打右㩧;呢隻非速非龍嘅速龍成員終於失足跌落嚟,攪到收尾有兩個對手喺昏頭昏腦嘅澳洲人身上左右扭動。

男人就嚟昏厥嗰刻,腦海失驚無神諗起廣東話比賽期間見到嘅旗幟,又一次喺佢眼前揈嚟揈去。同上次唔一樣嘅係,原先揮旗嘅女人已經唔見咗,令到男人困惑不解。跟住之後,旗幟蛻變成為紙鷂,喺屏山南北路上空中翺翔。唔係喎!陳之一隱隱約約咁意識到自己無意中犯咗錯:地點應該係烏溪沙碼頭。冇幾耐之後,呢次幻覺再度發生轉變,喺男人眼前有兩隻紙鷂同時喺高空出現——兩隻進行緊鬥爭嘅風箏!風箏忽而遠遠對峙,忽而迎面碰撞,一回接住一回咁相互攻擊。經過好一番鬥爭之後,其中一隻被對手嘅刀片鎅斷!隨後,陳之一好似斷咗線嘅風箏咁由高處緩慢地跌落吐露港,等到穿破海面之際,轉眼間一切就係一片黑暗。

《新心界》:「藍天嘅溫馴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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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eather turns heavenly, and it with come thoughts of Heaven as 阿綠 Ah Luk, 陳之一 Chan Chi-yat, 孚翠 Fu-cheui and 阿奇Ah Kei continue their visit to Kadoorie Farm with a walk along the Butterfly Path up to Convent Garden. There, they enjoy a champagne picnic lunch, prepared by Ah Kei’s good friend, 凡傑 Fan Kit, and talk of orchids, seances and the very uncertain future of Hong Kong.

Soundtrack: “The sound of happy people following their own thoughts

陽光、青天、空氣、土壤、流水、樹葉、鳥叫、花朵、昆蟲——人間生活嘅各種煩惱根本冇辦法排斥自然界嘅偉大吸引力。喺阿奇嘅專家級指導之下,大家去參觀農場裏邊嘅各個地點,包括蘭花溫室、爬行動物花園、鸚鵡護理中心同埋騾房——其實係陳之一特別要求去睇吓騾仔,原因想必係因為佢份人好鍾意十九世紀法國詩人弗朗西斯 ● 雅姆嘅一首詩篇,題為《同騾一齊去樂園嘅祈禱》,澳洲男人覺得以下幾句寫得特別優秀:

藍天嘅溫馴朋友,嚟啦
好可憐嘅動物,睇你哋點樣用耳仔或者頭部
驅趕嗰啲平庸乏味嘅烏蠅、打擊、同埋蜜蜂 … …

(不過,至於呢首詩究竟係講緊邊一種動物,陳之一嘅記憶又一次發生咗紊亂:雅姆所寫嘅係驢,而唔係騾!不過,見到騾房入便嘅「住戶」,男人一直都唔為意自己嘅過錯。更何況,對於佢嚟講,天堂嘅概念同動物係息息相關嘅。)

其實,嗰日嘅夏天天氣好容易令到俗人諗起天堂,而喺四人開始向山區慢步嘅時候,呢種接近仙境嘅感覺就越嚟越濃烈。佢哋上山沿住嘅小路咁啱叫做「蝴蝶徑」,當然係阿奇特登揀選嘅,因為佢深知阿綠同曾經「食」過蝴蝶嘅陳之一有呢個共同興趣。奇怪嘅係,啱啱行上呢條小徑嗰陣,大家唔係睇到好多「小巧飛天」,只係見到一啲顔色素白、平平無奇嘅菜粉蝶,難免俾人一種「去飲茶食清粥」嘅沮喪感。但係俗語話「忍耐」,最終果然「成金」,路邊嘅花草上面突然出現一隻喺度棲息嘅翠藍眼蛺蝶!


「阿翠,呢隻蛺蝶個名同你一樣咁啱有個『翠』字喎!」阿綠溫和咁同阿女講吓笑。

不過,老實講,發現啱啱合埋翅膀嘅翠藍眼蛺蝶嗰陣,孚翠不禁感到幾分失望——翅膀腹面嘅淡褐色居然好單調,但係等到雙翅再張開,呢隻蝴蝶忽然展出一片藍天般嘅藍色,仲有一系列圓圓嘅紅色大眼斑;刹那間,孚翠心頭湧上另一種感覺,同原先嘅情緒恰好相反。

「嘩!原來蝴蝶嘅隊伍當中亦都有類似『吉基爾同海德』咁嘅成員,一半呢樣,一半嗰樣!」親眼見到豹貓嘅女人冇幾耐之後,好似棟篤笑演員咁識得掌握時機加多一句,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跟住之後,佢哋集體陷入咗一片比沉默更加寧怡嘅沈寂。同蝴蝶徑平行嘅一條山澗,隱約傳嚟佢特有嘅汩汩聲,喺下晝炎熱之下令到四人聽起嚟心裏好涼快。然後,四人都唔出聲,各自嘅意識流好似溪澗咁隨意流動,無限遐思,毫無目的咁諗嚟思去、浮想聯翩,幫人暫時擺脫使用語言無處不在嘅束縛。咁樣落嚟,行吓行吓,四人唔經唔覺就到達蝴蝶徑嘅盡頭,即係一個叫做「修女花園」嘅小型野餐區。一踏入園内,阿奇就同一個坐緊喺度嘅人打招呼,跟住就嚟介紹吓佢,令到大家第一次認識到紐西蘭動物專家嘅好朋友,凡傑,係從事中學地理、文學嘅教學工作。凡傑身邊放住一個大嗮士嘅柳條大籃,等到大家喺圍繞石枱嘅磨菇形石櫈揾到位置嗰陣,先至由大籃攞出一樽香檳同埋五隻玻璃香檳杯。阿奇用力擰開瓶塞,頓時爆發咗一聲響亮嘅「啪」聲,半秒鐘就破壞咗修女花園嘅肅靜。斟酒之後,五人就為嘉道理農場飲一杯,與之同時,孚翠暗自為佢遇到嘅豹貓默默地嘴喐喐咁祈禱幾句,祝願佢今後嘅日子可以過得安然無恙。凡傑做嘢一絲不苟:除咗美酒之外,佢亦都為呢次野餐準備好一個甜品同埋一大盤生果(其中當然包括奇異果,令到大家不禁聯想到主人阿奇嘅故鄉!)。依照凡傑嘅詳細解釋,甜品叫做 Smash,係佢自己整嘅,食材真係好簡單,淨係得草莓、瑪琳糖同埋忌廉。雖然做法比較簡單,但係味道好好,配埋香檳一齊食非常之對味。

陳之一情不自禁向大家問:「顧名思義,噉喺呢度飲酒取樂係咪對原先進行靈修嘅修女不敬?」

孚翠一聽到佢咁講就摵起兩條眉,以為成日抛書包、着馬騮衣嘅陳之一係蓄意掃人興嘅。不過,阿奇連忙搖搖頭,一邊大啖吞下香檳,一邊向澳洲潑冷水者講解:「阿一,你放心啦 . . . 聽講之前呢度 . . . 呢度有好多『修女蘭花』 . . . 係一種植物嘅名嚟㗎 . . . 同女人冇關係!」講完之後,佢就伸手攞酒樽,向自己嘅杯再倒多啲香檳。

話音一落,阿綠好似被呢種提問方式「感染」到,隨後就向凡傑問:「Smash 呢個名令我諗返起過年請杯仙嘅經歷呀,當我哋打聽香港未來嘅時候,玻璃杯就跳咗去半空中,仲即刻打爛咗 . . . 點解你會用 Smash 嚟做甜品名嘅呢?」

熱愛科學嘅凡傑對請杯仙呢回事感到困惑不解,但係佢仍然十分禮貌咁出盡力回答:「或者係因為瑪琳糖整出嚟係一大片嘅,然後就要將佢打成碎片,呢個動作就係類似 smash 咁。又或者呢個名同英文動詞 mash 有關:將忌廉、士多啤梨同瑪琳糖溝埋一齊,味道咪更加好囉!」

當時孚翠仲未離開瑞典,根本冇機會參與嗰次過年之後嘅晚宴,所以佢對請杯仙嘅事特別有興趣。去到呢個時候,佢心思思懇求阿媽講多啲佢知呢件事嘅細節。

「哎吔!嗰陣時我想問吓香港嘅前途到底係咪會有好結果,真係估唔到酒杯會不斷咁打圈,打吓打吓,令到大家越嚟越難忍,收尾居然喺枱邊起飛,打爛成碎片。本來我對香港嘅態度都幾樂觀,近排嘅示威遊行好似係證明緊我哋盼望咗好耐嘅變化終於能夠實現,但係調返轉嚟講,個杯嘅破壞又可能係暗示啱啱相反嘅一種結局會出現嘅 . . . 」 阿綠心情好激動話,好似再度驗緊現請杯仙嗰晚嘅難忘經歷。

「其實」陳之一迫不及待咁加把口:「我一早想話俾你知,關於請杯仙嗰件事,你當晚提問嘅方法有啲唔啱,向佢問用『係、否』回答嘅問題先得㗎,所以個杯最終冇得揀只好『走投無路』自滅。換句話講啦,打爛咗嘅杯唔代表香港嘅未來一定要係災難性嘅。呢個純粹係烏鴉口嘅啫。」

呢番說話帶嚟咗唔少安慰俾阿綠;佢臉上露出一種輕鬆啲嘅表情,但係孚翠聽到男人呢個假專家般嘅口吻,就覺得篤眼篤鼻,於是佢兩條眉又一次摵起到最高嘅位置。咁啱,當其時修女花園上空中出現咗一隻黑白色嘅蝴蝶,係一隻好受香港觀蝶者歡迎嘅芒蛺蝶,悠悠閒閒咁向住觀音山略圓嘅頂峰飄然而去。

《新心界》:「野」


Ever since the night of the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阿綠 Ah Luk has wondered about 陳之一 Chan Chi-yat’s preposterous connection with the Italian folk-song “Santa Lucia”. As for 孚翠 Fu-cheui — urban worshipper of all that is truly wild — a visit to Kadoorie Farm in Lam Tsun finally gives her a dream come true: a very close feline encounter with a leopard cat.

Soundtrack: “A Whale of a Tale

喺「林記點心」食完早餐之後,大家就施施然漫步行去車站等64K巴士。孚翠特別開心,心思思盼望可以親眼見到多種極為罕見嘅動物,仲出於好奇心向阿奇用英文提出咗好多問題。同一時間,陳之一忍唔住諗起英國颱風專家希活,呢個人喺上世紀三十年代嚟到香港,四十年代後半期出任香港天文台台長。佢特別鐘意香港嘅自然環境,加上經常出去周圍行山,後尾就將呢方面嘅體驗總結成書仔,標題為《漫游香港》,特登介紹佢最欣賞嘅地方同埋景點。書寫到林村山谷嘅時候,佢有一段話係咁樣形容:「依我睇,行上轉往林村山谷嘅路徑,係等如踏入另一個境界嘅門戶,充滿傳奇。四圍矗立嘅丘陵將山谷同喧鬧嘅人間徹底隔絕,令到鄉村、田野同埋樹林沉浸於一股古老而寧靜嘅氣氛之中」。雖然希活所描述嘅風景已經有八十年歷史,但係嗰種零舍獨特嘅自然美照,澳洲男人睇到而家仍然能夠覺察到——希活被呢一帶山谷所感染嘅濃烈感受仲未冚唪唥消失嗮。

到咗巴士站冇幾耐,車就準時駛入車站俾乘客上落。因為係終點站嘅關係,佢哋好容易就揾到一個唔使分散嘅四人座位,兩人對兩人咁四個人坐埋一齊,面對車尾嘅係孚翠同阿奇。佢哋繼續津津樂道咁傾偈,不過而家改為紐西蘭男人提問,熱愛馬騮同烈酒嘅後生女人回答,話題已經由動物轉到歐洲流行歌曲。可能出於呢個原因,阿綠嘅腦海無啦啦出現咗陳之一嗰晚喺自己屋企瞓覺期間唱歌嘅畫面,於是佢口氣少帶幾分整蠱咁決定以「突擊」嘅方式問佢:「噉你可唔可以話我知點解你咁鐘意唱《散塔露淇亞》呢首意大利民歌呢?」

「咦?」南半球瘦子對住坐喺身邊嘅發暗家睩大對眼,臉上就好似一個「囧」字咁,冇辦法掩蓋心入面嘅驚訝。「你幾時聽到我唱呢首歌㗎?我唱歌咁鮓,點會肯喺朋友面前獻世㗎啫!」

「咪演講比賽嗰一晚囉!其實,你嗰陣好似好發瘟咁,一次又一次重複『散塔露淇亞,散塔露淇亞』呢段副歌。唔通就係香港嘅第三種音樂?」

陳之一隨即擰轉頭望車窗望望外嘅風景,心中依然諗住希活「另一個境界嘅門戶」呢句說話。睇到男人咁樣嘅反應,粒聲都唔出,頭髮染色嘅女人後悔自己頭先採取贈興嘅口吻。不過,啱啱想開口講聲「對唔住」嘅時候,陳之一又轉過臉嚟,面帶笑容咁向佢打咗吓眼色。

「真係夠嗮騎呢呀!好多年前,我禮拜六得閒去咗又一城飲杯咖啡,之後漫無目的咁散步行到大坑東邨附近嘅遊樂場。嗰陣時咁橋進行緊一場足球比賽,於是我就企喺場側便一邊睇波,一邊亂諗心事。好可惜,十分鐘之後就聽到裁判吹口哨嘅尖銳聲音,宣佈呢場比賽正式結束。當時時間尚早,我就坐喺長櫈睇吓書,睇嘅係我最鐘意嘅中級廣東話課本,係由英國語言學家馬詩帆同太太葉彩燕合作撰寫嘅,封面設計選用嘅色調竟然係一種吸睛嘅粉紅色。過咗一陣,我眼前突然間出現一個男人,身型好高。當佢注意到我本書係廣東話教材嘅時候,就開始撩我講嘢。本來我好開心遇到呢次練習講外語嘅機會,但係過咗一段時間,我就嫌嗰個人有少少太癡纏,感覺好似被佢利用嚟消磨時間。呢個時候,男人話我知佢嘅嗜好係唱歌,然後就突然跪落下喺我面前大聲唱歌,姿勢同求婚基本上似到十足㗎!其實,佢把聲好似係經過訓練,又洪亮又好聽,但係我忍唔住覺得好老尷,因為當其時周圍都有好多人喺度跑緊步啦、踢波啦、鍛煉筋骨啦,大坑東游樂場咁啱就係高峰時期,嗰啲業餘運動員都對呢次嘅即興演唱會特別有興趣,真係一種難忘嘅東西文化交流活動!好明顯,我之後就同《散塔露淇亞》結下咗呢種獨一無二嘅緣份啦!」

「嘩!估唔到會搞成咁喎!」阿綠好愕然咁喃喃自語。

自好耐之前第一次嚟嘉道理「上班」,阿奇越嚟越投入咁難得嘅工作環境裏邊,越嚟越唔捨得為香港嘅野生動物,好想繼續為佢哋作出貢獻作出貢獻。一邁入農場嘅入口,佢就搖身一變,轉眼間成為態度既嚴肅又認真嘅一個環保教育者,即刻開始向朋友分享佢對自然界嘅廣博知識。呢度並唔係通常會出現喺電視頻道嘅世界,以一種卡通化嘅形式去扭曲生物,而係直接令人接觸到盤根錯節又相互聯繫嘅宇宙。真係好矛盾:日益進步嘅科學增加咗環境嘅神秘感——連日常生活最微不足道嘅環節亦都符合《道德經》中所描寫嘅「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嗰種境界。

經過映日園動物展覽館之後,佢哋就往左轉,行到霍克誠野生動物護理中心,去睇吓其中兩隻獲救嘅赤麂。雖然本性好怕羞,但係呢啲鹿仔已經完全習慣被無數嘅遊客近距離觀察,欣賞佢哋十分安全嘅生存空間。

「好難相信,夜晚黑沙啞嘅汪汪聲竟然係性格溫馴嘅你哋所發出㗎!」阿綠話,好似直接同赤麂對談緊咁。

跟住,孚翠出於好奇心問阿奇:「佢哋雙眼下面嗰啲係乜嘢嚟㗎?」

正喺度望緊手機嘅阿奇過咗一陣(好似係睇完一條短訊)先回答:「呢樣嘢 . . . 叫『香腺』 . . . 係赤麂用嚟 . . . 唔知點講 . . . 『標明』。」

「『標明』?咩係『標明』?」孚翠隨後好似唔太明白咁追問。

阿奇差啲諗壞腦,過咗一段時間之後就進一步講解:「即係『地盤』 . . . 標明地盤 . . . 標明有食物嘅地方 . . . 同埋佢特別鐘意去嘅 . . . 地點。」

「哦,原嚟係咁樣!」崇拜馬騮嘅女仔話,對『標明』 嘅含義已經有丁點嘅了解。

「其實呢,」阿奇停頓片刻後再繼續解釋,「赤麂有另一個特徵 . . . 一般有蹄嘅動物 . . . 每一隻腳有蹄 . . . 但係赤麂淨係得兩隻腳嘅啫 . . . 好得意!」

陳之一呢刻好想了解清楚係後腿有鹿蹄定係前腿,又或者係前腿一隻後腿一隻,但係好可惜喺開口提問之際,紐西蘭「筷子鼓手」又一次耷低頭接電話。

「對唔住 . . . 動物拯救中心有事 . . . 只有幾分鐘啫。孚翠!你同我去 . . . 今日你有運氣!」話口未完,阿奇就轉身離開,孚翠乘機跟住佢後面一齊走,令到剩低嘅兩個人一臉茫然。

到達診所側門嗰陣,阿奇低聲向孚翠解釋吓情況:「豹貓啱啱做完手術 . . . 好好彩,冇咩問題!你要戴上醫護服裝 . . . 避免感染 . . . 如果遇上同事盤問 . . . 你就係實習生,好冇呀?記得啦!我哋只有兩分鐘!快啲!」

一行入手術室,孚翠就被金屬台上嘅成年豹貓深深震撼。由於佢呢刻仍然處於麻醉狀態,所以除咗胸部隨住呼吸不斷上下起伏之外,豹貓瞓低喺度喐都唔喐,好似價錢昂貴嘅藝術品咁。嘩,真係太完美喇!孚翠暗中諗,但係同一時間,佢難以解釋點解會產生咁強烈嘅反應。會唔會同豹貓嗰啲佈滿皮毛嘅斑紋有關,俾到人嘅印象既神秘又充滿魅力?又或者係因為佢嘅身材之美?——貓嘅外貌處處都係寓意靈敏、堅強、優美、張力、獨立。孚翠一時三刻冇辦法攪清楚,只好企喺豹貓面前,默默欣賞呢隻受輕傷嘅動物。戴上衛生手套嘅後生女好想伸手觸摸豹貓令人着迷嘅紋理,為此真係要出力控制住自己。佢心諗:嘩,呢隻豹貓可以話係野性一種既優美又純粹嘅象徵同埋圖騰,同時又有能力將人心深處早被活埋嘅野性復活起嚟。唔怪得之人抗拒唔到豹貓嘅吸引力!

「阿翠!夠鐘啦。我哋 . . . 即刻要走啦!」聽到近距離傳嚟一陣雜沓嘅腳步聲,孚翠只好依依不捨咁跟隨男人離開手術室,永遠離開眼前帶嚟咁多啟迪嘅 . . . 唔係「天使」. . . 而係更加罕見嘅一名「大地使」。

《新心界》:「陳之一嘅白日夢」

After taking a walk to Sha Tin Station that turns into an eerie 白日夢 or “white daydream”, 陳之一 Chan Chi-yat meets his friends at the Lam Kei dim sum restaurant in 大埔 Tai Po. There, they enjoy a well-deserved yum cha meal together with a long discussion of fathers, sons and daughters that seems to touch a real chord or a raw nerve in each of them . . .

Soundtrack: “Oomingmak”

陳之一約阿綠、孚翠同阿奇喺「林記點心」食飯嗰個禮拜日,由起身開始,就已經遇到各式各樣嘅白色。出門之前,佢坐喺廚房對住白嗮嗮嘅雪櫃飲豆漿嗰陣,忽然間注意到天花板有一隻「白日仔」(飛蛾),個樣神神秘秘。然後,沿住城門河道跑步徑前往沙田站期間,佢往水面間唔中望一眼水面嘅時候偶然見到一隻白鮓,唔知點解游到河畔,浮吓浮吓咁,個頭好大,令男人聯想到一個流動嘅又大又蒼白嘅蘑菇,嗰層半透明嘅軟皮大頭顯得佢更加古靈精怪。唔想再睇住隻水母,佢抬頭望吓就瞥見沙田市區後面嘅道風山,山頂上插住一個既潔白又燦爛嘅巨大十字架,十分令人矚目。(作為沙田長期居民嘅陳之一去過道風山好多次,所以知道架上寫有「成了」兩字,同樣知道呢句話嘅來源:「耶穌嘗了那醋、就說、成了,便低下頭、將靈魂交付神了」)。然後,行到瀝源橋,佢忽然遇上一陣「白撞雨」(過雲雨),但係好彩落雨嘅時間好短暫,男人仲未趕得切喺背囊入面拎把遮出嚟,雨就已經差唔多落完。不過,呢場雨並冇向陳之一嘅白日夢潑冷水;行到瀝源橋另一頭,嗰隻白色依舊一路跟蹤住佢。接近新城市廣場,前面突然間出現一個患白化病嘅男人,以快步邁向担杆莆街嘅巴士站。澳洲奀瘦人一見到佢腦海就浮出「天老兒」呢個同義詞,隨即就忍唔住將呢個名詞同「信天翁」無啦啦夾埋一齊。不過,喺呢個時候,一陣特別哽耳嘅警報聲突然響起,令男人冇辦法集中精神諗呢啲嘢——原來沙田正街有一架白車駛過。入咗商場之後,佢咁橋遇到一個白痴佬喺大堂入面信步走,進行緊一次夢囈般嘅獨白,内容聽起嚟同詩人李白有關。呢一連串嘅白色嚟得太過奇異,攪到男人特別渴望見到喺大埔等緊佢嘅朋友。

「林記點心」位於大埔墟熟食中心,由大埔墟地鐵站行過去唔使三個字就到㗎喇。舖頭本身裝修得十分簡約:人哋一見鋪面就會即刻注意到牆上刺眼嘅白磚,四圍堆滿唔同大細嘅蒸籠,同埋一張張橙色、黃色嘅紙牌同埋上面手寫嘅菜名同埋價錢。前面擺放咗數十張圓枱,另外亦設有唔少膠凳,方便顧客過多嘅時候用嚟搭枱。環境雖然兜踎啲,但係陳之一啲都唔介意,甚至會感到某程度嘅輕鬆,因為咁樣可以暫時擺脫二十一世紀越嚟越瘋狂嘅潔癖。按照呢個準則,人人都期望活喺一種實驗室式嘅生存空間,無論係公共設施定係私人住所,當中嘅一切安裝、設備都要符合實驗室百分之百嘅消毒水平。不過,咁樣嘅環境太缺乏人情味,雖然滿足高度衛生嘅嚴格要求,但係難免會令人覺得生活嘅唯一目標就只係為咗遠離細菌。

陳之一好順利咁揾到嗰張一早被朋友「霸嗮」嘅圓枱,啱嗮四個人坐埋一齊。跟住之後,佢哋都好投入討論小店招牌菜,例如鵪𪂹蛋燒賣同埋排骨飯等等。陳之一好開心可以見到一班老友,想同大家好好過一個咁難得嘅星期日。阿綠一見到佢就開門見山咁將張點心咭遞過去,問佢除咗蝦餃、蘿蔔糕之外,仲有冇其他「營養方面嘅需要」。認真細閱點心咭之後,火柴人就建議叫一籠粉果,但係點知大家都反對,覺得呢種嘢食太過日常喇,話今日應該食得隆重啲。陳之一唔明點解要「隆重啲」,臉上盡現一頭霧水嘅表情;綠髮女人見到佢咁困惑就趕快解釋:「我哋要補祝返六月啱啱過咗嘅父親節呀!」

「哎吔!」陳之一好激動咁嘆氣。「你哋睇吓,我自己揾唔到親生老豆嘅時候竟然變咗某個陌生後生仔嘅爹哋,真係好唔公平囉!我好不滿於宇宙咁樣嘅安排!」澳洲男人以一種好誇張嘅口氣繼續發噏瘋。

仲未嘗試到作為父親嘅滋味嘅阿奇對呢件事特別感興趣,於是佢完全無視朋友嘅埋怨,劈頭向陳之一問:「初頭收到西夢˙約翰嘅電郵,你心情當時係點樣嘅呢?」

瘦骨仙一聽到呢條問題就即刻再次狼狽咁「哎吔」一聲。不過,經過一番考量之後,佢定一定神就好認真咁開始回答友人提出嘅疑問:「噉其實呢,我覺得生活呢樣嘢真係好奇妙,總會有啲出人意表嘅新鮮事送俾我,『一生福與禍 / 人人必經過』呀嘛!不過呢,呢件事真係嚟得太過突然,我都未嚟得切有任何心理準備,就要面對呢個咁尷尬嘅事實。」跟住,陳之一喺褲袋拎部手機出嚟,喺屏幕上用手指撥弄幾下,揾到阿仔嘅一張相之後,就俾大家睇吓。

輪到阿綠仔細觀察吓張相,過左一陣就向陳之一宣佈:「真係估唔到你個仔咁似你喎!」

「乜係咩?!」澳洲男人深感驚訝咁打個突。「面形唔同,頭髮顔色唔同,佢對眼睇落細過我,鼻哥一啲都唔似,嘴唇特別幼,下巴同我比起又『man』啲!我唔係好明點解你會覺得西夢˙約翰同我似樣喎 !」

「依我睇,」呢位發暗家不慌不忙話:「你哋兩個人淨係憑外表好難判斷心裏面隱藏嘅嘅性格嘅 . . . 」

話音一落,澳洲排骨仔好疑惑咁望住阿綠,不過呢個時候,姐姐就過嚟將部分大家嗌嘅點心(包括三籠熱騰騰嘅蝦餃)上枱。聞到嘢食嘅香味,人人都即刻埋頭食早餐。孚翠特別欣賞「林記點心」著名嘅鵪𪂹蛋燒賣,而樣子一啲都唔似排骨仔嘅阿奇就多次讚美呢間餐廳所煮嘅排骨飯。正因為咁,大家暫時將陳之一同阿仔似唔似樣呢個問題抛諸腦後。

孚翠本來想轉一轉話題,問吓大家打算點樣安排暑假,但係收尾又冇心咁再次提起陳之一嘅新仔:「你估你個仔可唔可以趁暑假返嚟探吓你呀嗱?」

阿奇連忙加以解釋:「點止咁簡單?! . . . 南半球 . . . 紐西蘭、澳洲都係冬天 . . . 凍凍凍!」聽到呢啲說話,大家覺得阿奇嘅「凍凍凍」特別好笑。

佢嘅南半球同胞即刻更詳細地解釋:「我國家呢方面特別唔掂。四月復活節之後幾乎冇假放、冇乜減少壓力嘅機會,要等到十二月先至到夏天啦、長假期啦、聖誕節啦之類 。至於我呢啲十二月出世嘅人,要捱到年尾先至過生日,嗰種等待既辛苦又難受。我諗,想見到西夢˙約翰,我哋唯有耐心啲等到年尾喇。」

聽完南半球奀瘦男人嘅呢段說話之後,阿綠好似抵受唔住誘惑咁,喺男人耳邊低細語:「怪唔之得澳洲人都係咁黐線啦! 」

不過,陳之一並唔接受佢呢次得出嘅結論,即刻駁嘴:「喂,你千祈唔好將『黐線』同『慈善』混為一談喎 . . . 」

孚翠再一次試圖轉移話題,令到氣氛保持和諧。為咗達到呢個目的,佢大聲話俾大家知阿媽喺揾到莊梓嘅事上面有所突破,又叫阿綠更新吓近況。綠髮女人即刻接話題,同大家分享一下「底蘊」。

「我阿爸莊梓喺上世紀七十年代好可能同海運大廈商場入便嘅其中一間鋪頭有過某種聯繫。當時呢個商場分成各個區域,啫係『南丫島廊』啦、『長洲廊』啦、『鴨脷洲廊』啦等等,而長洲廊呢個分區入便有一間叫做『藍天美術』 嘅商業畫廊,根據網上嘅資料,廊間唔中會展出莊梓嘅油畫。不過,呢啲作品同佢原本嘅風格完全係兩回事,畫法好唔同,好似係特登為咗迎合外國遊客嘅口味而畫嘅,都係描繪一啲傳統嘅戎克船、落日碼頭、漁民日常生活嘅片段等等。就算技巧非常之優秀,呢啲藝術品其實冇咩深層次嘅意思。八十年代初亦都可以買到莊梓嘅呢類油畫,佢哋仍然受到某程度嘅歡迎,但係之後就好似逐啲逐啲消失嗮咁,石沈大海,點揾都揾唔到嚕。」

「我諗可能莊梓本身搬咗去長洲定居,所以成日有機會親眼見到呢啲題材,不過佢幅幅都畫得咁籠統,可以話係『依樣畫葫蘆』囉,根本就辨認唔出任何帶有特性嘅細節。其實呢,畫係香港好多地方當時能夠見到嘅場面。」發暗家順口補充一句。

「不如搵次試吓去長洲撞吓手神,睇吓搵唔搵到啲資料啦!橫掂嗰度有幾間天后廟好值得我哋去睇。」陳之一盡量用積極嘅口吻向阿綠提出建議。

「其實,據我所知,長洲曾經有間鋪頭叫『良德玻璃鏡店』,除咗賣玻璃商品之外,亦都可以見到呢類為遊人繪畫嘅戎克船油畫,包括一個姓莊嘅人。良德玻璃而家已經結咗笠,但係長洲有啲做生意嘅人仲記得七八十年代嘅情況。嗰度亦都有個長洲鄉事委員會,其中有個阿伯好可能仲記得當年嘅一啲細節 . . . 」

突然間,阿奇莫名其妙咁用筷子作為鼓槌,沿住茶杯邊輕輕敲起一連串「擊鼓聲」,節奏相當之特別,令到大家頓時停止交談。佢放低筷子,清清嗓子,向周圍嘅朋友好隆重地宣佈:「今日有特別安排 . . . 我哋飲茶飲完之後 . . . 我就帶你哋去嘉道理睇睇動物 . . . 赤麂呀、豹貓呀、箭豬呀、穿山甲呀、領角鴞呀 . . . 都係靚靚靚喎!」

大家不謀而合咁對阿奇呢次嘅建議表示讚成。不過,呢件事原來係阿綠嘅主意,目的有兩個,第一係鼓勵同培養阿女對香港自然環境嘅興趣,第二就係幫澳洲男人分散注意力,等佢唔好再為演講仆街嘅經歷而成日怪自己「冇鬼用」。

林記嘅姐姐隨即又上埋另外嗰啲點心,為四人嘅心情灌入一股興奮同樂趣。奇妙嘅係,咁啱喺呢個興高采烈嘅時刻,父親呢個話題揮之不去咁再次出現喺大家嘅對話入便——孚翠喺度埋怨緊自己嘅父親過分重視成功而忽略對生存應該保有嘅驚奇感:佢簡直冇時間去欣賞人生中帶有人情味嘅嘢。之後綠髮女人就指出自己阿爸一模一樣:一直被困喺高層生活嘅豪華監獄裏邊。只有阿奇同老豆能夠維持比較理想嘅關係,會好關心佢遙住他鄉嘅大仔。為證明呢一點,阿奇就開始講述一個故仔:尋晚打電話俾父親嘅時候,嗰個人就話,睇到有關香港示威遊行嘅新聞,十分憂慮阿仔嘅安全,所以認真打聽情況嘅危險性。為咗安慰老人家,阿奇就答話,香港如果唔舉行示威活動嘅話,先至係令人擔憂!。大家覺得阿奇實在講得好啱:人間畢竟有啲嘢比危險更加危險。

《新心界》:「立法會已經死咗喇!」


● It is the 1 July 2019, and the big glass door of the Legco building is being battered by protestors repeatedly ramming it with an old metal trolley. As the glass begins to crack, our main characters — 阿綠 Ah Luk, the New Zealander 阿奇 Ah Ki, Ah Luk’s daughter 孚翠 Fu-cheui and the hapless Australian陳之一 Chan Chi-yat — all react to what they see in the direct broadcast of the events, projecting their personal concerns onto this pivotal moment in Hong Kong’s history.

Soundtrack: “Thank you Disillusionment”


2019年七月一日,當立法會大樓被抗爭者衝擊嗰一刻,阿綠正喺辦公室一邊用手機偷睇直播,一邊諗緊辦法想揾返生父莊梓。吊詭嘅地方係,當面對呢件大事,佢唔會喺人前做正式嘅決定,反而會鬼鬼鼠鼠咁處理。呢種矛盾嘅心情,可能只有需要尋找生母生父下落嘅人先會體味到:一方面,渴望將自己命運同身世有關嘅秘密徹底解開;另一方面,又好擔心萬一真相同自己嘅想象差天共地,一定會極度失望。阿綠深明,如果將幻想同真相相比,幻想當然更有希望同埋活力!正因為咁,佢好難全情投入尋找生父之事,到而家亦未曾同其他人公開講過。不過,互聯網好易俾人一種錯覺,就係無論任何人或者任何事,都係可以喺網上揾得到嘅。不過對於呢個染綠色頭髮嘅女人嚟講,咁強烈嘅誘惑真係好難抵擋,尤其係當佢已經蒐集到一啲蛛絲馬跡。小事成就大事!阿綠心諗。當時直播嘅畫面奇妙地同佢嘅心情一樣:啱啱有班示威者喺度重複大嗌「香港人加油、加油!」。

冇耐之後,一點幾嘅時候,阿綠嘅手機屏幕上出現一個戴住帽同埋口罩嘅黑衣男人,佢右手揸住鐵通,跑到立法會大樓門前,不停撞擊玻璃門。喺圍觀嘅人群入面,有唔少人試圖阻止,包括幾個議員(黑衫人:「立法會已經死咗喇!」 胡志偉:「你咁樣撞落去,連你都死呀!」),可惜呢啲勸告一啲作用都冇,玻璃門嘅裂痕越打越長,慢慢呈現類似蜘蛛網般縱橫交錯嘅幾何圖像。「突破 . . .」阿綠喃喃自語。「我而家想有一個細微嘅突破!」同一時間,手持鐵通嘅男人繼續大力咁向玻璃門打落去。

與此同時,喺嘉道理農場值班嘅阿奇,帶住悠閒嘅心情,漫步前往觀音山頂峰。除咗耐唔耐留意一下立法會衝擊嘅直播之外,佢個腦冇辦法停落嚟,無時無刻都諗住自己愛得神魂顛倒嘅嗰個「佢」。過年時雖然喺阿綠屋企請教過杯仙,但阿奇都唔肯定係咪可以捉緊對方,擔心對方有冇同樣嘅心意。但係最近,經歷咗一個既彎曲又奇妙嘅過程之後,終於水落石出,阿奇亦得到佢夢寐以求嘅答案。去到呢個時候,揮動鐵管嘅人已經唔見咗,替佢接力嘅係一班示威者,佢哋唔知喺邊度揾到一架裝住紙皮嘅鐵籠車,來來回回不停咁撞擊佈滿裂縫嘅玻璃門。「係啦!」紐西蘭男人突然精神起嚟,自言自語咁話:「要揾到真愛 . . . 一定要 . . . 一定能夠堅持落去!」呢個時候,另一位立法會議員梁耀忠企喺玻璃門前,盡力勸阻示威者唔好衝擊立法會。但係經過一番理論之後,佢最終被人拉倒,於是嗰架鐵籠車繼續一次又一次咁撞落去。立法會大樓入面嘅警員提高警戒級別,舉起紅旗,試圖透過呢個手段叫停示威者。見到紅旗,阿奇又諗起愛情呢股抵擋唔住嘅魔力。仲記唔記得裸體女模特兒嘅相片?「花花弗弗、冷酷無情」嘅阿奇喺呢一刻,一早已經將被摺埋、擺埋一邊嘅黃小姐忘得一乾二淨。

至於孚翠,佢當時咁啱又一次坐喺前往萬佛寺嘅梯級上面,一邊俯視山麓嘅沙田新城市,一邊撥弄佢近排成日戴住嘅自製頸鏈。鏈咀係馬騮「送」俾佢嘅鎖匙同埋一個馬騮形嘅護身符。好可惜,唔知點解,今日啲馬騮都匿埋嗮,連一丁點嘅馬騮叫聲都聽唔到。用手機隨意瀏覽新聞嗰時,孚翠亦都恰巧睇到直播,略略知道衝擊立法會呢單國際大事。平時,孚翠好少睇新聞,但自反送中運動展開以嚟,佢對呢場社會運動慢慢產生興趣,吸引佢嘅正正係後生示威者嘅活力。事實上,孚翠擁有豐富嘅想像力,對佢嚟講,衝擊立法會就好似孫悟空大鬧天宮一樣,兩者都係出於一種唔順從、唔聽話、唔驚權力嘅反抗心態。當面對生活時,孚翠越嚟越覺得,自己需要嘅唔係一份工作或者一個男朋友,而係象徵馬騮嘅活力。而呢種活力比起其他任何嘢,無疑係最重要。

陳之一呢?佢坐喺辦公室偷偷地睇緊直播,越睇越覺得痛苦。佢嘅苦難主要係因為眼前嘅嘢,睇嚟只會引起更加多暴力同埋絕望,但係仲有一部分原因係因為喺六月尾,佢嘅一隻大臼齒突然裂成兩半,一半留咗喺原位,另一半由個嘴跌咗落喉嚨,令到啱啱喺南山邨南寷餐廳食揚州炒飯嘅澳洲馬騮乾差啲鯁嚫!時間去到下晝三點,立法會嘅玻璃大門經過多次反反復復嘅撞擊之後,終於抵擋唔住。鐵籠車卡咗一半係喺大樓入便,裏面嘅警察同埋包圍外面嘅示威者持續對峙。令到陳之一迷惘嘅係,部分示威者擁有一種激烈嘅破壞慾望。照男人所知,香港社會一般好強調穩定、秩序同埋平安,但係自反修例《逃犯條例》運動發動以嚟,襲擊嘅對象正正係穩定、秩序、平安,而且呢個事實好似係反映緊人類所渴求嘅係冇辦法用平安等手段去滿足。諗到呢度,男人不禁諗起香港歷史博物館一個令人難忘嘅立體造景。呢一個塑造新石器時代先民嘅場景,地點係大浪灣一段平滑嘅沙灘,上面有啲原始人喺度做緊一啲有關日常生活嘅活動,例如生火煮食、起屋同埋打製石器、飾物等等,每個細節都塑造得栩栩如生。好明顯,除咗一啲簡陋嘅木製建築物之外,人嘅物質水平真係低到冇得再低!

回味緊新石器時代嘅真實寫照,陳之一朦朦朧朧咁意識到,為咗穩定、秩序、平安等等,人類已經付出咗好沉重嘅代價。文明進步帶嚟各種心理上嘅壓迫,再加上本來物質簡樸嘅人間亦塞滿數唔清嘅消費品,令到我哋同地理、自然環境、動植物、星空、神祗等等喪失接觸,陷入一種雖然安全但卻嚴重缺乏生命力嘅生存模式當中。(呢個時刻,澳洲奀挑鬼又不禁諗到《香港古石刻》作者秦維廉嘅一句說話:「也許現代的科技、高水平的生活已多少削弱我們欣賞自然界的鬼斧神工的能力了。」)「正因為咁,人類内心深處到而家積累咗太多煩惱,所以當我哋遇到呢類社會動蕩,有人會好似火山爆發咁一定要出嚟表示不滿。其實,我哋或多或少都渴望擺脫數字化文明日益增強嘅窒息感,千方百計要活得更加自由自在!」不過,陳之一又好難相信破壞舊有嘅秩序一定會導致新社會嘅到來。

《新心界》: 第八章 「唔能夠再有呢個嘅自由」

陳之一瀏覽互聯網,見到有人引述一句難忘嘅說話:歲月會提出疑問,歲月又會給出答案 。佢諗,自從香港回歸以嚟,提出嘅問題已經唔少。難道2019年將會係有答案一年?嗰日下晝喺維園草地上聚集嘅市民内心深處,或多或少、若隱若現都會有類似嘅想法。

下午一點半已經好熱,大多數遊行人士都躲喺雨傘下面,防止被太陽曬得汗流浹背,零舍難耐。維多利亞公園處處都企滿人,同時間又有一浪接一浪嘅新人不停咁湧入。阿綠覺得呢個開頭十分了不起,認為今日一定有好多人參與。等待起步時,陳之一隨便叫阿奇估一估會有幾多少示威者,阿奇就求求其其咁答:「幾多人? . . . 應該至少一百萬! . . . 一百萬,一定!」阿綠同陳之一聽佢咁誇張嘅估計都覺得相當離譜。然後,澳洲男人講到,世界上用「維多利亞」命名嘅地方實在太多。包括佢自己長大嘅澳洲維多利亞州,而其他地方如:阿根廷、加拿大、墨西哥、馬耳他、菲律賓同埋塞舌爾群島等等,都有名叫「維多利亞」嘅地方!另外,地圖集裏一共有三個維多利亞湖,四個維多利亞山(呢個時候,阿奇不經意答嘴話:係呀,紐西蘭都有㗎!),加上非洲嘅津巴布韋亦都有一個維多利亞瀑布。作為香港國際印徵嘅維多利亞港,在非洲某處竟然可以搵到佢嘅同名複製品,真係難以想像。

其實,陳之一覺得,由呢度出發其實唔太適合:終究「維多利亞」係「勝利」嘅意思,不過其實好難判斷呢次遊行最終會得出啲咩嘢結果,最終只可由時間去證明。阿一自己處理事情都由失敗出發,慢慢嘗試走進成功嘅方向。一諗到如果今次遊行能夠令示威者得償所願嘅話 . . . 突然間,佢哋注意到,附近有一班細路仔行緊過嚟,好認真咁練習嗌口號,一次又一次一齊整齊大嗌「林鄭講大話,因住甩大牙!」,周圍嘅大人都覺得十分得意。或者係呢班細路當中最調皮、最大膽嘅一隻「曳豬」,忽然將口號嘅後半部改成「因住甩嗮牙!因住甩嗮牙!」。之後四圍好多示威人士都好有節奏、好似唱歌咁嗌嚟嗌去,令大家暫時忘記當時猛烈嘅陽光、等待嘅苦悶。

好好彩,為咗疏導今日擁擠嘅人流,主辦單位宣佈遊行可以提早開始。公園內隨即有一小部份嘅人海,慢慢向西邊嘅高士打道幾個出口移動,速度非常緩慢;同一時間,仲有大批新到嘅示威者繼續到達起步點。不過,大多數在場人士都覺得好興奮,平時我哋每一個人都習慣各自生活喺好狹窄嘅圈子裏,對周圍存在嘅七百萬人嘅印象又抽象又模糊,甚至會有「隔岸觀火」嘅感覺。不過,社會呢一抽象嘅概念突然間變到十分具體:香港嘅真面目本應如此,係可以睇得見,摸得着;而由於炎熱令到大家都出一身汗,甚至可以聞得到!此時此刻,人人面容都不一樣,種種人生經驗差別好大,但係個個都有力量跨越獨立嘅個體,暫時團結一心,同心協力試圖按照一般人嘅願景去駕馭世界。

阿綠同陳之一都特別欣賞同行示威者嘅創造力,佢哋使用豐富嘅想象力,表達自己對香港未來嘅意見。唔少人係用最家常、最普通嘅資料去創造富於個性嘅標示牌:阿綠隔籬有人喺一塊紙板上用箱頭筆寫住「香港加油!」;遊行前方嘅遠處,亦有幾個人手持自己製作嘅黃色布橫額,親手寫有「奪回香港」四個字,就算筆跡歪歪曲曲,但意思清楚易明。走入軒尼詩道之後,行到灣仔富德樓嗰陣,大樓外牆高處展示兩條長長嘅標語,右邊係「捍衛免於恐懼的自由」,左邊對應嘅係「反動中抗惡法人人有責」。更令人鼓舞嘅係,沿途兩邊迫滿為遊行者打氣嘅路人,路邊唔少店鋪櫥窗都貼上支持返送中嘅標語。

穿過呢個人造峽谷嘅時候,示威者嗌口號嘅聲音,不停咁喺石屎大廈之間反復回蕩(「林鄭、下台!林鄭、下台!林鄭、下台!」),平時嚴重缺乏人情味嘅軒尼詩道剎那間充滿人氣、「野性」,令到通常懾服於港島威風嘅陳之一可以暫時放鬆神經。不過,佢亦都注意到四圍人群,有部份嘅參加者對於佔領主幹道嘅熱情開始冷卻,有人開始用手機睇電影或者玩遊戲機,又有人津津樂道咁討論反修例所引起嘅風波:例如如何影響本地股市甚至香港嘅整體經濟發展。澳洲馬騮乾當時認為,雖然佢哋嘅行動係主動嘅,但心態郤太過被動,未必會用盡渾身解數。諗到呢度,陳之一忽然向身邊兩個朋友提出以下嘅疑問:

「噉,除咗撤回《逃犯條例》之外,呢次運動究竟有乜嘢目的呢?」

阿綠對於澳洲男人嘅問題感到詫異。咁啱呢個時刻,佢哋背後傳嚟一片交談聲:「唔可以俾咁嘅惡法通過 . . . 賣咗香港 . . . 唔能夠再有呢種自由 . . . 香港就會變成同其他內地城市冇分別 . . . 」。話音未落,綠頭髮嘅女人就向兩個朋友回應話:

「你哋聽唔聽到?係啦,關鍵正如佢所講:香港嘅自由。呢種“自由”並非内容空洞嘅説話,而係涉及到香港呢個城市嘅各個層面,包括我哋香港人嘅社會結構啦、法律概念啦、我哋嘅本土文化啦、以粵語為主要溝通語言啦、本港特有嘅宗教信仰啦、日常生活嘅種種習慣等等。另外,仲有香港獨一無二嘅地理環境:摒棄佢就難免會發生“同其他內地城市冇分別”悲劇。」

「係啦」阿奇出於一時衝動而插嘴話:「深圳 . . . 香港 . . . 兩個一摸一樣!不過 . . . 我唔想住喺深圳,“一國兩城”,唔該阿 Sir!」

陳之一不斷點頭,表面上同意呢番説話。不過,同一時間,佢越聽就越覺得係有啲嘢唔妥:阿綠强調保存現狀,但未有提及過遠景。就算能夠成功撒回《逃犯條例》、落實雙普選嘅目標,到時有冇人敢肯定咁樣已經係最好、真係冇改進嘅餘地?事實係冇人可以肯定!佢諗:大家今次不妨盡量異想天開,敢於有願景。

澳洲男人嘅呢段思路突然被阿奇打斷:「哎吔!福福福!」原來附近有人唔小心踩嚫佢隻脚,阿奇為咗發泄佢嘅不滿,便運用十分順耳嘅「福」字嚟代替一個好難聽嘅英文粗口,引得陳之一哈哈大笑。不過,事實上好少人注意到阿奇用英式廣東話嚟發脾氣,因為嗰陣時嘅軒尼詩道,口號聲已達震耳欲聾嘅地步(林鄭下台!李家超下台!鄭若驊下台!),邊有人會理呢啲鷄毛蒜皮嘅瑣事。

當行到接近金鐘嘅政府總部之際,阿綠輕輕用手踭碰一碰陳之一,趷起身喺佢耳邊話:「你睇一睇!」男人望住綠頭髮女人所指嘅方向,原來路邊有個後生仔,喺一本袖珍筆記簿上,好俾心機咁用鉛筆畫畫、寫生,快速記錄遊行嘅種種景象。佢靜止嘅姿態同四周充滿活力嘅現狀構成強烈嘅對比。阿綠見到陳之一已經望見速寫「便衣畫家」之後,就補充一句:「我哋發暗家隨時隨地都喺度活躍緊呀!」

行到政府總部之後,負責安排遊行嘅民陣,呼籲大家即時散去,以免示威區變得過份擠塞。其實,去到呢個時候,由示威者構成嘅龐大人流洶湧澎湃,正如凹頭嘅錦田河、沙田嘅城門河、上鄉嘅梧桐河、太和嘅林村河一樣,將只有引水道而冇河流、只知穩定而冇生氣嘅香港島,暫時活躍起嚟,令人感受到嗰一種不可抗拒嘅自發威力。

傍晚時份,三人返到大埔墟食晚飯,從電視新聞中得知,今日真係有一百萬人參與遊行,令到阿綠同埋陳之一萬分欽佩阿奇嘅數學能力。

《新心界》: 第八章 「瓢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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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fter hearing 阿綠 Ah Luk’s story about her mother’s painted self-portrait, and how it contained a secret package hidden within the frame, 陳之一 Chan Chi-yat finally gets to speak about his own astonishing news. As she continues to enjoy a cup of coffee in the Cesto coffee shop in Lam Tei Main Street, it is Ah Luk’s turn to be amazed when she hears about the out-of-the-blue email that Chan received after his dismal performance at the 2019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And then there is a very strange incident involving a ladybird . . .

Soundtrack: Paradise Lost


等緊老闆送上咖啡、食物時,阿綠趁機欣賞掛喺墻上嘅黑白相。相片都係喺舊時「爛地」時代拍攝嘅,對於生活喺色彩繽紛嘅世界嘅阿綠嚟講,就顯得格外懷舊,甚至令佢聯想到佢阿媽年代時所熟悉嘅世界:五、六十年代嘅香港仲未同土地及大自然割席、變得毫無相關。阿綠嘅母親好努力咁透過藝術保育呢種關係。可惜嗰陣時,社會一窩蜂咁進入咗一種廣泛嘅現代化運動,拼命擺脫大地嘅懷抱,走入城市化、機械化、電氣化、數字化、消費化嘅人造「天堂」。不過,阿綠暗自思考:除咗滿足人類物質需要之外,人造天堂係咪有利於個人嘅靈魂,能否滿足人類形而上嘅渴求呢?

咖啡上枱之前,整間咖啡室已經彌漫住一股濃烈嘅咖啡香氣。過咗一陣,等到阿綠感受到咖啡嘅提神作用時,男人細細聲對佢講:「我亦都有一件事想同妳講。」

阿綠對住澳洲男人露出笑容:「對唔住!啱先我太過自我,淨係講自己嘅心事!」講到呢度,綠頭髮女人嘅表情忽然改變,恍然大悟咁問:「唔通你終於收到生父嘅消息?」

陳之一即刻搖搖頭,由外套口袋攞出一張紙。打開張紙時,男人就開口解釋:「演講比賽嗰日呢,我 . . . 我哋兩個 . . . 瞓覺嗰陣時呢,有人發電郵俾我,一個素不相識嘅人。封信寫得好短,好簡單:

約翰 文森 ● 特先生:

對唔住,無論點寫呢封信,我估您一定會覺得好尷尬。我要講嘅事情其實好簡單:您係我嘅父親。不過,無可否認,呢個事實在太過複雜啦!

本來我母親唔想俾您知有我,但係我自己一路以嚟都懷疑有啲事唔對路,又或者係出於直覺。我母親反反覆覆逃避回答我心裏面嘅疑問,最後佢避無可避,結果將事情嘅全部都同我交代。

關鍵係,我想有機會進一步認識您。除咗微妙嘅血緣關聯之外,您可能會覺得,我哋之間嘅關係畢竟係「零」。

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所以您一定需要時間慢慢消化呢封信、考慮我呢個要求。不過,我真係好唔想錯過呢種難得嘅機會。

我已滿二十四嵗。目前喺墨爾本從事教師工作,向新移民教授英文,作為佢哋嘅第二種語言。

您個仔(!):西夢 ● 約翰敬上

男人譯完封信之後,輪到阿綠好似頭先嘅陳之一咁,擘大個口得個窿。用「晴天霹靂」嚟形容佢詫異嘅面部表情,真係一啲都唔誇張。不過,過咗一陣,染綠頭髮發暗家嘅臉上浮起笑意,睇嚟阿綠對呢件事持正面嘅睇法。

澳洲吊門桔好盼望聽到佢嘅初步反應,所以忍唔住用懇求嘅目光追問:「噉,點算?妳自己會點樣去處理呢封信呢?」

「噉,我覺得封信寫得好唔錯!一方面,好明顯佢想同你有進一步聯繫;但係同時呢,佢又明白到你唔一定會答應佢嘅要求。你個仔真係好識做人,難得咁後生,都識得為人設想﹗更何況,佢而家身處遙遠嘅南半球,你不妨試吓認識你個仔多啲啦。」

阿綠呢段説話俾咗唔少安慰陳之一,雖然佢仍然唔知點樣應付呢件大事,但係阿綠呢種正面態度令到阿一好感動。

最後,佢只好自言自語:「我個仔?西夢?本來冇父親嘅人突然被迫成爲爸爸,真係一種絕妙嘅諷刺!」

話口未完,男人轉眼間伸手,十分溫柔咁摸吓阿綠右邊嘅膊頭,令到佢感到莫名其妙。更加奇怪嘅就係,陳之一粒聲唔出慢慢企起身,轉身向咖啡室嘅玻璃大門行出去。透過玻璃窗,阿綠見到阿一將一隻手指擺喺自己嘴巴前,然後再輕輕呼出一啖氣,好似吹口哨嘅樣子。睇到呢個畫面,阿綠有少少擔憂,心底諗:澳洲男人會唔會因為近排精神上嘅打擊而患上思覺失調。

不過,怪事做完之後,陳之一行返入咖啡室,向阿綠解釋剛才嘅行為:「頭先有隻瓢蟲喺妳膊頭上出現,係一隻紅色嘅小甲蟲!因為根據外國民間傳統,瓢蟲被視為吉祥物,於是我就去放生佢,咁樣就可以為我哋帶嚟多啲好運. . . 」

聽完男人呢番迷信嘅解說,阿綠只好付之一笑,向 Cesto 嘅老闆示意要多一杯濃味咖啡。

《新心界》: 第八章 「藍地」

● 陳之一 Chan Chi-yat walks from Siu Hong Western Rail Station all the way to 藍地 Lam Tei, day-dreaming about various kinds of nonsense as he goes. Later, apart from enjoying the bustling ambiance of Lam Tei Main Street, he also witnesses a scuffle between two traders with stores on opposite sides of the road, which makes him think of the English writer F. D. Ommaney, who described just such a scene in his book Fragrant Harbour (1962). After his walk, he meets up with 阿綠 Ah Luk at the Cesto coffee shop, and finds out exactly what happened that day back in April she was called away unexpectedly during their meal at Tim Chai Ha Kau in Fanling.

Soundtrack: 喜歡美學,喜歡風格更多


陳之一每次喺西鐵兆康站落車,腦海總會出浮現一個諗法:如果將來有朝一日唔想再用「陳之一」呢個名嘅話,就會將自己叫做「頓兆康」,期望為生活帶嚟更多吉兆同埋康樂。換句講,佢同兆康二字之間一定程度上存在住某種關係。其實,唔止同名字本身有聯係——屯門以北都納入為外國男人隨便散步時嘅目的地

就算呢排體力格外虛弱,佢仍然鍾意一個人自由漫步,最唔捨得散步時為佢帶嚟嘅樂趣。一步出車站大堂,必須落樓梯回到地面,然後佢就沿住屯門公路往藍地方向漫步。男人唔知世界上究竟有多少車站係興建喺河流上面?兆康站就正正屬於呢類相當罕見嘅鐵路工程。因為當時潮漲,屯門河道水量比平時多,近處、遠處都有啲企定定嘅小白鷺,喺度覓食,佢哋耐心等候游經過嘅魚仔。成功覓到食物嘅白鷺,一般嚟講,都會突然間用鳥喙往水中拮一下,將我哋人類肉眼見唔到嘅水中淡水魚,迅速拮出嚟,魚嘅身體轉眼間變成一小團不斷躍動嘅閃光。遠離車站之後,剛才男人所見嘅耀眼亮光,一直喺佢嘅視網膜上留下印象。當合上雙眼一會兒,仍然可以見得到,就好似螢光蟲,逐漸消失於内心黑麻麻嘅夜空中。

夾喺公路同河道之間,竟然設有一處草叢實實上只不過係一條十分狹窄嘅無人地帶。因為長期缺乏管理,所以被茂盛嘅野草佔據。加上由市中心沿住公路吹過嚟廢紙、膠袋、廣告傳單等等隨處可見,令到呢片小型「花園」人欣賞。不過,陳之一反而零舍鐘鍾意呢由野草構成嘅市内荒地,覺得可以同麻笏河度嗰一片「雜草王國」媲美,情感上甚至引起一份共鳴感小型草叢裏面雖然缺乏人人讚美嘅花卉,但係一啲小巧玲瓏嘅野花,仍然能夠吸引周圍罕有嘅蝴蝶。當男人行近藍地交匯處之際,就睇到一隻青鳳蝶飛到一朵野花上吸食花蜜。喺呢種滿佈高速公路、充斥交通噪音嘅環境,令十分在意兆頭嘅陳之一,覺得遇到鳳蝶就係奇跡:至少喺西方人眼目中,鳳凰寓意再生,而自廣東話演講比賽以嚟,佢一直期望能夠獲得重生嘅機會。

經過藍地輕鐵站,男人步上天橋,橫過交通繁忙嘅青山公路,喺「季季紅風味酒店」停低步。因為時間尚早,陳之一決定先四圍逛逛,然後返到約好嘅 Cesto 咖啡室等阿綠。所謂嘅“藍地大街”只不過一條又窄又長嘅街道,因為咁,經過嘅車輛通常唔多,車速又慢,方便途人享受漫步嘅樂趣同埋安全感。大街兩邊塞滿林林總總嘅舊式店鋪,包括士多舖、糧油雜貨店同埋茶餐廳,充滿濃厚嘅古樸鄉村風味,令到陳之一諗返西貢德隆前後嘅兩條街,同埋坪洲嘅永安街。宇宙中嘅所有運行嘅引擎聲,暫時被一種人世間嘅寧靜鎮壓。

喺屯門新村對面,距離「綠怡居」唔遠嘅一段路,鋪頭陸續稀少,四圍嘅氣氛變得相當靜穆,環境甚得愛發白日夢嘅男人所喜愛。冇耐之前,呢個地方流行叫做「爛地」,暗示天賦嘅實際地理情況,同人類理想差落好大。不過,吸引澳洲摺友並唔係呢種真假難辨嘅人間願景——佢清楚知道,達到福亨村路,繞過藍地石礦場,過橋跨過洪水坑灌溉水塘,就可以步入一條東北向西南伸延、斷裂而成嘅大欖涌河谷。

喺回程途中,忽然間傳略帶威脅性嗌交聲。有兩個男人喺藍地大街,一人企一邊,互相指罵。爭拗越嚟越激烈,佢哋兩人越行越前,去到大街嘅中央,跟住就你撞我推,吸引唔少途人駐足觀看呢次非電視性嘅暴力「節目」。當陳之一知道到眼前發生緊咩事時,佢便增加腳步,嗱嗱臨以箭步向前走。啱走開嗰一刻,背後就突然聽到「嘭」一聲——好似其中一人已被對手推倒,令到觀衆興奮程度升級。呢一刻,陳之一諗起英國作者奧曼尼一段説話,佢喺《香港》一本書中有一段描寫:

「當華人聚集成群時,尤其如警察都在場,每個人面孔上都毫無表情,佢哋都唔肯出頭上前幫忙。大家都袖手旁觀,無動於衷,拒絕援助。人人都扮作聽不見、睇唔到。佢哋認爲事情係命運注定嘅,千萬不可干預命運不可思議嘅安排,尤其是涉及其他人遭受嘅不幸,因為今次嘅不幸可能係命運嘅報復。如果我哋去干預呢類事,試圖影響到命運嘅安排,衆神一定會憤嬲,甚至會向我哋發脾氣。」

唔想激嬲衆神及群人嘅陳之一行到咖啡室,啱啱見到阿綠由青山公路以緩慢嘅步伐行緊嚟。睇見阿綠當時嘅步姿,外國人敢估計,頭髮染嗮綠色嘅朋友一定係陷入沉思,完全冇注意周圍嘅環境。

阿綠行到陳之一面前,男人忍唔住脫口而出:「我有一件事想同妳講」。不過,與此同時,阿綠講出同一句說話,令到外國人一覺得好怪異,唔通佢哋兩個近排都有出人意表嘅事情發生?!

喺咖啡室一坐低,連嘢飲都未嗌,阿綠就急不及待將母親包裹嘅事情話俾陳之一聽。其實,綠色頭髮嘅女人真係好識講故仔:幾時講詳細啲、幾時講籠統啲,佢好似早有安排,令到男人聽得津津樂道。由發現母親自畫像裏面隱藏嘅文件,到佢阿媽用鉛筆寫嘅兩個「甴」字,之後匡老闆點樣集中精神去鎅開畫後面嘅紙層,同埋自己超乎想像嘅緊張,都一一同阿一講清楚。跟住,佢描述埋,見到「廢紙團」時感到極度失望,打開包裹見到信封同筆記本又感到極度興奮。佢怕陳之一唔明自己刻嘅激動,於是用「坐緊過山車」嚟形容今次一生中最難忘嘅經驗。最後,最後,阿綠忍唔住描述當日返到屋企後,點樣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咁閲讀母親寫俾佢封信,並且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咁仔細觀察張黑白相,拼命嘗試由莊梓臉上出一啲熟悉嘅地方。坐喺佢對面嘅澳洲瘦骨仙越聽越驚訝,驚訝程度可以使用《當代廣東話口語》第三章其中一句話嚟形容,即「浄係識擘大個口得個窿㗎咋」。最後,阿綠仲同佢講筆記本裏面嘅内容,包括《獨行詩》中耐人尋味嘅詩句。

兩人沉默咗好一陣子。企喺櫃位後嘅咖啡室老細深明唔好打擾,知道如果佢哋想叫嘢就會招手揖佢過嚟。

首先開口講話嘅陳之一:「真係好奇妙!原來妳同我一樣係屬於“敞開家庭”嘅人喇 . . . 」

「咩嘢係 “敞開家庭”呢?」阿綠摸不著頭腦問。

「“敞開家庭”就係指被主流社會排斥嘅可憐人,嗰啲唔外向、唔潮爆、唔富有、唔成功、冇權力、唔敢照鏡、唔受歡迎、左㕭者 . . . 」

「哦,我知喇!包括埋發暗家。其實,都係屬於社會嘅另一面,畢竟不可少嘅一班人!」

「噉 . . . 」陳之一開口講嘢,阿綠好似由夢中驚醒:「我而家真係需要一杯咖啡!你想唔想食埋蛋糕呀? 」話音剛落,老闆就好似幽靈般顯現佢哋身旁。其實,呢個老闆根本唔使問外國熟客想嗌乜:因為西人每次都係嗌一樣嘅嘢。真係好奇怪,老細諗緊點解呢個男人生活可以咁單調?不過,今次陪澳洲男人嘅女友啱啱相反,一定係土生土長嘅香港人,佢反而指住菜單,問咗一大堆問題。

《新心界》: 第七章 「散塔露淇亞!」


● After his collapse during the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陳之一 Chan Chi-yat is in a very bad state. 阿綠 Ah Luk decides to take him back to Sha Tin by taxi just to make sure that he returns safely. In his flat, she discovers how simple Chan’s lifestyle has become in recent times. What does it mean? She also hears Chan talking in his sleep. Does this crazy, fragmented speech reflect a deeply traumatised psyche, or does it suggest that Hong Kong itself is on the brink of some kind of breakdown?

Soundtrack: “Protection


阿綠同阿奇一齊扶住陳之一孚翠就負責揾翻一架的士,但係佢零舍、四圍亂行,仲感受到「想搭的士時,就一定揾唔到」呢個定律。揾咗好耐,終於揾到,佢哋三人合力將澳洲幻想者推上的士,然後經過一番討論,最後決定

阿綠一個人送陳之一返沙田屋邨單位,孚翠同埋阿奇就趁機搭地鐵去蘭桂坊飲酒,藉此放鬆一下岩岩拉到好緊嘅神經(另外,孚翠覺得嚟自紐西蘭嘅阿奇應該會比較鍾意作為紐西蘭人嘅阿奇應該比較欣賞喺咁樣嘅環境裏邊消磨一段時間)。跟住,阿綠就坐進的士,用身體緊挨喺陳之一側邊,令到男人能夠得穩陣啲。講低目的地後,阿綠就餵陳之一食頭痛藥,希望舒緩到佢嘅不適。當時半睡半醒嘅男人十分狼狽,對周圍嘅一切都冇任何反應,正因為咁,阿綠嘅心裏邊忽然湧現出一股特別熱烈嘅慈悲感。的士駛入海底隧道,終於離開港島,兩個人綳緊嘅神經先得以慢慢鬆弛過嚟,將啱先經過港島情景隨即忘得一乾二浄喇。

入𨋢後,二人粒聲都唔出。𨋢本身就係一個密封嘅空間,因此佢哋可以暫時享受搭𨋢專有嘅安全感。但一瞬間就到達阿一所住嘅樓層,行到鐵閘前,男人好辛苦咁由口袋裏拎一抽鎖匙出嚟,遞到阿綠手上。步入屋内,男人便即刻去睡房瞓低,而綠色頭髮嘅女人就行入厨房,打算為二人沖茶。因為男人過年嗰陣認真進行大掃除,全間屋都執得整整齊齊,雜物甚少!;另外呢度又冇乜人氣,幾乎可以令人以為係「吉屋」;唔使講,厨房亦唔例外,除咗一枝家用紅醋之外,工作枱空無一物。當女人望住呢枝紅醋時,忽然醒起陳之一成日將自己形容為「半瓶醋」,於是忍唔住細聲笑咗出嚟(不過,阿綠無法知道,醋瓶入面所裝嘅唔係普通醋,而係由粉嶺「添仔蝦餃」度特登買返嘅喼汁!)。喺櫥櫃入面摷嚟摷去,女人終於揾到一罐綠茶茶葉同埋兩個杯仔。用電熱水壺煲水時,全屋只有開水初初滾起嘅聲音,單位顯得更加冷清 。

等待茶葉正泡開時,阿綠覺得應該去睇一睇男人,睇吓佢係咪已經瞓著覺。行近睡房嗰時,就聽到房内傳出輕微噱噱聲,其實單憑呢個就可以估到陳之一冇可能想飲茶。不過,為防出錯,好細心嘅阿綠輕輕地推開半開嘅門,望一望房内情況:房内相當幽暗,窗簾被緊緊拉上,不過阿綠仍然能夠辨認得出床上仰臥嘅陳之一。令到阿綠驚奇嘅係,除咗張床,睡房中並無其他傢俬!「嘩!呢個人真係深受古希臘斯巴達人嘅影響,生活方式實在太過簡樸啦 . . . 」然後,為咗唔想嘈醒阿一,佢就輕輕咁用腳尖行去客廳,拎起男人喜愛嘅一張木櫈,再拎住水杯放喺張床側邊。阿綠終於可以安頓落嚟,慢慢飲住茶,陪伴低聲打鼻鼾嘅「普通話漢奸」。

喺呢間黑沉沉又唔熟悉嘅睡房内,阿綠突然醒起陳之一演講期間選用「障礙物」呢一個詞語。女人心諗:要深入了解另一種文化其實好困難,佢仲記得之前喺佛羅倫薩讀書時,日常生活經常會遇到語言障礙。不過,對阿綠嚟講,呢類障礙」或多或少數都有得意嘅成份在内,甚至乎會為人生添加唔少樂趣、魅力、人情味。連生活中最微不足道嘅活動,譬如買麵包、喺咖啡室叫嘢飲、同生埗人問路、向別人解釋點解呢朵花靚過嗰朵等等 . . . 都超乎想象、竟然可以得到前所未有嘅詩意。好多時因為生活環境太過舒適,我哋好容易對周圍發生嘅一切變得麻木不仁;日子過得重重覆覆而變得模糊,注意力亦被分散得好犀利;尋日,今日同聽日基本上係一模一樣長年累月,最終生存空間已經冇辦法帶嚟半點新鮮感。母親將呢種恐怖嘅生存困局形容為「七色均黑嘅彩虹」,係人生中非常可怕嘅經歷。

當阿綠諗到呢度,陳之一就無啦啦、細細聲咁發起開口夢。頭髮染綠色嘅女人嘅思路被迫打斷,無奈要返到眼前眼前嘅現實世界。一開始,男人講出嘅説話非常之亂,支離破碎咁,毫無邏輯,好易令人懷疑佢心裏深埋藏有一啲嚴重嘅創傷:

「. . . 人為錯誤 . . . 選民登記冊 . . . 視如草芥 . . . 一國一點五制 . . . 粵音朗讀測證 . . . 犀牛角切件 . . . 劏房調查 . . . 處於半失業嘅狀況 . . . 重金屬甲基汞 . . . 電表房 . . . 釋除疑慮 . . . 冬季流感節 . . . 孚公道,為民生 . . . 首宗非洲豬瘟 . . . 喺私地建丁屋 . . . 放款引入海外醫生 . . . 」

一開頭,阿綠就以為男人純屬於亂翕,但係聽咗一段時間就意識到,呢啲單詞同詞語都同四、五月嘅新聞報道有關,或者呢啲都係陳之一最近學識嘅詞彙。之後阿一繼續發開口夢,果真證實呢個揣測:

「. . . 三個發起人 . . . 罪名成立 . . . 聽取求情 . . . 串謀 . . . 作出公衆妨擾 . . . 煽惑 . . . 判詞 . . . 公民抗命 . . . 寒蟬效應 . . . 監禁 . . . 彰顯法制精神 . . . 政治武器 . . . 社會撕裂 . . . 罪魁禍首 . . . 極大不理想 . . . 「港獨」邪説 . . . 邪説 . . . 邪説 . . . 」

跟住,一片沉默。然後,阿綠耳邊再傳嚟一連串新聞單詞。再一段徹底沉默。再然後,陳之一居然唱起歌嚟,只有短短嘅一部分: 「散塔露淇亞!散塔露淇亞!」阿綠當然好熟悉呢首意大利歌,甚至知道「散塔露淇亞」又係地名,又係一位女性聖人。另外,因為「露淇亞」本來具有「光明」嘅意思,令到發暗家嘅佢聯想到類如「神光」、「天澤」呢啲喺香港天后廟常見到嘅字眼。

最後,男人只係低聲重複:「凍呀。好凍呀。凍死喇。凍死我喇。」

因為夜晚一早降臨,阿綠亦都好攰,同時又擔心男人嘅情況突然發生轉變,所以佢決定留低喺沙田,伴隨陳之一一晚。當下決心之後,佢先打個電話俾孚翠,吩咐佢幫手餵蛾鬼。跟住,阿綠連人帶衫喺陳之一身邊瞓低。男人漸漸唔再亂講嘢,但呼吸聲依然好唔安穩,有時甚至聽唔到任何動靜,冇乜氣息。喺呢間空無一物嘅睡房内,阿綠耐仔細聆聽另一個人由肺部呼吸聲,欣賞吸入並呼出氧氣嘅奇跡般工作,同一時間又聽到自己嘅沙沙呼吸聲。忽然間,女人腦海出現一首婆婆曾經唱過嘅催眠個,跟住佢就低聲哼起嚟,結果令到男人安神落去:

尋晚媽問乜野叫
蚊仔叫
蚊仔點樣叫
蚊仔 mmm-mmm-mmm-mmm
貓仔叫
貓仔點樣叫 . . . 」

過咗一陣時,呢兩種截然不同嘅呼吸節奏,喺無人聽到嘅情況下,便逐啲逐啲咁進入同步狀,相當奇妙。

當然,陳之一成晚都冇機會知道,深夜時有人發出重要電郵俾佢。

《新心界》: 第七章 「普通話嘅叛徒」

Scene from La guerre de boutons, with Lanterne carrying the flag she has made


● In the elegant surroundings of the Loke Yew Hall at Hong Kong University, the 2019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for Western speakers takes place. Fortunately — or unfortunately (he can’t tell which) — Chan Chi-yat has been chosen to speak last, after the other eight speakers. After listening to a series of brilliant speeches by young, confident, fluent, ambitious contestants all determined to win, Chan finally gets his turn to take the stage, but his performance is interrupted by a mysterious woman holding a giant flag, and he collapses under the spotlights in a fit of nervous exhaustion . . .

Soundtrack: “Aerial Boundaries


令到陳之一囉囉攣嘅係,陸佑堂已經坐滿人,揾到較好嘅空位真係一啲都唔容易。安排今次活動嘅粵語推廣組織真係相當聰明,除咗舉辦廣東話演講比賽之外,亦設有廣東話歌唱大賽,估計大多數嘅觀眾係為聽歌而嚟。不過,無論如何,大堂裏面嘅人群已經達到人山人海嘅地步。

揾好座位之後,陳之一就好唔願意咁同朋友告別,勉勉强强咁行到前面嘅舞臺,睇睇有冇負責人可以告知活動嘅具體安排。好快就揾到一個職員,胸前掛上印有“文敏昌” 嘅名牌。呢個人叫“文敏昌”。一見到,外國男人腦中一閃,諗返頭先喺文武廟見到嘅文昌,同一日遇到文昌,又撞到一個叫文敏昌嘅人真係一個好奇妙嘅巧合。一般嚟講,咁樣嘅巧合只能喺小説裏面發生!從文先生口中得知,今日合共有九位參賽者。名單上排最孻嘅偏偏就係陳之一。排最尾嘅澳洲葉公雖然當堂放鬆咗少少,但另一方面又認爲自己好黑仔,要好有耐性咁聽晒其他人嘅表演,先至可以「考驗」自己。

八位參賽者都比阿一年輕得多,穿著極有品味,髮型亦具氣派,一睇就知道佢哋擁有以下嘅特質:自信、外貌出眾、自我推廣能力、説服能力、活潑、表演欲強、好勝等,令到陳之一覺得自己同呢種場合顯得格格不入。比賽開始後,情況同陳之一嘅想象一式一樣:無論話題係「名馳天下嘅高速鐵路」、或者「“全力以赴”——食物及衛生局局長陳肇始嘅職業道德」、又或者「香港出色嘅動作片:拳頭上嘅幽默」、又又或者「財富嘅歌利亞——李嘉誠同佢白手興家嘅發跡史」,參賽者嘅廣東話表達能力都超級㜺鬼,每句話都塞滿俚語、俗語、潮流術語、典故、歇後語、唐詩宋詞,聽起嚟就好似一次廣東話語言博覽會!其中一個人甚至為現場觀衆唱出粵劇《凄涼姊妹碑》入面嘅一個片段,聲音竟然相當唔錯,贏到大多數人嘅熱烈掌聲。

唔使問阿貴,「憨厚樸素」呢四個字一般都唔會喺呢類場合出現。為咗贏得比賽、增加競爭力而炫耀自己嘅語言天分,當然惹人鍾意,甚至可以令人不禁企起身高呼喝彩。但係過咗一兩鐘頭之後,邊個仲會記得嗰一刻嘅短暫衝動?﹗陳之一絕對唔想用語言香港人面前擺甫士:佢心底裏最想達成嘅目標係一樣更加恆久、一種類似内在光芒嘅效果。所以,佢呢次演講幾乎注定徹底失敗。

當觀眾贈予第八位參賽者嘅洪亮掌聲逐漸減退之後,陳之一便企起身,慢慢行到舞臺正中嘅咪高峰位置。觀衆嗰刻見到嘅到底係邊一類人?身穿嘅西裝雖然整齊清潔,但款式已一早過時,髮型十分一般,表情亦韶華已逝,根本睇唔出半點自信心。唯有嘅特點就係佢脚上穿上一隻紅色、一隻綠色嘅鴛鴦襪,為呢個可憐嘅外國人添加一點點人情味。

光𥋇𥋇嘅燈光令到陳之一覺得好唔舒服,為佢帶嚟一種心理上嘅裸體感,覺得自己好似赤裸裸咁喺人面前表露無遺。不過,佢懂得耐心等待雜聲消失,成功令到每一個觀衆都同佢一起停頓,一起分享一下呢種難得嘅集體寂靜。當大堂嘅期望到達高峰嗰一刻,澳洲稻草人就開口:

「我今日想講嘅係我個人嘅經驗,講一講我最終背叛普通話嘅原因同過程。」

陳之一呢句說話即刻為坐滿陸佑堂嘅觀衆帶嚟一番騷亂,好似幾百隻野蜂蠢蠢欲動、嗡嗡作聲。唔通呢個馬騮衣排骨精會無緣無故咁對興致勃勃嘅大家潑冷水呢?無論如何,外國人不慌不忙咁繼續演講落去。

「我喺 1981 年上大學二年級就開始學中文,而當時所謂嘅「中文」係指普通話:根本冇其他選擇。老實講,因為當時嘅我,對於中文呢個概念完全係一嚿雲,所以好樂意接受呢種安排。學咗兩年繁體字之後就改學簡體字,我亦同樣乖乖地服從。好認真又好勤力咁學習魯迅嘅短篇小說《故鄉》、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等等課程資料。我學中文嘅『生涯』就以呢種獨特嘅模式開始。

奇怪嘅係,呢種以普通話為主嘅學習方式,慢慢於無形中令我產生某種錯敗感。譬如每次去墨爾本唐人街食中國菜,買中文書,或者上詠春功夫堂(好可惜,上過幾堂就放棄咗),我周圍所聽所見嘅幾乎都係中國南方廣東人,而佢哋所講嘅語言係我聽唔明嘅廣東話。(其實,我長大嘅城市早就被廣東話命名為『新金山』,又有人用『美利濱』呢一稱呼,但最終由墨爾本取代。)你好容易想像得到,對於已經上咗三四年中文堂嘅我,有幾咁矛盾同埋尷尬!

我都唔知由幾時開始,不經不覺咁學識咗分辨『語言』同『方言』。語言係高雅、標準、正式,亦能夠負載文化嘅精粹;方言反而係粗魯、唔合格、非正式、缺乏文化內容嘅劣貨。雖然喺我周圍、現實環境中嘅華人多數用廣東話溝通,但係只期望盡快學好中文嘅我,對這種狀況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將注意力全部放喺官方語言普通話上面。換句話,我嗰陣時嘅做法正正屬於『借咗聾耳陳隻耳』。」

聽到呢段略帶幽默色彩嘅説話,有唔少觀衆嘅情緒開始略略放鬆,但係同一時間,有部分人忍唔住吟吟沉沉起嚟,低聲指責陳之一,話佢抹黑緊普通話。

「不過,無論如何,當年我啲普通話都冇乜進步。雖然經過多年嘅艱苦練習,熟讀唔少中文字,對於閱讀報紙、流行文學作品等都冇問題,但係我一開口同內地人溝通,成條就會打嗮纈,攪唔清楚對方想講咩嘢。亦唔能夠清楚表逹自己嘅諗法,雙方根本唔啱牙。普通話同我之間好似有一個無法跨過嘅障礙物? . . . 」

「障礙物」?阿綠覺得呢個選詞唔對路。何況,陳之一啱啱講出呢一個字眼,突然覺得聚光燈十分刺眼而感到頭暈,手腳無力、身體發軟。佢其實仲有好多說話想講:譬如一個用普通話講話時條脷會打撠嘅人,點樣透過學「第二種中文」,最終領略到「解撠」嘅秘訣。不過,要表達呢個想法遠遠超過澳洲男人嘅語言能力,令到佢陷入一個力不從心嘅處境。世界上係咪有啲嘢永遠都無法解釋得一清二楚?陳之一心諗,呢個問題應該可以幾肯定咁回答:「係」。

去到呢一刻,陸佑堂大門突然打開,行入嚟嘅係一個短髮嘅阿婆,佢身材矮少、戴眼鏡、著得好斯文,樣貌和藹。最初,澳洲叛逆者估佢係遲到嘅觀衆。其他觀衆開始留意到陳之一眼定定咁望住陸佑堂大門,於是都照樣擰轉頭睇睇。陳之一好驚訝咁發現阿婆左手揸住一支大過自己身體嘅國旗。然後,佢便慢慢舉起一隻手嚟,將支旗――係邊國家國旗嚟?英國?陳之一唔知點解眼花花,眼前一片模糊不清――阿婆將支旗高持喺凌空中,跟住就將支旗嚟搰去,搰嚟搰去,令到男人聯想到一隻五彩繽紛嘅巨大蝴蝶,輕輕咁左右飄飛。去到呢個時候,呢個神秘阿婆好似故意引起陳之一嘅注意,當兩個人眼神互相接觸時,陳之一就察覺到佢一直喺度講緊一個詞語,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好像念咒般重複講落去。同一時間,觀衆已經對演講者甚為不滿,有啲甚至乎喝倒采,結果令到外國人無論點樣集中精神聆聽,都無法聽到阿婆講乜。不過,澳洲男人一路睇一路諗,嗰個女神般阿婆對咀唇嘅動作真係太過熟悉,斷估一下,一再重複嘅唔通係「自由」?

文敏昌正準備上舞臺宣佈提早結束比賽,陳之一當時仍然好頭暈,神志亦開始好唔清晰。然後,高個子陳之一就正如樖樖高樹遭受颱風「山竹」吹襲,忽然被自己心裏面嘅颱風吹冧。阿綠即刻跳起嚟,嗱嗱聲急步走到舞臺前面睇睇佢究竟發生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