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心界》:「立法會已經死咗喇!」


● It is the 1 July 2019, and the big glass door of the Legco building is being battered by protestors repeatedly ramming it with an old metal trolley. As the glass begins to crack, our main characters — 阿綠 Ah Luk, the New Zealander 阿奇 Ah Ki, Ah Luk’s daughter 孚翠 Fu-cheui and the hapless Australian陳之一 Chan Chi-yat — all react to what they see in the direct broadcast of the events, projecting their personal concerns onto this pivotal moment in Hong Kong’s history.

Soundtrack: “Thank you Disillusionment”


2019年七月一日,當立法會大樓被抗爭者衝擊嗰一刻,阿綠正喺辦公室一邊用手機偷睇直播,一邊諗緊辦法想揾返生父莊梓。吊詭嘅地方係,當面對呢件大事,佢唔會喺人前做正式嘅決定,反而會鬼鬼鼠鼠咁處理。呢種矛盾嘅心情,可能只有需要尋找生母生父下落嘅人先會體味到:一方面,渴望將自己命運同身世有關嘅秘密徹底解開;另一方面,又好擔心萬一真相同自己嘅想象差天共地,一定會極度失望。阿綠深明,如果將幻想同真相相比,幻想當然更有希望同埋活力!正因為咁,佢好難全情投入尋找生父之事,到而家亦未曾同其他人公開講過。不過,互聯網好易俾人一種錯覺,就係無論任何人或者任何事,都係可以喺網上揾得到嘅。不過對於呢個染綠色頭髮嘅女人嚟講,咁強烈嘅誘惑真係好難抵擋,尤其係當佢已經蒐集到一啲蛛絲馬跡。小事成就大事!阿綠心諗。當時直播嘅畫面奇妙地同佢嘅心情一樣:啱啱有班示威者喺度重複大嗌「香港人加油、加油!」。

冇耐之後,一點幾嘅時候,阿綠嘅手機屏幕上出現一個戴住帽同埋口罩嘅黑衣男人,佢右手揸住鐵通,跑到立法會大樓門前,不停撞擊玻璃門。喺圍觀嘅人群入面,有唔少人試圖阻止,包括幾個議員(黑衫人:「立法會已經死咗喇!」 胡志偉:「你咁樣撞落去,連你都死呀!」),可惜呢啲勸告一啲作用都冇,玻璃門嘅裂痕越打越長,慢慢呈現類似蜘蛛網般縱橫交錯嘅幾何圖像。「突破 . . .」阿綠喃喃自語。「我而家想有一個細微嘅突破!」同一時間,手持鐵通嘅男人繼續大力咁向玻璃門打落去。

與此同時,喺嘉道理農場值班嘅阿奇,帶住悠閒嘅心情,漫步前往觀音山頂峰。除咗耐唔耐留意一下立法會衝擊嘅直播之外,佢個腦冇辦法停落嚟,無時無刻都諗住自己愛得神魂顛倒嘅嗰個「佢」。過年時雖然喺阿綠屋企請教過杯仙,但阿奇都唔肯定係咪可以捉緊對方,擔心對方有冇同樣嘅心意。但係最近,經歷咗一個既彎曲又奇妙嘅過程之後,終於水落石出,阿奇亦得到佢夢寐以求嘅答案。去到呢個時候,揮動鐵管嘅人已經唔見咗,替佢接力嘅係一班示威者,佢哋唔知喺邊度揾到一架裝住紙皮嘅鐵籠車,來來回回不停咁撞擊佈滿裂縫嘅玻璃門。「係啦!」紐西蘭男人突然精神起嚟,自言自語咁話:「要揾到真愛 . . . 一定要 . . . 一定能夠堅持落去!」呢個時候,另一位立法會議員梁耀忠企喺玻璃門前,盡力勸阻示威者唔好衝擊立法會。但係經過一番理論之後,佢最終被人拉倒,於是嗰架鐵籠車繼續一次又一次咁撞落去。立法會大樓入面嘅警員提高警戒級別,舉起紅旗,試圖透過呢個手段叫停示威者。見到紅旗,阿奇又諗起愛情呢股抵擋唔住嘅魔力。仲記唔記得裸體女模特兒嘅相片?「花花弗弗、冷酷無情」嘅阿奇喺呢一刻,一早已經將被摺埋、擺埋一邊嘅黃小姐忘得一乾二淨。

至於孚翠,佢當時咁啱又一次坐喺前往萬佛寺嘅梯級上面,一邊俯視山麓嘅沙田新城市,一邊撥弄佢近排成日戴住嘅自製頸鏈。鏈咀係馬騮「送」俾佢嘅鎖匙同埋一個馬騮形嘅護身符。好可惜,唔知點解,今日啲馬騮都匿埋嗮,連一丁點嘅馬騮叫聲都聽唔到。用手機隨意瀏覽新聞嗰時,孚翠亦都恰巧睇到直播,略略知道衝擊立法會呢單國際大事。平時,孚翠好少睇新聞,但自反送中運動展開以嚟,佢對呢場社會運動慢慢產生興趣,吸引佢嘅正正係後生示威者嘅活力。事實上,孚翠擁有豐富嘅想像力,對佢嚟講,衝擊立法會就好似孫悟空大鬧天宮一樣,兩者都係出於一種唔順從、唔聽話、唔驚權力嘅反抗心態。當面對生活時,孚翠越嚟越覺得,自己需要嘅唔係一份工作或者一個男朋友,而係象徵馬騮嘅活力。而呢種活力比起其他任何嘢,無疑係最重要。

陳之一呢?佢坐喺辦公室偷偷地睇緊直播,越睇越覺得痛苦。佢嘅苦難主要係因為眼前嘅嘢,睇嚟只會引起更加多暴力同埋絕望,但係仲有一部分原因係因為喺六月尾,佢嘅一隻大臼齒突然裂成兩半,一半留咗喺原位,另一半由個嘴跌咗落喉嚨,令到啱啱喺南山邨南寷餐廳食揚州炒飯嘅澳洲馬騮乾差啲鯁嚫!時間去到下晝三點,立法會嘅玻璃大門經過多次反反復復嘅撞擊之後,終於抵擋唔住。鐵籠車卡咗一半係喺大樓入便,裏面嘅警察同埋包圍外面嘅示威者持續對峙。令到陳之一迷惘嘅係,部分示威者擁有一種激烈嘅破壞慾望。照男人所知,香港社會一般好強調穩定、秩序同埋平安,但係自反修例《逃犯條例》運動發動以嚟,襲擊嘅對象正正係穩定、秩序、平安,而且呢個事實好似係反映緊人類所渴求嘅係冇辦法用平安等手段去滿足。諗到呢度,男人不禁諗起香港歷史博物館一個令人難忘嘅立體造景。呢一個塑造新石器時代先民嘅場景,地點係大浪灣一段平滑嘅沙灘,上面有啲原始人喺度做緊一啲有關日常生活嘅活動,例如生火煮食、起屋同埋打製石器、飾物等等,每個細節都塑造得栩栩如生。好明顯,除咗一啲簡陋嘅木製建築物之外,人嘅物質水平真係低到冇得再低!

回味緊新石器時代嘅真實寫照,陳之一朦朦朧朧咁意識到,為咗穩定、秩序、平安等等,人類已經付出咗好沉重嘅代價。文明進步帶嚟各種心理上嘅壓迫,再加上本來物質簡樸嘅人間亦塞滿數唔清嘅消費品,令到我哋同地理、自然環境、動植物、星空、神祗等等喪失接觸,陷入一種雖然安全但卻嚴重缺乏生命力嘅生存模式當中。(呢個時刻,澳洲奀挑鬼又不禁諗到《香港古石刻》作者秦維廉嘅一句說話:「也許現代的科技、高水平的生活已多少削弱我們欣賞自然界的鬼斧神工的能力了。」)「正因為咁,人類内心深處到而家積累咗太多煩惱,所以當我哋遇到呢類社會動蕩,有人會好似火山爆發咁一定要出嚟表示不滿。其實,我哋或多或少都渴望擺脫數字化文明日益增強嘅窒息感,千方百計要活得更加自由自在!」不過,陳之一又好難相信破壞舊有嘅秩序一定會導致新社會嘅到來。

《新心界》: 第八章 「唔能夠再有呢個嘅自由」

陳之一瀏覽互聯網,見到有人引述一句難忘嘅說話:歲月會提出疑問,歲月又會給出答案 。佢諗,自從香港回歸以嚟,提出嘅問題已經唔少。難道2019年將會係有答案一年?嗰日下晝喺維園草地上聚集嘅市民内心深處,或多或少、若隱若現都會有類似嘅想法。

下午一點半已經好熱,大多數遊行人士都躲喺雨傘下面,防止被太陽曬得汗流浹背,零舍難耐。維多利亞公園處處都企滿人,同時間又有一浪接一浪嘅新人不停咁湧入。阿綠覺得呢個開頭十分了不起,認為今日一定有好多人參與。等待起步時,陳之一隨便叫阿奇估一估會有幾多少示威者,阿奇就求求其其咁答:「幾多人? . . . 應該至少一百萬! . . . 一百萬,一定!」阿綠同陳之一聽佢咁誇張嘅估計都覺得相當離譜。然後,澳洲男人講到,世界上用「維多利亞」命名嘅地方實在太多。包括佢自己長大嘅澳洲維多利亞州,而其他地方如:阿根廷、加拿大、墨西哥、馬耳他、菲律賓同埋塞舌爾群島等等,都有名叫「維多利亞」嘅地方!另外,地圖集裏一共有三個維多利亞湖,四個維多利亞山(呢個時候,阿奇不經意答嘴話:係呀,紐西蘭都有㗎!),加上非洲嘅津巴布韋亦都有一個維多利亞瀑布。作為香港國際印徵嘅維多利亞港,在非洲某處竟然可以搵到佢嘅同名複製品,真係難以想像。

其實,陳之一覺得,由呢度出發其實唔太適合:終究「維多利亞」係「勝利」嘅意思,不過其實好難判斷呢次遊行最終會得出啲咩嘢結果,最終只可由時間去證明。阿一自己處理事情都由失敗出發,慢慢嘗試走進成功嘅方向。一諗到如果今次遊行能夠令示威者得償所願嘅話 . . . 突然間,佢哋注意到,附近有一班細路仔行緊過嚟,好認真咁練習嗌口號,一次又一次一齊整齊大嗌「林鄭講大話,因住甩大牙!」,周圍嘅大人都覺得十分得意。或者係呢班細路當中最調皮、最大膽嘅一隻「曳豬」,忽然將口號嘅後半部改成「因住甩嗮牙!因住甩嗮牙!」。之後四圍好多示威人士都好有節奏、好似唱歌咁嗌嚟嗌去,令大家暫時忘記當時猛烈嘅陽光、等待嘅苦悶。

好好彩,為咗疏導今日擁擠嘅人流,主辦單位宣佈遊行可以提早開始。公園內隨即有一小部份嘅人海,慢慢向西邊嘅高士打道幾個出口移動,速度非常緩慢;同一時間,仲有大批新到嘅示威者繼續到達起步點。不過,大多數在場人士都覺得好興奮,平時我哋每一個人都習慣各自生活喺好狹窄嘅圈子裏,對周圍存在嘅七百萬人嘅印象又抽象又模糊,甚至會有「隔岸觀火」嘅感覺。不過,社會呢一抽象嘅概念突然間變到十分具體:香港嘅真面目本應如此,係可以睇得見,摸得着;而由於炎熱令到大家都出一身汗,甚至可以聞得到!此時此刻,人人面容都不一樣,種種人生經驗差別好大,但係個個都有力量跨越獨立嘅個體,暫時團結一心,同心協力試圖按照一般人嘅願景去駕馭世界。

阿綠同陳之一都特別欣賞同行示威者嘅創造力,佢哋使用豐富嘅想象力,表達自己對香港未來嘅意見。唔少人係用最家常、最普通嘅資料去創造富於個性嘅標示牌:阿綠隔籬有人喺一塊紙板上用箱頭筆寫住「香港加油!」;遊行前方嘅遠處,亦有幾個人手持自己製作嘅黃色布橫額,親手寫有「奪回香港」四個字,就算筆跡歪歪曲曲,但意思清楚易明。走入軒尼詩道之後,行到灣仔富德樓嗰陣,大樓外牆高處展示兩條長長嘅標語,右邊係「捍衛免於恐懼的自由」,左邊對應嘅係「反動中抗惡法人人有責」。更令人鼓舞嘅係,沿途兩邊迫滿為遊行者打氣嘅路人,路邊唔少店鋪櫥窗都貼上支持返送中嘅標語。

穿過呢個人造峽谷嘅時候,示威者嗌口號嘅聲音,不停咁喺石屎大廈之間反復回蕩(「林鄭、下台!林鄭、下台!林鄭、下台!」),平時嚴重缺乏人情味嘅軒尼詩道剎那間充滿人氣、「野性」,令到通常懾服於港島威風嘅陳之一可以暫時放鬆神經。不過,佢亦都注意到四圍人群,有部份嘅參加者對於佔領主幹道嘅熱情開始冷卻,有人開始用手機睇電影或者玩遊戲機,又有人津津樂道咁討論反修例所引起嘅風波:例如如何影響本地股市甚至香港嘅整體經濟發展。澳洲馬騮乾當時認為,雖然佢哋嘅行動係主動嘅,但心態郤太過被動,未必會用盡渾身解數。諗到呢度,陳之一忽然向身邊兩個朋友提出以下嘅疑問:

「噉,除咗撤回《逃犯條例》之外,呢次運動究竟有乜嘢目的呢?」

阿綠對於澳洲男人嘅問題感到詫異。咁啱呢個時刻,佢哋背後傳嚟一片交談聲:「唔可以俾咁嘅惡法通過 . . . 賣咗香港 . . . 唔能夠再有呢種自由 . . . 香港就會變成同其他內地城市冇分別 . . . 」。話音未落,綠頭髮嘅女人就向兩個朋友回應話:

「你哋聽唔聽到?係啦,關鍵正如佢所講:香港嘅自由。呢種“自由”並非内容空洞嘅説話,而係涉及到香港呢個城市嘅各個層面,包括我哋香港人嘅社會結構啦、法律概念啦、我哋嘅本土文化啦、以粵語為主要溝通語言啦、本港特有嘅宗教信仰啦、日常生活嘅種種習慣等等。另外,仲有香港獨一無二嘅地理環境:摒棄佢就難免會發生“同其他內地城市冇分別”悲劇。」

「係啦」阿奇出於一時衝動而插嘴話:「深圳 . . . 香港 . . . 兩個一摸一樣!不過 . . . 我唔想住喺深圳,“一國兩城”,唔該阿 Sir!」

陳之一不斷點頭,表面上同意呢番説話。不過,同一時間,佢越聽就越覺得係有啲嘢唔妥:阿綠强調保存現狀,但未有提及過遠景。就算能夠成功撒回《逃犯條例》、落實雙普選嘅目標,到時有冇人敢肯定咁樣已經係最好、真係冇改進嘅餘地?事實係冇人可以肯定!佢諗:大家今次不妨盡量異想天開,敢於有願景。

澳洲男人嘅呢段思路突然被阿奇打斷:「哎吔!福福福!」原來附近有人唔小心踩嚫佢隻脚,阿奇為咗發泄佢嘅不滿,便運用十分順耳嘅「福」字嚟代替一個好難聽嘅英文粗口,引得陳之一哈哈大笑。不過,事實上好少人注意到阿奇用英式廣東話嚟發脾氣,因為嗰陣時嘅軒尼詩道,口號聲已達震耳欲聾嘅地步(林鄭下台!李家超下台!鄭若驊下台!),邊有人會理呢啲鷄毛蒜皮嘅瑣事。

當行到接近金鐘嘅政府總部之際,阿綠輕輕用手踭碰一碰陳之一,趷起身喺佢耳邊話:「你睇一睇!」男人望住綠頭髮女人所指嘅方向,原來路邊有個後生仔,喺一本袖珍筆記簿上,好俾心機咁用鉛筆畫畫、寫生,快速記錄遊行嘅種種景象。佢靜止嘅姿態同四周充滿活力嘅現狀構成強烈嘅對比。阿綠見到陳之一已經望見速寫「便衣畫家」之後,就補充一句:「我哋發暗家隨時隨地都喺度活躍緊呀!」

行到政府總部之後,負責安排遊行嘅民陣,呼籲大家即時散去,以免示威區變得過份擠塞。其實,去到呢個時候,由示威者構成嘅龐大人流洶湧澎湃,正如凹頭嘅錦田河、沙田嘅城門河、上鄉嘅梧桐河、太和嘅林村河一樣,將只有引水道而冇河流、只知穩定而冇生氣嘅香港島,暫時活躍起嚟,令人感受到嗰一種不可抗拒嘅自發威力。

傍晚時份,三人返到大埔墟食晚飯,從電視新聞中得知,今日真係有一百萬人參與遊行,令到阿綠同埋陳之一萬分欽佩阿奇嘅數學能力。

《新心界》: 第八章 「瓢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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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fter hearing 阿綠 Ah Luk’s story about her mother’s painted self-portrait, and how it contained a secret package hidden within the frame, 陳之一 Chan Chi-yat finally gets to speak about his own astonishing news. As she continues to enjoy a cup of coffee in the Cesto coffee shop in Lam Tei Main Street, it is Ah Luk’s turn to be amazed when she hears about the out-of-the-blue email that Chan received after his dismal performance at the 2019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And then there is a very strange incident involving a ladybird . . .

Soundtrack: Paradise Lost


等緊老闆送上咖啡、食物時,阿綠趁機欣賞掛喺墻上嘅黑白相。相片都係喺舊時「爛地」時代拍攝嘅,對於生活喺色彩繽紛嘅世界嘅阿綠嚟講,就顯得格外懷舊,甚至令佢聯想到佢阿媽年代時所熟悉嘅世界:五、六十年代嘅香港仲未同土地及大自然割席、變得毫無相關。阿綠嘅母親好努力咁透過藝術保育呢種關係。可惜嗰陣時,社會一窩蜂咁進入咗一種廣泛嘅現代化運動,拼命擺脫大地嘅懷抱,走入城市化、機械化、電氣化、數字化、消費化嘅人造「天堂」。不過,阿綠暗自思考:除咗滿足人類物質需要之外,人造天堂係咪有利於個人嘅靈魂,能否滿足人類形而上嘅渴求呢?

咖啡上枱之前,整間咖啡室已經彌漫住一股濃烈嘅咖啡香氣。過咗一陣,等到阿綠感受到咖啡嘅提神作用時,男人細細聲對佢講:「我亦都有一件事想同妳講。」

阿綠對住澳洲男人露出笑容:「對唔住!啱先我太過自我,淨係講自己嘅心事!」講到呢度,綠頭髮女人嘅表情忽然改變,恍然大悟咁問:「唔通你終於收到生父嘅消息?」

陳之一即刻搖搖頭,由外套口袋攞出一張紙。打開張紙時,男人就開口解釋:「演講比賽嗰日呢,我 . . . 我哋兩個 . . . 瞓覺嗰陣時呢,有人發電郵俾我,一個素不相識嘅人。封信寫得好短,好簡單:

約翰 文森 ● 特先生:

對唔住,無論點寫呢封信,我估您一定會覺得好尷尬。我要講嘅事情其實好簡單:您係我嘅父親。不過,無可否認,呢個事實在太過複雜啦!

本來我母親唔想俾您知有我,但係我自己一路以嚟都懷疑有啲事唔對路,又或者係出於直覺。我母親反反覆覆逃避回答我心裏面嘅疑問,最後佢避無可避,結果將事情嘅全部都同我交代。

關鍵係,我想有機會進一步認識您。除咗微妙嘅血緣關聯之外,您可能會覺得,我哋之間嘅關係畢竟係「零」。

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所以您一定需要時間慢慢消化呢封信、考慮我呢個要求。不過,我真係好唔想錯過呢種難得嘅機會。

我已滿二十四嵗。目前喺墨爾本從事教師工作,向新移民教授英文,作為佢哋嘅第二種語言。

您個仔(!):西夢 ● 約翰敬上

男人譯完封信之後,輪到阿綠好似頭先嘅陳之一咁,擘大個口得個窿。用「晴天霹靂」嚟形容佢詫異嘅面部表情,真係一啲都唔誇張。不過,過咗一陣,染綠頭髮發暗家嘅臉上浮起笑意,睇嚟阿綠對呢件事持正面嘅睇法。

澳洲吊門桔好盼望聽到佢嘅初步反應,所以忍唔住用懇求嘅目光追問:「噉,點算?妳自己會點樣去處理呢封信呢?」

「噉,我覺得封信寫得好唔錯!一方面,好明顯佢想同你有進一步聯繫;但係同時呢,佢又明白到你唔一定會答應佢嘅要求。你個仔真係好識做人,難得咁後生,都識得為人設想﹗更何況,佢而家身處遙遠嘅南半球,你不妨試吓認識你個仔多啲啦。」

阿綠呢段説話俾咗唔少安慰陳之一,雖然佢仍然唔知點樣應付呢件大事,但係阿綠呢種正面態度令到阿一好感動。

最後,佢只好自言自語:「我個仔?西夢?本來冇父親嘅人突然被迫成爲爸爸,真係一種絕妙嘅諷刺!」

話口未完,男人轉眼間伸手,十分溫柔咁摸吓阿綠右邊嘅膊頭,令到佢感到莫名其妙。更加奇怪嘅就係,陳之一粒聲唔出慢慢企起身,轉身向咖啡室嘅玻璃大門行出去。透過玻璃窗,阿綠見到阿一將一隻手指擺喺自己嘴巴前,然後再輕輕呼出一啖氣,好似吹口哨嘅樣子。睇到呢個畫面,阿綠有少少擔憂,心底諗:澳洲男人會唔會因為近排精神上嘅打擊而患上思覺失調。

不過,怪事做完之後,陳之一行返入咖啡室,向阿綠解釋剛才嘅行為:「頭先有隻瓢蟲喺妳膊頭上出現,係一隻紅色嘅小甲蟲!因為根據外國民間傳統,瓢蟲被視為吉祥物,於是我就去放生佢,咁樣就可以為我哋帶嚟多啲好運. . . 」

聽完男人呢番迷信嘅解說,阿綠只好付之一笑,向 Cesto 嘅老闆示意要多一杯濃味咖啡。

《新心界》: 第八章 「藍地」

● 陳之一 Chan Chi-yat walks from Siu Hong Western Rail Station all the way to 藍地 Lam Tei, day-dreaming about various kinds of nonsense as he goes. Later, apart from enjoying the bustling ambiance of Lam Tei Main Street, he also witnesses a scuffle between two traders with stores on opposite sides of the road, which makes him think of the English writer F. D. Ommaney, who described just such a scene in his book Fragrant Harbour (1962). After his walk, he meets up with 阿綠 Ah Luk at the Cesto coffee shop, and finds out exactly what happened that day back in April she was called away unexpectedly during their meal at Tim Chai Ha Kau in Fanling.

Soundtrack: 喜歡美學,喜歡風格更多


陳之一每次喺西鐵兆康站落車,腦海總會出浮現一個諗法:如果將來有朝一日唔想再用「陳之一」呢個名嘅話,就會將自己叫做「頓兆康」,期望為生活帶嚟更多吉兆同埋康樂。換句講,佢同兆康二字之間一定程度上存在住某種關係。其實,唔止同名字本身有聯係——屯門以北都納入為外國男人隨便散步時嘅目的地

就算呢排體力格外虛弱,佢仍然鍾意一個人自由漫步,最唔捨得散步時為佢帶嚟嘅樂趣。一步出車站大堂,必須落樓梯回到地面,然後佢就沿住屯門公路往藍地方向漫步。男人唔知世界上究竟有多少車站係興建喺河流上面?兆康站就正正屬於呢類相當罕見嘅鐵路工程。因為當時潮漲,屯門河道水量比平時多,近處、遠處都有啲企定定嘅小白鷺,喺度覓食,佢哋耐心等候游經過嘅魚仔。成功覓到食物嘅白鷺,一般嚟講,都會突然間用鳥喙往水中拮一下,將我哋人類肉眼見唔到嘅水中淡水魚,迅速拮出嚟,魚嘅身體轉眼間變成一小團不斷躍動嘅閃光。遠離車站之後,剛才男人所見嘅耀眼亮光,一直喺佢嘅視網膜上留下印象。當合上雙眼一會兒,仍然可以見得到,就好似螢光蟲,逐漸消失於内心黑麻麻嘅夜空中。

夾喺公路同河道之間,竟然設有一處草叢實實上只不過係一條十分狹窄嘅無人地帶。因為長期缺乏管理,所以被茂盛嘅野草佔據。加上由市中心沿住公路吹過嚟廢紙、膠袋、廣告傳單等等隨處可見,令到呢片小型「花園」人欣賞。不過,陳之一反而零舍鐘鍾意呢由野草構成嘅市内荒地,覺得可以同麻笏河度嗰一片「雜草王國」媲美,情感上甚至引起一份共鳴感小型草叢裏面雖然缺乏人人讚美嘅花卉,但係一啲小巧玲瓏嘅野花,仍然能夠吸引周圍罕有嘅蝴蝶。當男人行近藍地交匯處之際,就睇到一隻青鳳蝶飛到一朵野花上吸食花蜜。喺呢種滿佈高速公路、充斥交通噪音嘅環境,令十分在意兆頭嘅陳之一,覺得遇到鳳蝶就係奇跡:至少喺西方人眼目中,鳳凰寓意再生,而自廣東話演講比賽以嚟,佢一直期望能夠獲得重生嘅機會。

經過藍地輕鐵站,男人步上天橋,橫過交通繁忙嘅青山公路,喺「季季紅風味酒店」停低步。因為時間尚早,陳之一決定先四圍逛逛,然後返到約好嘅 Cesto 咖啡室等阿綠。所謂嘅“藍地大街”只不過一條又窄又長嘅街道,因為咁,經過嘅車輛通常唔多,車速又慢,方便途人享受漫步嘅樂趣同埋安全感。大街兩邊塞滿林林總總嘅舊式店鋪,包括士多舖、糧油雜貨店同埋茶餐廳,充滿濃厚嘅古樸鄉村風味,令到陳之一諗返西貢德隆前後嘅兩條街,同埋坪洲嘅永安街。宇宙中嘅所有運行嘅引擎聲,暫時被一種人世間嘅寧靜鎮壓。

喺屯門新村對面,距離「綠怡居」唔遠嘅一段路,鋪頭陸續稀少,四圍嘅氣氛變得相當靜穆,環境甚得愛發白日夢嘅男人所喜愛。冇耐之前,呢個地方流行叫做「爛地」,暗示天賦嘅實際地理情況,同人類理想差落好大。不過,吸引澳洲摺友並唔係呢種真假難辨嘅人間願景——佢清楚知道,達到福亨村路,繞過藍地石礦場,過橋跨過洪水坑灌溉水塘,就可以步入一條東北向西南伸延、斷裂而成嘅大欖涌河谷。

喺回程途中,忽然間傳略帶威脅性嗌交聲。有兩個男人喺藍地大街,一人企一邊,互相指罵。爭拗越嚟越激烈,佢哋兩人越行越前,去到大街嘅中央,跟住就你撞我推,吸引唔少途人駐足觀看呢次非電視性嘅暴力「節目」。當陳之一知道到眼前發生緊咩事時,佢便增加腳步,嗱嗱臨以箭步向前走。啱走開嗰一刻,背後就突然聽到「嘭」一聲——好似其中一人已被對手推倒,令到觀衆興奮程度升級。呢一刻,陳之一諗起英國作者奧曼尼一段説話,佢喺《香港》一本書中有一段描寫:

「當華人聚集成群時,尤其如警察都在場,每個人面孔上都毫無表情,佢哋都唔肯出頭上前幫忙。大家都袖手旁觀,無動於衷,拒絕援助。人人都扮作聽不見、睇唔到。佢哋認爲事情係命運注定嘅,千萬不可干預命運不可思議嘅安排,尤其是涉及其他人遭受嘅不幸,因為今次嘅不幸可能係命運嘅報復。如果我哋去干預呢類事,試圖影響到命運嘅安排,衆神一定會憤嬲,甚至會向我哋發脾氣。」

唔想激嬲衆神及群人嘅陳之一行到咖啡室,啱啱見到阿綠由青山公路以緩慢嘅步伐行緊嚟。睇見阿綠當時嘅步姿,外國人敢估計,頭髮染嗮綠色嘅朋友一定係陷入沉思,完全冇注意周圍嘅環境。

阿綠行到陳之一面前,男人忍唔住脫口而出:「我有一件事想同妳講」。不過,與此同時,阿綠講出同一句說話,令到外國人一覺得好怪異,唔通佢哋兩個近排都有出人意表嘅事情發生?!

喺咖啡室一坐低,連嘢飲都未嗌,阿綠就急不及待將母親包裹嘅事情話俾陳之一聽。其實,綠色頭髮嘅女人真係好識講故仔:幾時講詳細啲、幾時講籠統啲,佢好似早有安排,令到男人聽得津津樂道。由發現母親自畫像裏面隱藏嘅文件,到佢阿媽用鉛筆寫嘅兩個「甴」字,之後匡老闆點樣集中精神去鎅開畫後面嘅紙層,同埋自己超乎想像嘅緊張,都一一同阿一講清楚。跟住,佢描述埋,見到「廢紙團」時感到極度失望,打開包裹見到信封同筆記本又感到極度興奮。佢怕陳之一唔明自己刻嘅激動,於是用「坐緊過山車」嚟形容今次一生中最難忘嘅經驗。最後,最後,阿綠忍唔住描述當日返到屋企後,點樣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咁閲讀母親寫俾佢封信,並且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咁仔細觀察張黑白相,拼命嘗試由莊梓臉上出一啲熟悉嘅地方。坐喺佢對面嘅澳洲瘦骨仙越聽越驚訝,驚訝程度可以使用《當代廣東話口語》第三章其中一句話嚟形容,即「浄係識擘大個口得個窿㗎咋」。最後,阿綠仲同佢講筆記本裏面嘅内容,包括《獨行詩》中耐人尋味嘅詩句。

兩人沉默咗好一陣子。企喺櫃位後嘅咖啡室老細深明唔好打擾,知道如果佢哋想叫嘢就會招手揖佢過嚟。

首先開口講話嘅陳之一:「真係好奇妙!原來妳同我一樣係屬於“敞開家庭”嘅人喇 . . . 」

「咩嘢係 “敞開家庭”呢?」阿綠摸不著頭腦問。

「“敞開家庭”就係指被主流社會排斥嘅可憐人,嗰啲唔外向、唔潮爆、唔富有、唔成功、冇權力、唔敢照鏡、唔受歡迎、左㕭者 . . . 」

「哦,我知喇!包括埋發暗家。其實,都係屬於社會嘅另一面,畢竟不可少嘅一班人!」

「噉 . . . 」陳之一開口講嘢,阿綠好似由夢中驚醒:「我而家真係需要一杯咖啡!你想唔想食埋蛋糕呀? 」話音剛落,老闆就好似幽靈般顯現佢哋身旁。其實,呢個老闆根本唔使問外國熟客想嗌乜:因為西人每次都係嗌一樣嘅嘢。真係好奇怪,老細諗緊點解呢個男人生活可以咁單調?不過,今次陪澳洲男人嘅女友啱啱相反,一定係土生土長嘅香港人,佢反而指住菜單,問咗一大堆問題。

《新心界》: 第七章 「散塔露淇亞!」


● After his collapse during the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陳之一 Chan Chi-yat is in a very bad state. 阿綠 Ah Luk decides to take him back to Sha Tin by taxi just to make sure that he returns safely. In his flat, she discovers how simple Chan’s lifestyle has become in recent times. What does it mean? She also hears Chan talking in his sleep. Does this crazy, fragmented speech reflect a deeply traumatised psyche, or does it suggest that Hong Kong itself is on the brink of some kind of breakdown?

Soundtrack: “Protection


阿綠同阿奇一齊扶住陳之一孚翠就負責揾翻一架的士,但係佢零舍、四圍亂行,仲感受到「想搭的士時,就一定揾唔到」呢個定律。揾咗好耐,終於揾到,佢哋三人合力將澳洲幻想者推上的士,然後經過一番討論,最後決定

阿綠一個人送陳之一返沙田屋邨單位,孚翠同埋阿奇就趁機搭地鐵去蘭桂坊飲酒,藉此放鬆一下岩岩拉到好緊嘅神經(另外,孚翠覺得嚟自紐西蘭嘅阿奇應該會比較鍾意作為紐西蘭人嘅阿奇應該比較欣賞喺咁樣嘅環境裏邊消磨一段時間)。跟住,阿綠就坐進的士,用身體緊挨喺陳之一側邊,令到男人能夠得穩陣啲。講低目的地後,阿綠就餵陳之一食頭痛藥,希望舒緩到佢嘅不適。當時半睡半醒嘅男人十分狼狽,對周圍嘅一切都冇任何反應,正因為咁,阿綠嘅心裏邊忽然湧現出一股特別熱烈嘅慈悲感。的士駛入海底隧道,終於離開港島,兩個人綳緊嘅神經先得以慢慢鬆弛過嚟,將啱先經過港島情景隨即忘得一乾二浄喇。

入𨋢後,二人粒聲都唔出。𨋢本身就係一個密封嘅空間,因此佢哋可以暫時享受搭𨋢專有嘅安全感。但一瞬間就到達阿一所住嘅樓層,行到鐵閘前,男人好辛苦咁由口袋裏拎一抽鎖匙出嚟,遞到阿綠手上。步入屋内,男人便即刻去睡房瞓低,而綠色頭髮嘅女人就行入厨房,打算為二人沖茶。因為男人過年嗰陣認真進行大掃除,全間屋都執得整整齊齊,雜物甚少!;另外呢度又冇乜人氣,幾乎可以令人以為係「吉屋」;唔使講,厨房亦唔例外,除咗一枝家用紅醋之外,工作枱空無一物。當女人望住呢枝紅醋時,忽然醒起陳之一成日將自己形容為「半瓶醋」,於是忍唔住細聲笑咗出嚟(不過,阿綠無法知道,醋瓶入面所裝嘅唔係普通醋,而係由粉嶺「添仔蝦餃」度特登買返嘅喼汁!)。喺櫥櫃入面摷嚟摷去,女人終於揾到一罐綠茶茶葉同埋兩個杯仔。用電熱水壺煲水時,全屋只有開水初初滾起嘅聲音,單位顯得更加冷清 。

等待茶葉正泡開時,阿綠覺得應該去睇一睇男人,睇吓佢係咪已經瞓著覺。行近睡房嗰時,就聽到房内傳出輕微噱噱聲,其實單憑呢個就可以估到陳之一冇可能想飲茶。不過,為防出錯,好細心嘅阿綠輕輕地推開半開嘅門,望一望房内情況:房内相當幽暗,窗簾被緊緊拉上,不過阿綠仍然能夠辨認得出床上仰臥嘅陳之一。令到阿綠驚奇嘅係,除咗張床,睡房中並無其他傢俬!「嘩!呢個人真係深受古希臘斯巴達人嘅影響,生活方式實在太過簡樸啦 . . . 」然後,為咗唔想嘈醒阿一,佢就輕輕咁用腳尖行去客廳,拎起男人喜愛嘅一張木櫈,再拎住水杯放喺張床側邊。阿綠終於可以安頓落嚟,慢慢飲住茶,陪伴低聲打鼻鼾嘅「普通話漢奸」。

喺呢間黑沉沉又唔熟悉嘅睡房内,阿綠突然醒起陳之一演講期間選用「障礙物」呢一個詞語。女人心諗:要深入了解另一種文化其實好困難,佢仲記得之前喺佛羅倫薩讀書時,日常生活經常會遇到語言障礙。不過,對阿綠嚟講,呢類障礙」或多或少數都有得意嘅成份在内,甚至乎會為人生添加唔少樂趣、魅力、人情味。連生活中最微不足道嘅活動,譬如買麵包、喺咖啡室叫嘢飲、同生埗人問路、向別人解釋點解呢朵花靚過嗰朵等等 . . . 都超乎想象、竟然可以得到前所未有嘅詩意。好多時因為生活環境太過舒適,我哋好容易對周圍發生嘅一切變得麻木不仁;日子過得重重覆覆而變得模糊,注意力亦被分散得好犀利;尋日,今日同聽日基本上係一模一樣長年累月,最終生存空間已經冇辦法帶嚟半點新鮮感。母親將呢種恐怖嘅生存困局形容為「七色均黑嘅彩虹」,係人生中非常可怕嘅經歷。

當阿綠諗到呢度,陳之一就無啦啦、細細聲咁發起開口夢。頭髮染綠色嘅女人嘅思路被迫打斷,無奈要返到眼前眼前嘅現實世界。一開始,男人講出嘅説話非常之亂,支離破碎咁,毫無邏輯,好易令人懷疑佢心裏深埋藏有一啲嚴重嘅創傷:

「. . . 人為錯誤 . . . 選民登記冊 . . . 視如草芥 . . . 一國一點五制 . . . 粵音朗讀測證 . . . 犀牛角切件 . . . 劏房調查 . . . 處於半失業嘅狀況 . . . 重金屬甲基汞 . . . 電表房 . . . 釋除疑慮 . . . 冬季流感節 . . . 孚公道,為民生 . . . 首宗非洲豬瘟 . . . 喺私地建丁屋 . . . 放款引入海外醫生 . . . 」

一開頭,阿綠就以為男人純屬於亂翕,但係聽咗一段時間就意識到,呢啲單詞同詞語都同四、五月嘅新聞報道有關,或者呢啲都係陳之一最近學識嘅詞彙。之後阿一繼續發開口夢,果真證實呢個揣測:

「. . . 三個發起人 . . . 罪名成立 . . . 聽取求情 . . . 串謀 . . . 作出公衆妨擾 . . . 煽惑 . . . 判詞 . . . 公民抗命 . . . 寒蟬效應 . . . 監禁 . . . 彰顯法制精神 . . . 政治武器 . . . 社會撕裂 . . . 罪魁禍首 . . . 極大不理想 . . . 「港獨」邪説 . . . 邪説 . . . 邪説 . . . 」

跟住,一片沉默。然後,阿綠耳邊再傳嚟一連串新聞單詞。再一段徹底沉默。再然後,陳之一居然唱起歌嚟,只有短短嘅一部分: 「散塔露淇亞!散塔露淇亞!」阿綠當然好熟悉呢首意大利歌,甚至知道「散塔露淇亞」又係地名,又係一位女性聖人。另外,因為「露淇亞」本來具有「光明」嘅意思,令到發暗家嘅佢聯想到類如「神光」、「天澤」呢啲喺香港天后廟常見到嘅字眼。

最後,男人只係低聲重複:「凍呀。好凍呀。凍死喇。凍死我喇。」

因為夜晚一早降臨,阿綠亦都好攰,同時又擔心男人嘅情況突然發生轉變,所以佢決定留低喺沙田,伴隨陳之一一晚。當下決心之後,佢先打個電話俾孚翠,吩咐佢幫手餵蛾鬼。跟住,阿綠連人帶衫喺陳之一身邊瞓低。男人漸漸唔再亂講嘢,但呼吸聲依然好唔安穩,有時甚至聽唔到任何動靜,冇乜氣息。喺呢間空無一物嘅睡房内,阿綠耐仔細聆聽另一個人由肺部呼吸聲,欣賞吸入並呼出氧氣嘅奇跡般工作,同一時間又聽到自己嘅沙沙呼吸聲。忽然間,女人腦海出現一首婆婆曾經唱過嘅催眠個,跟住佢就低聲哼起嚟,結果令到男人安神落去:

尋晚媽問乜野叫
蚊仔叫
蚊仔點樣叫
蚊仔 mmm-mmm-mmm-mmm
貓仔叫
貓仔點樣叫 . . . 」

過咗一陣時,呢兩種截然不同嘅呼吸節奏,喺無人聽到嘅情況下,便逐啲逐啲咁進入同步狀,相當奇妙。

當然,陳之一成晚都冇機會知道,深夜時有人發出重要電郵俾佢。

《新心界》: 第七章 「普通話嘅叛徒」

Scene from La guerre de boutons, with Lanterne carrying the flag she has made


● In the elegant surroundings of the Loke Yew Hall at Hong Kong University, the 2019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for Western speakers takes place. Fortunately — or unfortunately (he can’t tell which) — Chan Chi-yat has been chosen to speak last, after the other eight speakers. After listening to a series of brilliant speeches by young, confident, fluent, ambitious contestants all determined to win, Chan finally gets his turn to take the stage, but his performance is interrupted by a mysterious woman holding a giant flag, and he collapses under the spotlights in a fit of nervous exhaustion . . .

Soundtrack: “Aerial Boundaries


令到陳之一囉囉攣嘅係,陸佑堂已經坐滿人,揾到較好嘅空位真係一啲都唔容易。安排今次活動嘅粵語推廣組織真係相當聰明,除咗舉辦廣東話演講比賽之外,亦設有廣東話歌唱大賽,估計大多數嘅觀眾係為聽歌而嚟。不過,無論如何,大堂裏面嘅人群已經達到人山人海嘅地步。

揾好座位之後,陳之一就好唔願意咁同朋友告別,勉勉强强咁行到前面嘅舞臺,睇睇有冇負責人可以告知活動嘅具體安排。好快就揾到一個職員,胸前掛上印有“文敏昌” 嘅名牌。呢個人叫“文敏昌”。一見到,外國男人腦中一閃,諗返頭先喺文武廟見到嘅文昌,同一日遇到文昌,又撞到一個叫文敏昌嘅人真係一個好奇妙嘅巧合。一般嚟講,咁樣嘅巧合只能喺小説裏面發生!從文先生口中得知,今日合共有九位參賽者。名單上排最孻嘅偏偏就係陳之一。排最尾嘅澳洲葉公雖然當堂放鬆咗少少,但另一方面又認爲自己好黑仔,要好有耐性咁聽晒其他人嘅表演,先至可以「考驗」自己。

八位參賽者都比阿一年輕得多,穿著極有品味,髮型亦具氣派,一睇就知道佢哋擁有以下嘅特質:自信、外貌出眾、自我推廣能力、説服能力、活潑、表演欲強、好勝等,令到陳之一覺得自己同呢種場合顯得格格不入。比賽開始後,情況同陳之一嘅想象一式一樣:無論話題係「名馳天下嘅高速鐵路」、或者「“全力以赴”——食物及衛生局局長陳肇始嘅職業道德」、又或者「香港出色嘅動作片:拳頭上嘅幽默」、又又或者「財富嘅歌利亞——李嘉誠同佢白手興家嘅發跡史」,參賽者嘅廣東話表達能力都超級㜺鬼,每句話都塞滿俚語、俗語、潮流術語、典故、歇後語、唐詩宋詞,聽起嚟就好似一次廣東話語言博覽會!其中一個人甚至為現場觀衆唱出粵劇《凄涼姊妹碑》入面嘅一個片段,聲音竟然相當唔錯,贏到大多數人嘅熱烈掌聲。

唔使問阿貴,「憨厚樸素」呢四個字一般都唔會喺呢類場合出現。為咗贏得比賽、增加競爭力而炫耀自己嘅語言天分,當然惹人鍾意,甚至可以令人不禁企起身高呼喝彩。但係過咗一兩鐘頭之後,邊個仲會記得嗰一刻嘅短暫衝動?﹗陳之一絕對唔想用語言香港人面前擺甫士:佢心底裏最想達成嘅目標係一樣更加恆久、一種類似内在光芒嘅效果。所以,佢呢次演講幾乎注定徹底失敗。

當觀眾贈予第八位參賽者嘅洪亮掌聲逐漸減退之後,陳之一便企起身,慢慢行到舞臺正中嘅咪高峰位置。觀衆嗰刻見到嘅到底係邊一類人?身穿嘅西裝雖然整齊清潔,但款式已一早過時,髮型十分一般,表情亦韶華已逝,根本睇唔出半點自信心。唯有嘅特點就係佢脚上穿上一隻紅色、一隻綠色嘅鴛鴦襪,為呢個可憐嘅外國人添加一點點人情味。

光𥋇𥋇嘅燈光令到陳之一覺得好唔舒服,為佢帶嚟一種心理上嘅裸體感,覺得自己好似赤裸裸咁喺人面前表露無遺。不過,佢懂得耐心等待雜聲消失,成功令到每一個觀衆都同佢一起停頓,一起分享一下呢種難得嘅集體寂靜。當大堂嘅期望到達高峰嗰一刻,澳洲稻草人就開口:

「我今日想講嘅係我個人嘅經驗,講一講我最終背叛普通話嘅原因同過程。」

陳之一呢句說話即刻為坐滿陸佑堂嘅觀衆帶嚟一番騷亂,好似幾百隻野蜂蠢蠢欲動、嗡嗡作聲。唔通呢個馬騮衣排骨精會無緣無故咁對興致勃勃嘅大家潑冷水呢?無論如何,外國人不慌不忙咁繼續演講落去。

「我喺 1981 年上大學二年級就開始學中文,而當時所謂嘅「中文」係指普通話:根本冇其他選擇。老實講,因為當時嘅我,對於中文呢個概念完全係一嚿雲,所以好樂意接受呢種安排。學咗兩年繁體字之後就改學簡體字,我亦同樣乖乖地服從。好認真又好勤力咁學習魯迅嘅短篇小說《故鄉》、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等等課程資料。我學中文嘅『生涯』就以呢種獨特嘅模式開始。

奇怪嘅係,呢種以普通話為主嘅學習方式,慢慢於無形中令我產生某種錯敗感。譬如每次去墨爾本唐人街食中國菜,買中文書,或者上詠春功夫堂(好可惜,上過幾堂就放棄咗),我周圍所聽所見嘅幾乎都係中國南方廣東人,而佢哋所講嘅語言係我聽唔明嘅廣東話。(其實,我長大嘅城市早就被廣東話命名為『新金山』,又有人用『美利濱』呢一稱呼,但最終由墨爾本取代。)你好容易想像得到,對於已經上咗三四年中文堂嘅我,有幾咁矛盾同埋尷尬!

我都唔知由幾時開始,不經不覺咁學識咗分辨『語言』同『方言』。語言係高雅、標準、正式,亦能夠負載文化嘅精粹;方言反而係粗魯、唔合格、非正式、缺乏文化內容嘅劣貨。雖然喺我周圍、現實環境中嘅華人多數用廣東話溝通,但係只期望盡快學好中文嘅我,對這種狀況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將注意力全部放喺官方語言普通話上面。換句話,我嗰陣時嘅做法正正屬於『借咗聾耳陳隻耳』。」

聽到呢段略帶幽默色彩嘅説話,有唔少觀衆嘅情緒開始略略放鬆,但係同一時間,有部分人忍唔住吟吟沉沉起嚟,低聲指責陳之一,話佢抹黑緊普通話。

「不過,無論如何,當年我啲普通話都冇乜進步。雖然經過多年嘅艱苦練習,熟讀唔少中文字,對於閱讀報紙、流行文學作品等都冇問題,但係我一開口同內地人溝通,成條就會打嗮纈,攪唔清楚對方想講咩嘢。亦唔能夠清楚表逹自己嘅諗法,雙方根本唔啱牙。普通話同我之間好似有一個無法跨過嘅障礙物? . . . 」

「障礙物」?阿綠覺得呢個選詞唔對路。何況,陳之一啱啱講出呢一個字眼,突然覺得聚光燈十分刺眼而感到頭暈,手腳無力、身體發軟。佢其實仲有好多說話想講:譬如一個用普通話講話時條脷會打撠嘅人,點樣透過學「第二種中文」,最終領略到「解撠」嘅秘訣。不過,要表達呢個想法遠遠超過澳洲男人嘅語言能力,令到佢陷入一個力不從心嘅處境。世界上係咪有啲嘢永遠都無法解釋得一清二楚?陳之一心諗,呢個問題應該可以幾肯定咁回答:「係」。

去到呢一刻,陸佑堂大門突然打開,行入嚟嘅係一個短髮嘅阿婆,佢身材矮少、戴眼鏡、著得好斯文,樣貌和藹。最初,澳洲叛逆者估佢係遲到嘅觀衆。其他觀衆開始留意到陳之一眼定定咁望住陸佑堂大門,於是都照樣擰轉頭睇睇。陳之一好驚訝咁發現阿婆左手揸住一支大過自己身體嘅國旗。然後,佢便慢慢舉起一隻手嚟,將支旗――係邊國家國旗嚟?英國?陳之一唔知點解眼花花,眼前一片模糊不清――阿婆將支旗高持喺凌空中,跟住就將支旗嚟搰去,搰嚟搰去,令到男人聯想到一隻五彩繽紛嘅巨大蝴蝶,輕輕咁左右飄飛。去到呢個時候,呢個神秘阿婆好似故意引起陳之一嘅注意,當兩個人眼神互相接觸時,陳之一就察覺到佢一直喺度講緊一個詞語,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好像念咒般重複講落去。同一時間,觀衆已經對演講者甚為不滿,有啲甚至乎喝倒采,結果令到外國人無論點樣集中精神聆聽,都無法聽到阿婆講乜。不過,澳洲男人一路睇一路諗,嗰個女神般阿婆對咀唇嘅動作真係太過熟悉,斷估一下,一再重複嘅唔通係「自由」?

文敏昌正準備上舞臺宣佈提早結束比賽,陳之一當時仍然好頭暈,神志亦開始好唔清晰。然後,高個子陳之一就正如樖樖高樹遭受颱風「山竹」吹襲,忽然被自己心裏面嘅颱風吹冧。阿綠即刻跳起嚟,嗱嗱聲急步走到舞臺前面睇睇佢究竟發生乜事。

《新心界》: 第七章 「醒神早餐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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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is the day of the Cantonese Speaking Contest in May 2019, and 陳之一Chan Chi-yat tries to get himself into the right frame of mind by organizing breakfast at one of his favourite eating places, 德興粥麵店 Tak Hing Restaurant in Sha Tin. There, with his friends Ah Luk, the New Zealander Ah Ki and Ah Luk’s daughter Fu-cheui, he introduces them to the Second Music of Hong Kong, an Anthem to Progress only a confident international city could choose as its “theme-song”. Afterwards, they make their way to Central for a visit to the Man Mo Temple on Hollywood Road, followed by a simple lunch at a well-known dai pai dong, 勝香園 Shing Heung Yuen in Mei Lun Street.

Soundtrack: “God is not the name of God . . .”


為咗好好應付演講比賽呢件事,陳之一嘅安排十分周到,甚至可以話係一絲不苟。首先,佢一早約咗阿綠、阿奇同埋孚翠,於當日八點鐘去到沙田德興粥麵店食早餐。同平常一樣,一定會嗌一份「醒神早餐A」。對佢嚟講,醒神係最重要。不過至於佢呢三個朋友嚟講,食唔食早餐都所謂,純粹為咗過過口癮、同朋友傾傾偈計,聯絡一下感情,所以佢哋都係隨便亂!呢種環境份外輕鬆,阿奇就失驚無神提出一個有趣嘅問題:

「阿一,香港第一種音樂 . . . 你講過已經 . . . 第二種呢? . . . 第二種係點樣? . . . 話我哋知啦,唔該! . . . 唔話啦,我就閂心。」

「好機會!」陳之一心裏諗。其實自從過年喺阿綠屋企請過杯仙以嚟,阿一一直耿耿於懷,因為當時未有機會將呢個話題講完。另外,佢又好佩服阿奇講廣東話上嘅自由表達能力:唔開心,心就唔開,唔開便等於閂,唔開心時形容為“閂心”,真係相當合情合理!

「如果話香港特有嘅第一種音樂係屬於大地,噉第二種就肯定係屬於國際城市,只有國際城市先至能夠奏出獨特嘅“主題歌”!第二種音樂同自然界一啲關係都:佢係屬於昂貴豪宅、售賣奢侈品嘅店鋪、金融中心、豪華商場同埋五星級酒店嘅。我喺2013年第一次聽到,位置係九龍塘又一城,我仲記得有美國同行約我去 HABITŪ Caffé 飲咖啡,隨後就去附近嘅溜冰場欣賞一吓溜冰者嘅技巧(雖然溜冰場唔知幾時執咗笠或搬走咗)。進入商場行上扶手電梯嘅時候,有一段背景音樂偶然引起我嘅注意,令到我嘅感情受到波動。但至今都冇法攪清楚,點解當時會留下咁深刻嘅印象俾我。」

講到呢度,陳之一便停頓吓,慣常用英文同阿奇解釋頭先所講嘅主要内容。其實,阿奇最近嘅聽力奇妙哋有進步,更遠遠超過佢嘅會話水平,陳之一需要説明嘅細節實在唔多。

「然後,同朋友睇人溜冰時,我再次受到同一個旋律嘅沖擊,雖然聽落零舍簡單,但我感覺到佢表達嘅主調係自信,一種堅定不移、不可戰勝嘅自信心!隨後,任何時候,我腦海總會響起呢段背景音樂,日以繼夜、夜以繼日都聽到,而且越聽,音樂性會越嚟越豐富、變得更加複雜、更加强烈。換句話,呢個旋律已經喺我嘅内心世界,在某一個偏僻嘅角落裏,得到獨立嘅發展。而我呢,根本冇法抗拒呢種無所不在嘅膨脹力,連續兩、三個星期一直聽到佢楊楊得意、所向披靡咁驕傲頌歌。呢次經驗真係匪夷所思,但係同時又非常之難耐。」

阿綠嘅内心正在微笑,佢好欣賞阿奇透過呢種方式分散陳之一對演講比賽嘅注意力,藉此減少憂慮。到到呢個時刻,孚翠將筷子放下,半攪笑咁問:「噉,第三種呢?」

大家同時放聲大笑,令到四周嘅食客同埋服務姐姐都瞬間向佢哋望住一眼。

陳之一就煞有介事咁同朋友宣佈:「我下次介紹第三種音樂俾你哋知,好冇?」

去到上環之後,佢哋一面行一面講笑,漫不經心咁走到荷李活道嘅文武廟。陳之一忽發其想為大家講咗一個故仔,講到曾經住過香港嘅英國作家馬田。

「《鬼佬》一書中描寫馬田童年時第一次去到文武廟。廟外嘅前院聚集唔少老婆婆,佢哋喺度等緊有錢嘅西人發“感謝錢”施捨俾佢哋。見到馬田呢個鬼佬細路仔,佢哋當然都好開心。當時佢年齡太細,唔會有錢可以派發,但係呢啲老婆婆仍然蜂擁而來圍住佢,仲伸手摸摸佢啲黃金色頭髮,好似摸到黃金一樣,喻意將來有一日可以發大財 . . .」

孚翠聽到度就忍唔住插咀:「瑞典處處都可以見到呢類金色頭髮嘅人,北歐遊客肯定會受到香港阿婆嘅熱烈歡迎。」

大家都覺得好得意。不過,陳之一嗰刻心裏就諗到韓山明牧師,韓牧師於1847年三月由瑞典抵達香港傳教,隨後就“學習中文、穿華服、留髮辮,每天習漢字三百個”。不過,不到八年“韓牧師辛勞過甚,染病去世,年僅35歲”。為咗學好中文而損害健康,陳之一係可以完全理解嘅。

當時只有阿綠同陳之一進入文武廟祭拜文昌、並向佢上香。阿奇同孚翠就喺外邊傾計,傾得好埋,內容圍繞香港嘅野生動物,提到豹貓同野豬,又講到佢哋出沒嘅地方。

其實阿綠呢一次參觀寺廟啲心態有所改變,可能最近醉心於母親嘅藝術思想,所以佢特別注意廟内嘅一切文物,對廟宇設計嘅細節亦感到一種前所未有嘅好奇心。佢呢股熱情當然亦都感染到陳之一,於是阿一講埋馬田嘅另一篇故仔俾佢聽:

「馬田細細個時,拜訪過唔少寺廟,但係作爲英國人嘅佢,理所當然乜深入嘅瞭解。不過,當佢進入呢間文武廟時,身後突然出現一個年邁嘅老伯,身穿黑色長袍,頭戴烏紗帽,手執一把緊緊合上嘅摺扇。初初,馬田覺得好驚奇,冇辦法辨認出呢個老人家究竟係幽靈定係廟祝!不過,呢個人相當熱心,主動同年幼嘅馬田介紹文昌、關帝、包公同埋城隍等神祗,引發佢對香港嘅廟宇文化嘅興趣。老實講,我自己每次拜訪寺廟嘅時候,都希望能夠遇到呢一類廟祝般嘅人,聽聽佢闡釋廟内所有供奉嘅神像及其意義。不過,或者我運氣衰,未能如願以償,一路都未撞到呢啲識得“閱讀”寺廟嘅人物 . . . 」

接近中午時,一行四人沿住荷李活道、向附近嘅美輪街悠悠閑閑咁行過去。原來孚翠嘅朋友曾經帶過佢去呢度食晏,佢特別鍾意呢條街嘅氣氛,所以就向陳之一推薦嚟試試。佢哋揀嘅食肆叫「勝香園」,係一間大牌檔,座位都處於帆布帳篷之內,俾人嘅感覺既新鮮又舒服。雖然呢度平時迫滿顧客、坐無虛席,但係咁啱得咁橋,今日唔使等就有得坐。坐低之後,孚翠就介紹呢間老字號最受歡迎嘅食物俾大家:番茄牛肉蛋通粉,同味道甜酸酸嘅檸蜜脆脆。阿奇係一個識食嘅人,叫咗一個番茄牛肉蛋通粉。阿綠、孚翠早餐已經食得好豐富,而家只係想食甜品類,所以分別嗌咗一個咖央多士、同埋一個檸蜜脆脆。可憐嘅陳之一點呢?由於演講比賽迫在眉睫,令到佢冇乜胃口,勉强食一個芝士三文治。

進餐嗰陣時,大家隨便講東講西,好有默契咁避免提到任何嚴肅嘅話題。不過,去到呢個時候,陳之一寧願乜都唔講,暫時享受聆聽他人嘅樂趣。喺沉寂嘅時刻,佢就會從容咁睇睇四圍嘅人,包括美輪街不停經過嘅人流。期間,佢注意到有三個戴著黑色口罩嘅後生仔,令佢感到驚訝,因爲佢個好難將“黑色”同“防菌”呢兩樣嘢連埋一齊。

《新心界》: 第六章

•  「心界」

阿綠約咗陳之一喺上晝十一點見面。東鐵嘅粉嶺站俾人嘅印象係比較平易近人,香港大部份嘅車站都好似迷宮咁,繁忙時間特別容易令人攪錯:蕩失路、喪失方向感、揾唔到想揾嘅出口等等。粉嶺就零捨唔同,上樓梯行到車站大堂,就可以一目瞭然,睇清楚整體佈局。因此,阿綠即刻見到 A1 出口嘅位置,再行近啲就見到一早就喺度等緊佢嘅高瘦外國人。唔識阿一嘅人會以為佢喺度進行緊一次獨白式嘅演講。

四月份嘅天空雖然比較陰暗,但並冇落雨嘅先兆,所以佢哋決定慢慢行到聯和墟。出站後,繞過左邊嘅小巴站,呢度成日會有的士、小型貨車來來回回咁上貨、落貨,相信同呢一帶聚集嘅小販有關。阿綠同陳之一經過時,見到唔少人打開紙皮箱,討論入面嘅商品,阿一又見到佢地更為其中一樣物品嘈起上嚟(其實,陳之一喺呢度攪錯咗:佢哋只不過係討價還價啫,平時好少會嗌交)。另外又有一班好似已經做完生意嘅人,匿埋喺某個角落裏面玩啤牌、吹吹水。穿過停車場,行上天橋,佢哋由高處俯瞰下面,見到粉嶺遊樂場上打波嘅年輕人,又遠望向靈山方向嘅人間景致:建築物、街道、車輛。橋上兩邊欄杆上有時會掛著唔同政黨嘅宣傳横額,橫額上有立法會議員嘅臉龐,笑眯眯又充滿期待咁望住途人,其中有一兩幅已經遭到破壞,雙眼被人無情咁割爛,嘴巴又被鎅成一條狹窄嘅裂縫。不過,呢啲事主並未因此放棄,佢哋仍然盼望得到市民嘅認同。

天橋嘅另一邊就係沙頭角公路,離擁用高高紅色風琴閘門嘅消防局好近,阿綠同陳之一都小心翼翼咁橫過斑馬線(外國男人早就知道香港嘅司機唔會因設有斑馬線而讓路)。鏡頭真係超級有趣:一隻帶有黑色條紋嘅白馬同另一隻具白色條紋嘅黑馬,同時踏上斑馬線!但係好可惜,嗰陣時咁啱連一架車都冇,所以冇人目睹呢次罕見嘅奇觀。斑馬線另一頭就係祥華邨。佢哋沿住一條石屎路進入呢個屋邨,穿過邨內商場嘅時候,陳之一就特別注意到嗰度有間基督教香港迦南堂,每次瞥到「迦南」呢兩個字就會回憶自己童年時被父母送到主日學嘅事。或者缺乏生父嘅人比較容易接受天父為自己嘅救世主?﹗「你們要遵照上主的命令消滅所有的赫人、亞摩利人、迦南人、比利洗人、希未人、耶布斯人」。不過,佢始終都無法明白上帝點解命令以色列人咁樣對待名字好好聽嘅迦南人?

跟著,佢哋就落斜入行人隧道,去到浸信會路段,道路旁邊種有幾樖巨大嘅白千層,見到呢啲原產澳洲嘅「紙皮樹」(澳洲人用澳式英文對呢種樹嘅稱呼),陳之一再次諗起同澳洲有關嘅回憶。然後,兩人轉左,沿住聯益街行到聯和道,經過街市嘅原址之後,就喺聯興交通燈等緊過馬路。面對對面呢隻擘大嘅紅色眼珠時,佢哋後面突然響起音量尖厲嘅流行歌聲,阿綠回頭見到一個中年男人,頸上掛著一部中型收音機,啱啱步入等緊過馬路嘅人群中。阿綠覺得呢個人顯得可憐,佢只能靠音樂營造自己嘅個性,先至有勇氣行出嚟。不過,陳之一就好反感,覺得佢呢啲行為極度自私,認為係侵略他人嘅內心世界,令外國男人甚為不滿。

交通燈變成綠色之後,唔使三分鐘佢哋就去到聯和墟二樓嘅熟食中心。正值中午時份,顧客一啲都唔少。佢哋好好彩,好快喺入口旁嘅「添仔蝦餃」揾到位,啱啱有一張空檯。食肆嘅設備份外簡樸,一啲奢侈嘅架子都冇,呢點係陳之一特別愛戴。坐好咗,服務姐姐就馬上送上一隻注滿熱水嘅大碗,方便外國人將筷子、塑膠碗仔等好好淥洗一番。與此同時,阿綠就嗌嘢食:兩碗粥、一份蘿蔔糕、一份鮮蝦腸粉,同埋其中最不能缺少嘅添仔蝦餃,一叫就叫咗三籠蝦餃。攪掂後,兩個人就可以開心咁傾返兩回計。

「阿翠嗰晚掟酒杯,打爛咗你媽媽嘅畫,肯定會令到你好傷心。其實,你知唔知佢點解要咁做?有冇咩嘢特別嘅原因」陳之一好關心咁問阿綠。

「其實,我一直以為佢屬於嗰種好有自信心嘅人,人又靚,讀書又叻。不過自從佢今次返香港以嚟,佢好似發生咗一啲根本變化:神經變得越嚟越緊張,可能揾唔到嘢做啦,連自信都開始動搖起嚟。唉,我真係估唔到佢會借酒消愁!可能係我同佢呢排關係唔係太好,又冇咩機會見面。不過,佢而家好返少少,早排清明節時,我哋一齊去咗半春園掃墓,祭拜我媽媽,期間都有機會傾吓計,我哋兩個嘅距離拉近返少少。」阿綠慢慢解釋佢知。

「依我睇,不如諗辦法俾機會佢多多接觸香港嘅大自然。佢需要嘅恰恰係森林,大自然會令佢放鬆啲,減少內心積累嘅壓力。呢排天氣已經開始轉好,加上展覽都已經圓滿結束,你哋應該去離島行吓,散散心。」陳之一當然諗起靳孚翠總會隨身攜帶一盒火柴。

講到呢度,啲點心、粥品都送到檯上,兩人之間突然出現一股白白嘅蒸氣。呢一刻,陳之一可以聞到竹籠滲透出淡淡嘅竹香。喺呢一片輕微嘅薄霧之中,阿綠聽到陳之一問服務員「唔該姐姐,有冇喼汁呀?」

服務員默默咁指向隔離嘅一張長檯,長檯堆滿餐具、豉油樽、雜物等,外國人跟著企起身,行過去攞佢想要嘅調味汁。

阿綠以一種略帶驚奇嘅眼神,望住手持膠樽嘅陳之一:「攞喼汁嚟做乜?」

外國人簡單咁解釋:「嚟呢度食蝦餃我總愛加上喼汁,酸味味,甜甜哋,都唔知幾過癮!不如你都試吓啦!」

阿綠隨即搖搖頭,繼續喺匙羹上小心翼翼咁呷粥。兩人津津有味咁食晏。不過,食完兩籠蝦餃之後,阿綠忽然諗起一個好重要嘅問題:

「對唔住,請杯仙嗰晚,因為心情太過複雜嘅關係,我唔記得俾機會你向杯仙提問。其實,你原先打算問乜?」

陳之一慢慢將二月份去過西貢天后廟時,將問杯嘅事向阿綠一一講解,認為嗰日收到嘅答覆好似暗示其父親已經離世。之後,遇到請杯仙嘅機會,佢真係忍唔住想再問問呢件事,但最後又揸唔定主意,覺得如果真係確定父親嘅死亡會太難接受。

阿綠好有耐心聽聽陳之一嘅呢番說話,不過等阿一講完之後佢就開始用力搖頭:

「你睇,問杯嘅結果會唔會有第二種解釋:或者你父親正正因為已經收到你寫嘅其中一封信,所以天后叫你唔使再寫信俾佢啦。答案唔一定係負面嘅,有可能係正面樂觀㗎!」

外國人一開始好似唔想接受阿綠嘅睇法,但係佢臉上嘅臉色逐漸發生變化,表情慢慢變得明亮,最後更可以睇出佢有幾份豁然開朗嘅感覺。此刻,阿綠嘅手機低聲響起嚟。陳之一聽佢嘅語氣就估到一定有急事,因而放低筷子,仔細觀察呢位朋友嘅神情變化。收線後,阿綠連忙執好自己嘅嘢,明顯係準備離開。

「阿一,對唔住!剛才裱畫公司話遇到嚴重問題,佢話我阿媽嗰幅自畫像嘅背面貼有一堆廢紙,唔知點樣處理先至妥當,因此就無法繼續裱畫工作。我答應佢返翻大埔幫佢睇吓,以免呢幅自畫像無意中遭受破壞。至於你演講嗰件事,你有問題就再同我聯絡,唔使同我客氣!好啦,我走啦!你今次埋單有冇問題?」

「冇問題!」陳之一立刻回答。不過呢刻阿綠嘅背影好快喺往下嘅扶手電梯上消失,好似未曾出現過。

* * *

新界對於陳之一嚟講就好似磁石咁,絶對冇法抗拒,但佢又冇法向其他人解釋呢種力量嘅所在。儘管呢個問題佢都諗咗好耐,只能得出唯一但仍然模糊嘅結論:内部光」。

離開聯和墟後,佢就一直往粉嶺東邊麻笏河行過去。經過安全街嘅時候,佢出於好奇心,不自覺停下腳步,睇睇一架好大好長嘅貨車,向某間公司嘅入口慢慢倒車入去,而為咗幫助司機順利倒車,司機嘅友人用一條鐵通用力敲打路旁嘅欄杆,透過打擊嘅節奏、聲音傳達相當有用嘅信息俾司機,令佢能夠順利泊好貨車。不過,呢種洪亮嘅金屬撞擊嘈音,就一直停留喺陳之一嘅雙耳中,嗡嗡作響。

好可惜,麻笏河早被香港嘅城市規劃師「規劃」了,牢牢困於大量石屎之中,樣貌同明渠差唔多,同樣係雨後會流動著混濁嘅污水,已經喪失河流應有嘅活力同埋自發性。為此,外國人低聲毒罵上古治水嘅大禹,因爲由大禹開始,華夏文明就特別重視治水嘅技巧,去到二十世紀下半葉,隨著現代科技嘅昌明,「蕞爾小島」之居民對於淹沒嘅憂慮得到充分嘅表現。想必過去香港人係飽受水浸帶嚟痛苦,因此而家嘅防洪熱情,真係做得太過火,所謂嘅建設,其實正正糟蹋、蹂躪緊大自然啦!不過,諗到呢度一點,陳之一見到兩隻小白鷺,非常悠閑咁飛過嚟,其後喺有垃圾但冇青草嘅假「河畔」上,充滿氣質又優雅地尋覓食物。

麻笏河另一邊係粉嶺,過河後就踏入龍躍頭一帶,市區由此驟然退去,跟住可以察覺到新界原有嘅田園風情。喺崇謙堂附近,外國男人不慌不忙咁行過一大笪荒廢嘅土地,因為早就冇人耕種,所以已經被各種雜草徹底侵佔,包括假向日葵、黃色野菊、同埋馨氣撲鼻嘅薑花。另外偶爾又可以見到一簇一簇生長出嚟但一啲都唔搶眼嘅矮細野草,譬如狸尾豆、黃毛苦草、梵天花同埋史氏千里光等等。呢一片雜草王國對途人展現出,自然界連最微不足道嘅地方都有充裕嚟創造力:縱然其外貌顯得十分混亂,表面上缺乏秩序,但其中仍然存著一種强烈嘅美感,令到陳之一暫時忘記鄰近市鎮入面嘅高樓大廈,同時忍唔住思考一下,點解人爲嘅紊亂難以保存嗰種内在美?注意到四月份薄弱嘅陽光投射到植物嘅葉面上時,陳之一特別欣賞類彌漫活力嗰嬌嫩光芒。

到達麻笏圍鄉村,佢又一次中途停低,目的係睇吓十八世紀興建嘅門樓同埋門楣上嘅紅砂岩石匾。呢嚿石額刻有「欝葱」二字,照指示牌為遊客提供嘅簡略解釋,「欝(同『鬱』)葱」即係寓意草木茂盛之地。陳之一特別鍾意呢塊紅砂岩嘅顔色,唔係紅色,又唔算係淺啡色,而係一種落日般嘅橙黃色,呢隻顔色將石頭嘅光輝同光亮擁有嘅石質融爲一體,效果真係非常之優美、溫柔。

其後,陳之一就繼續前往老圍(「門高迎紫氣,圍老得淳風」)隔離嘅龍躍頭天后宮,接近廟宇嗰一刻,就聽到近處有人攞著掃把,好從容咁掃地嘅聲音:一次又一次喺鋪滿瀝青嘅前院上面掃過去,就好似南丫島東澳灣嘅海浪,不停向平滑嘅沙灘上拍打過嚟,沙沙作響,產生一種類似催眠曲嘅效果,好容易讓人掃回一童年時代嘅回憶。到埗寺廟嘅時候,佢就發現掃地嘅係一個年輕女人,而其揮舞嘅大掃把同人差唔多一樣高!同女清潔工人寒暄幾句之後,陳之一就心懷期望邁過天后宮嘅門檻。

此刻,廟門内嗰種獨特嘅寧靜係可以觸摸得到嘅,依外國人睇,呢一種充滿和諧嘅謐靜唔單止係所謂聲學上嘅現象,而更加係可以用肉體感覺到嘅一種感受。因此,雖然前院掃地刷刷嘅摩擦聲一路尾隨進入廟中,但係呢類輕微嘅嘈音根本無法破壞廟内嘅强烈謐靜。呢間廟宇屋頂設有天井,所以裏面嘅光缐都比較明亮。不過當陳之一行到廟堂深處嘅時候,亮度就變得較為幽暗,令到祭壇上紅色電燈泡發射出嘅光芒就更加耀眼。燈泡側邊擺放著幾個豐滿甜橙作為祭品,佢就好似落山嘅太陽咁略略發出幾綫暗光。陳之一抬頭望望一刻,就見到上面掛著一個個螺旋式向下垂嘅塔型盤香,好像一排排由煙霧鑄成嘅無聲鬼鐘般,若隱若現,在濃厚煙霧之間,半透明左右搖曳。

不過,今次吸引陳之一目光嘅唔係天后元君,而係左邊嘅嗰幅青磚墻。佢讀書時得知,香港常見嘅青磚頭係同稻田有奇妙關連:厡來稻田中慢慢淤積嘅青色黏土,就係製造青磚嘅基本原料,用呢種咁有生命力嘅泥土嚟興建寺廟、寓所等建築物,真係係一種順天而行嘅行為﹗另外,因爲呢間廟宇左側屋頂鑿有天井,所以天晴有陽光嘅時間,廟内呢一幅青磚墻就間唔中被太陽曬到。奇怪嘅係,廟内真係有一種植物能夠喺青磚墻上繁盛咁生長出嚟,品種好似屬於蕨類,而且生長得尤其茂盛,彷如過去稻田肥沃嘅淤泥,到而家都仲保留本有嘅養份,完全概括「欝葱」嘅意義。除咗陳之一外,佢就係天后宮中唯一賦有活力嘅生物。呢一個事實令到當時醉於遐想嘅葉公,面容上露出一絲笑意。

挨晚行返麻笏河嗰一刻,外國人路過一座供奉土地公嘅神壇,座神壇恰好都係用磚頭砌成嘅,後面又種植唔少樹木,話唔定係麻笏圍過去擁有一片風水林嘅殘跡。雖然外貌極爲樸素,但係祭壇上面擺放著一個做得零舍精緻嘅土地公雕塑。經過歲月嘅流逝,土地公身穿嘅紅色長袍已經褪色,但頂帽條邊就保存部分原有嘅天藍色,不過土地公面上嘅臉色一啲都變,表情非常之安詳,凡人都會覺得土地公相當平易近人。

太陽經已落山,樹林隨之不斷傳嚟幽幽嘅蜥蟀鳴叫聲,同陳之一略微憂傷嘅心情完全相符,而西邊嘅晚霞將祭壇中每一塊磚頭隱藏嘅火焰都充分釋放出嚟,致使陳之一眼前都係一片濃艷嘅粉紅色,亮刺刺嘅光令到男人根本睜不開雙眼。

* * *

阿綠順利埗到大埔嘉福裱畫公司,喺出面嘅櫃檯前等待老細匡囗全由後面嘅工作車間出嚟。櫃枱同其周圍環境嘅一切裝修得又現代又開揚,照明亦都非常之亮,將雪白墻上嘅幾幅畫照得特別刺眼。阿綠唔能唔注意到匡老闆使用嘅所有畫框都係超級豪華,但係被鑲嵌嘅「藝術品」真係極度平庸嘅。當諗到呢一點之際,左邊嘅側門突然打開,隨後匡囗全便向一面揮揮手,一面同綠頭髮嘅發暗家打招呼。阿綠即刻尾隨老細進入后邊嘅車間,到此光綫缐忽然暗淡落去,跟住成個氣氛亦都好似由當代立刻退返得好犀利,工坊條件又亂又雜又殘舊,空氣裏面可以聞到嘅氣味主要係由膠水同木屑構成嘅,令到阿綠瞬時無法適應。

行到一張大工作枱前,匡老闆就伸手吓開關,頭上嘅大燈隨住就投下光缐將面嘅物件照亮:左邊放著原有嘅舊畫框,個樣顯得零舍赤裸,一絲不挂咁,而右邊脫框嘅負面自畫像令到阿綠一旦到一眼就覺得好唔舒服。幅畫背面貼有一大塊發黃嘅報紙,其上面都係以好多膠紙,貼得非常之老實,而報紙中間擳出嚟嘅部分十分凸出,正如紙下面藏有一小堆嘢般,好明顯有人喺裏邊曾經將一樣蓄意插入去。

去到呢個時候,匡老闆就向阿綠解釋佢工作上嘅困難:「你睇,呢邊嘅廢紙已經同你幅畫貼成一團,如果用刀切開,要準備面對破壞呢幅畫本身嘅可能性。不過,返過嚟講,假如唔同意除開,成幅畫就將來容易變形。你睇,點算?」

阿綠到呢嘅時間猶豫不決一陣,因爲正係進退兩難,冇法即刻回答匡師傅嘅。處於呢種情況底下,佢只好呆咁望住嗰塊顛倒嘅舊報紙,莫名其妙咁白日發夢。

突然間,女人大聲講出一聲「甴!」。

「咩話,你?」嘉福裱畫公司嘅老細全然無知咁喺度擘大個嘴[口擘擘]。

「呢度呀!你睇先,老闆!」阿綠用手指向報紙上指一指,喺兩行黑麻麻嘅字體之間,果真有人係用鉛筆寫低兩個暗淡嘅“甴”字,差唔多法睇出。匡老細對眼瞄準之後,阿綠又向佢進一步補充解釋道:「呢啲字係我阿媽親手寫嘅!我細細個唔知點解成日會將“曱甴”話成“甴甴”,攪到收尾成個屋企人都照樣叫我做“甴甴”,不過外人都唔會咁樣稱呼。另外,為咗鼓勵我認字讀書,我媽鍾意由報紙、雜志撕下一篇短文,叫我用紅筆喺自己已經學識嘅字打個圈,通常佢亦都會用鉛筆字寫低一啲嘅幽默話,透過呢種辦法增加我讀書嘅樂趣。噉我阿媽樣做係有目的:報紙下面一定藏有佢留低我嘅嘢。匡師傅,你一定要鎅開呢幅畫上面嘅紙。」

聽到阿綠咁樣堅定嘅語氣,匡囗全便特登去攞返一把特用嘅刀,刀刃既長又銳, 樣子同醫生使用嘅解剖刀十分似樣。匡老闆警告阿綠要企后啲先,俾多啲空間佢呢次重任。稍後,佢就極爲小心咁開始喺報紙鼓隆處下刀。喺成個過程當中,阿綠心急得好難呼吸,雖然呢次「手術」并未涉及到任何人體嘅部位,但係自己個心為早就離世嘅母親悄悄一滴一滴咁喺度流緊鮮血。媽!

呢條裂縫鎅成之後,匡老闆盯住阿綠幾秒鍾之後,就用兩隻手指慢慢捏出入便嘅藏物。又係一堆廢紙!不過,呢次嘅紙係平滑嘅,上面亦都印有一啲嘅彩色圖片,顯然係雜志入便嘅幾張頁。匡師傅頗爲隆重咁將紙堆遞交俾臉色緊張嘅阿綠,此後便好似懷有期望咁,心想睇一睇佢點一樣會將呢第二個謎團解開。

包裹接受到手上嗰一刻,阿綠心裏隱隱產生幻覺,覺得佢成個人生嘅時間流瞬瞬轉間就停止,跟住置身於呢一段時間嘅時間當中,知覺就全部集中喺手指同光滑紙張之間嘅接觸感。至於包入便儲藏嘅,佢懷疑自己有足夠嘅心裏準備去接納?經過好耐一番猶疑之後,佢就好似手喐人唔喐咁將外包一個紙層慢慢脫開。阿綠此時發現嘅,居然係一小堆嘢,而呢堆嘢係用一條綠色嘅絲帶捆埋一齊,並且條絲帶成個纈結得特別老實嘅。初睄一眼,阿綠就留意到最上面係有一信封,上面用手寫嘅係「公主收」呢五個字,下面睇嚟另放兩本筆記簿,大小唔同,厚幼又有唔同。阿綠就試圖開條纈,但係打得太死,加埋佢心情太過緊張,不過去到呢個一刻,匡師傅就十分靈巧咁用其把刀將絲帶割斷,令到佢跌落去工作枱上面。喺呢一種毫無時間嘅時間情況之下,阿綠便用好似慢鏡頭拍攝嘅速度將手上嘅嘢擺放落張枱側邊,然後再伸手揸住嗰信封。好奇怪,封蓋並未曾被封死,只不過係被人掖入咗信封之内部,用瞬刻嘅動作,信封中嘅内容就可以抽出嚟。

去到呢個時刻,阿綠面前出現咗一張黑白相,張相裏面嘅係佢年輕時代嘅母親葛艷芊,隔籬又有一個後生男人,用右手親昵咁擺喺母親一隻膊頭上面,臉上嘅表情睇嚟係非常之和諧,自在。阿綠深深咁倒吸一啖氣。好明顯,嗰個男人並唔係自己嘅爸爸。此時,匡囗全注意到阿綠對手已經開始發抖起嚟,與之同時臉色亦都變得蒼白啲。正因如此,老闆忽然用一種果斷嘅口氣勸勸阿綠唔好喺度再睇呢啲私隱嘅嘢,不如自己返屋企之後就心情冷靜啲先至繼續睇就得喇。阿綠正如一個聽話嘅細路女般即刻將張相、封信同埋其下面嗰啲嘢執好便思維混亂咁離開嘉福裱畫公司。

* * *

呢一晚,孚翠一個人蒲吧飲酒,飲到好夜先返屋企。佢好希望阿綠已經瞓著咗,如果唔係,俾佢阿媽見到自己又飲大咗兩杯,佢就會覺得無地自容。一步入住所大門呢刻,睇到成間屋内一片黑暗,孚翠嘅神態便暫時鬆弛落嚟,唔通阿媽早啲就著咗,但是稍後就聽到阿綠略略帶有醉意嘅聲音向佢叫出一聲招呼。初時,孚翠好想揾藉口直奔入自己間房匿埋,但係嗰把十分和藹嘅叫聲,對於呢排萬事失敗嘅孚翠嚟講,係冇法抗拒嘅,佢能夠由阿媽度得到一啲安慰係佢極度需要嘅嘢。因此,雖然心裏邊依然少少唔完全願意,但係佢便硬住頭皮沿住嗰把聲嘅源頭穿過黑蚊蚊嘅單位行過去。

阿綠單獨一個人坐喺客廳入便張餐枱前邊,因爲已經燃點蠟燭,所以嗰度仍有足夠嘅光芒辨認出母親臉龐上嘅神色,本來同啱啱聽到嗰把聲完全符合。孚翠感到好似其中有乜唔對路咁。不過,佢隨後注意到張枱上嘅酒杯同埋半空嘅酒瓶嘅時候,就估計自己當晚飲醉唔會引起阿綠嘅任何責備。月鬼此時正喺餐枱上面坐緊,好似駱駝般已將四肢同埋佢條尾摺喺身軀下,佢對眼嘅表情明顯十分和諧,一路咕咕咕咁叫。當佢見到阿女嘅時候,阿綠就用手勢暗示要孚翠坐喺隔籬餐櫈上邊配佢一陣。

「媽!你做乜一個人喺度傻待呢?。時間已經好夜!」孚翠出於心裏邊莫名其妙細聲問問。

「女呀!我 . . . 」阿綠情緒忽然變得好激動,講唔到落去。此刻,孚翠就開始擔心母親係咪收到啲乜嘢壞消息嗰心不期然囉囉攣起嚟。

時間去到呢一刻,阿綠正如深識讀心術嘅人士已經可以估到阿翠嘅想法,立即搖搖頭,匆忙補充一句話:「你唔使擔心啦!係好事嘅,絕對唔係壞事。你放心啦,哈!」

對於阿媽嘅呢番説話,孚翠越嚟越覺得好似有啲𤓓味,難道母親真係遭受咗一次精神上嘅打擊。

「阿翠呀:多謝你 . . . 」阿綠簡單而充滿感激咁話。

孚翠意識到母親想向自己話一次「多謝」嗰一刻,便感到更加漆黑一團。佢

只好耐心等待母親進一步向佢解釋情況嘅底細。

阿綠忽然又猶豫不決,睇嚟根本唔識得點樣去開口講嘢落去,靜咗一陣,就問孚翠係咪要多飲杯酒?當阿綠正喺準備企起身去厨房再攞翻一隻新杯嘅時候,孚翠便唔經唔覺伸出手拎起阿綠隻杯,隨後當堂飲下一啖。

「飲勝 . . . 」阿綠忍唔住開玩笑般道。

孚翠霎時間作出乜嘢反應,但係片刻之後就突然明白過嚟自己頭先犯過嘅細錯誤,接住十分和善咁向母親微笑一吓。

「阿翠,真係一件塞翁失馬嘅事!嗰陣時,當你打爛我母親幅自畫像嗰一刻,我當然深感傷心,但係裱畫公司今日突然嚟電話,話我知幅畫裏面藏有一個包裹,而包裹入便又存有我阿媽生前寫俾我一封好重要嘅信。就係話,你嘅行爲畢竟係好嘅,唔係嘅話啦,我便永遠冇係收唔到媽咪寫俾我嘅呢份遺書 . . . 」,說話講到此,阿綠啲情緒又經歷一番巨大波動。

喺冇法再開口講話嘅情況之下,阿綠只好用一手將枱面上張紙張推到孚翠面前。呢個梗係嗰封葛艷芊寫嘅信。孚翠就拎起信嚟,便開始慢慢讀聲:

我親愛嘅女:

你終於可以讀到呢封信,我心裏感到十分感激。

本來好複雜嘅一件事情我諗已經變得太過簡單:係呀,張相裏面嘅男人係我曾經最愛嘅一個,同時佢恰恰亦都係你嘅,你永遠無法認識嘅生父。我條心世上或者未有第二人可以理解,但係我仍然好希望你今後會仔細閲讀我呢兩本筆記簿,一面睇一面接近你早就離世阿媽嘅靈魂。

我可以肯定:我決定唔係一個衰人。我所作所爲嘅事情即係爲咗享受每一個女人應該能夠享受嘅一切。

你自己能夠做到呢一點,真係我最最誠摯嘅願望!

祝你萬事如意!

葛艷芊

睇完封信之後,兩個女人粒聲都唔出,各自嘅對眼下面流緊條條閃閃發光嘅銀澤淚痕。蛾鬼同時一喐都唔喐,好似一隻獅身人面嘅斯芬克斯咁安祥望住佢哋。喺側邊幅墻上邊,喺曾經掛住葛艷芊嘅自畫像嘅位置,喺暗淡光嘅照明之下,可以辨認出一個又整齊又潔白嘅長方形,比周圍墻面嘅油漆顔色更加潔白啲,更加真實啲,好似係一個白簾拉埋嘅窗仔般,喺度面對緊一種消失嘅過去,無論如何永遠不可挽回。

《新心界》: 第五章

Laam Family Ancestral Temple, Pai Tai THREE__26 NOV 2017

In this chapter, while our heroes recover from their turbulent seance held on the previous evening, Ah Luk’s daughter Fu Cheui prepares to fly back to Hong Kong after four years in Sweden. Some time later, at one of his Cantonese lessons, Chan Chi-yat practices “speaking TVB”, a novel learning method pioneered by his teacher, the playful-but-serious Mrs Yim. Finally, after months of work and numerous setbacks, Ah Luk launches an exhibition of her late mother’s oil paintings and photographs, which culminates entirely inappropriately in Fu Cheui’s smashing of a portrait of her grandmother in a drunken outburst of rage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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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日都係人日咩?」

第二日,阿綠起身起得好早,因為尋日請杯仙期間發生咗太多事,所以佢成睌冇覺好瞓,腦海裏湧出各種各樣嘅諗法,令佢哭笑不得。應該點樣安排媽咪嘅展覽先至可以做到最好?陳之一嗰種「黐線亦都係一門藝術」究竟係乜意思?香港嘅前途係咪真係如仙杯所暗示咁令到人憂慮,注定走上徹底毀滅之路呢?佢一面諗諗問題,一面呷緊啱啱煮好嘅咖啡。突然間,佢又向蛾鬼大聲講:「噉,第二種音樂呢?陳之一根本無話俾我哋知香港第二種音樂究竟係乜嘢!」

同一時間,咁啱得咁橋,阿奇亦都諗起呢一件事:如果香港可以演奏出自己音樂嘅話,係咪一定好好聽呀?同時,佢覺得尋日發生嘅一切事情都奇奇怪怪,連佢夜麻麻行返屋企時,都發現自己嘅單位大門上有一張華裔女裸體模特兒嘅圖片被人偷偷貼上去,佢估係附近淘氣嘅細蚊仔想整蠱佢一番。一片黃色嘅皮膚妖冶咁展現喺佢眼前,明顯哋有一對黃色嘅乳房望住佢。阿奇於是望一望周圍,確定走廊冇鄰居之後,就十分小心咁將「黃小姐」由門板上拆除並摺埋一齊。成個場面令佢覺得自己嘅世界,喺一夜之間變得同以往有所不同。

至於陳之一,老實講,佢真係瞓得好淰,甚至乎連夢都冇發一個。恰好,今日係正月七日,即係人日,因此陳之一覺得特別值得慶祝。美中不足嘅係就算叫人日又好,叫禮拜幾都好,佢今日始終都要返工做嘢!搭完地鐵返到辦公室之後,佢居然發現自己枱上有一封信等緊佢返嚟開。係一封十分正式信件,信封上以大楷英文羅馬字寫著「澳洲聯邦政府」。陳之一一見到就覺得有少少奇怪。佢近年已經同澳洲冇乜直接關係,除非係澳洲舉行選舉活動(澳洲到而家,每逢舉辦選舉,就算身在海外都需要投票嘅,唔投嘅話就會被罰款)。陳之一忍唔住發出一冷笑,佢多年以嚟對政治都好心淡,遇到同事朋友問及此事時,佢就會聲稱自己係「文主黨」嘅一個永久成員。因此,打開信封時,佢仲以為又要浪費好多時間去中環投票,不過好快就發現內容其實冇乜特別,只不過係請佢確定自己嘅聯絡資料,以便日後偶有同佢聯繫嘅需要。摺翻封信之後,陳之一就順手入翻信封裏面,然後再卡喺《楚辭》中間,作為臨時書籤。

* * *

瑞典。斯德哥爾摩。三月。喺寒冬已過、炎夏未到嘅過渡性季節之間,阿綠嘅女兒 — 靳孚翠正準備出發。其實,佢點諗都諗唔到答案,佢算係離開自己屋企定係返家鄉呢?雖然過去嗰四年,佢一直喺呢座北歐城市過日子,生活得相當滿意,但係佢最近開始懷疑起嚟,覺得一個人唔能夠好似一塊磚頭或者一部電腦咁,任由人隨隨便便被帶到地球上嘅任何地方。事實上人應該似植物咁,喺邊度扎咗根,就喺嗰度一生繼續生長落去,若果不幸遭受移植,就算表面上好似可以維持生命,但係喺睇唔見嘅細胞深處、無形中、缺乏某種養份滋養而就容易慢慢凋謝。

其實,佢呢排唔知點解就有某種直覺,覺得自己嘅命運好似去到一個關鍵時刻,結果令到見步行步嘅生活階段,就咁喺完全冇乜徵兆嘅情況之下,忽然告一段落。為咗自己嘅將來發展,唔單止涉及日後工作嘅「生計」問題,自己對人生嘅理解被迫揸揸注意,同時又要作出一個重要嘅決定:瑞典對於佢嚟講究竟意味著乜嘢?一座又美麗又單調嘅皇家城市?無數天藍色嘅湖泊同埋一種泛著湖泊色般嘅仲夏天空?觸摸深冬厚冰所感到嘅劇烈痛楚,從而呼應北歐擅於醞釀烈酒嘅辣味?一方面,佢已經習慣咗斯德哥爾摩嗰種被冬寒支配嘅生活節奏,與此同時佢又不知不覺意會呢種生存環境都有好多盲點,令佢意識到自己最終難以徹底投入喺呢啲若隱若現嘅地方。但佢可以肯定一件事:如果作出決定喺斯德哥爾摩永遠住落去,佢一生一定好幸福。但係,歸根結蒂,人生最重要嘅目標難道擁有幸福就足夠啦咩?

近排孚翠無端端多咗個習慣,佢隨身都會放一盒瑞典火柴喺口袋,出街踽踽獨行嘅時候,就間唔中會聽到呢啲幼細嘅火柴枝喺卡紙盒中輕輕砰砰作響。聽到呢啲聲音時,好奇怪,可以為佢帶嚟唔少精神上嘅安慰,令佢更有信心面對生命中嘅種種挑戰。雖然目前置身於遙遠嘅北歐,但係佢亦都應該同啱啱過年嘅香港人,都有機會新年開始,可以洗心革面,重新出發——或者佢心裏面靜靜雞同自己講「洗心靳面」!

其實,靳孚翠放棄香港同阿爸離開母親本來係息息相關嘅,當年年幼嘅佢冇咩原因會令佢拒絕阿爸作出嘅所有決定?不過,隨著時日遞增,佢逐漸開始獨立起嚟,甚至有時頗為驚訝咁發現,自己內心嘅諗法同阿爸差異甚大!原來,佢一直欣賞佢爸爸去瑞典謀生嘅勇敢、創業精神,但係最近卻覺得如此果斷嘅決定同時亦適用於各種負面嘅解釋,包括誇張、炫耀、不負責任、甚至乎好似背叛咗自己嘅文化。孚翠親自體驗到西方文化嘅豐富吸引力,有時又真係想全心全意陶醉於其懷抱入面,但係行到呢個地埗嘅時候,心靈深處總會提醒佢,令佢懷疑咁樣嘅陶醉取向是正確。

逐漸地,佢就決定要暫時離開瑞典前往香港。當然,佢並沒有將個人嘅詳細想法同阿爸一一加以解釋,避免帶嚟嚴重嘅衝突。為咗好好處理呢件事,佢只向父親提出兩個原因:一嚟係喺香港呢個世界知名嘅金融中心繼續發展自己所謂嘅「前途」;二嚟可以親自睇睇佢阿媽嘅情況,嘗試打破同佢母親分開多年所積累嘅隔膜。孚翠同母親聯絡時獲知外婆嘅展覽會在三月尾舉辦,佢唔由得戥佢阿媽興奮,況且展覽係由他人出錢幫忙嘅,令到孚翠也可以放心。不過,佢同時對於嗰個慷慨外國人產生懷疑,佢同母親究竟係乜關係?係咪可靠嘅?會唔會另存景轟?諗起呢啲嘢,佢心底裏會突然間冒起一股對阿媽嘅關切保護感。另外,父親對於前妻嘅感覺已經完全冷卻,當然會好同意自己女兒嘅決定,用呢次機會順便關心阿綠,亦係對自己身邊熟人嘅一種基本關注。

搭的士去斯德哥爾摩阿蘭達國際機場時,孚翠嘅心情並冇太大嘅波動。其實,自從決定將自己「海歸」以來,佢嘅情緒已經慢慢平靜落嚟,對於未來各種憂慮亦轉化為好奇心,感情基本上踏實得多!略微令佢感到遺憾嘅係,喺瑞典春天終於來臨之際,正正係佢選擇啓程前往「他鄉」嘅時候,一直盼望見到花草盛開嘅季節就只好錯過。不過,既然都已經決定錯過咁難得嘅北歐春天,噉係咪要期待一下香港嘅春季,好可能會有陽光充沛而鮮豔奪目嘅日子。

的士駛過嘅路段忽然變得凹凸不平,令到車身一下子左搖右擺得好犀利。因此,孚翠隨之都聽到嗰三十幾條火柴嘅聲音,佢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偷望車裡面嗰塊倒後鏡,照照自己嘅時候,佢就不禁大聲笑起嚟。司機聽到笑聲,就覺得份外輕鬆啲,於是同孚翠開始傾吓計,知道乘客係去香港嘅香港人,佢就津津樂道咁講出佢對港珠澳大橋嘅一啲想法,對於佢嚟講,如果將來自己有機會到香港旅行,佢第一件想做嘅事,就係租架車去體驗過橋嘅感受!講到呢度,孚翠內心覺得好尷尬:佢對一路都冇關注過呢條「大橋」。

* * *

香港。沙田。排頭。

陳之一第一次去沙田買嘢嗰日,喺唔熟悉嘅情況下,落咗火車,由月台行上扶手電梯去車站大堂時,佢完全無意咁繞過名店林立嘅新城市廣場,直接由車站大門口一直往排頭村嘅方向行。冇耐,佢就發現呢個地方嘅氣氛尤為特別,有一股偏僻鄉村嘅特有安寧,雖然四圍都係高樓大廈,但係呢度仲有傳統嘅青磚老屋,加上有幾間舖仔,專為附近寶褔山骨灰龕場賣鮮花、生果之類嘅祭品,空地上又有一檔小販售賣涼果零食,一一都令到陳之一嘅心情得到放鬆。後來,當佢碰巧發現到排頭村有個頗為搶眼嘅藍氏家祠、後山又有萬佛寺,令到佢更加珍惜呢一帶,喺佢嘅心目中,呢度就係市區沙漠嘅一個寶貴嘅小綠洲。

咁啱得咁橋,陳之一恰恰喺排頭村附近識到佢個人嘅廣東話老師 – 嚴太,即係嗰個兩個口+厂+敢嘅「嚴」字,而且呢個教師真係名副其實,香港好難揾到如此嚴格嘅粵語教育家。不過,佢嘅嚴厲能夠幫助學生達到學習目標,而且同佢學咗好多年嘅「熟客」﹐都會慢慢欣賞到嚴太平時掩飾嘅獨特幽默感。譬如,同學生作「無綫」練習。

人日亦都要上堂嘅陳之一,喺收工之後就去到嚴太嘅教室/客廳,一齊訓練講「無綫」:

「政府最近有調查發現,唔少居住係本港嘅西方人,由於孤獨就容易患上情緒病。你有冇考慮採取既適當又具體嘅措施面對呢一方面嘅問題?」嚴太拋磚引玉咁開始對話。

聽到咁多仿如無綫新聞報道般嘅高級詞彙,好似一串炮竹咁向佢攻擊,嚴太嘅學生即刻知道應該點樣回答:「據了解,呢種情緒病雖然普遍存有上昇嘅趨勢,但係呢個問題嘅基本元素,甚至乎可以話係罪魁禍首,即係西方人過分強調個人獨立嘅人生觀。以屋企、宗族、社會等嘅群體、團體為依歸嘅香港人士,由於喺搞好交際關係方面上具有高度嘅創造力,所以並冇咁容易遭受呢種「睇唔到」嘅疾病襲擊。長期居住喺香港嘅西方人士,如果能夠揾方式進一步了解及投入香港嗰種團體生活嘅取向,就或者起碼可以少少紓緩各種各樣嘅心理問題。」

「不過,西方人士深入香港華人社會層面之中,無疑面對唔少棘手嘅困難。譬如,同本地人士順利溝通對於眾多西方人嚟講,只有少數人士能夠成功處理。依你所見,係唔係成玏講到一口流利嘅廣東話,克服溝通障礙,就可以解決先前提到嘅情緒病?」

陳之一一早就揣測到其老師會提出咁樣嘅問題,因此好有把握咁隨即回答:「香港語言學家認為,因為廣東話定性為“方言”、係缺乏文明高水準嘅“粗魯”溝通工具,所以受到大規模歧視,甚至香港部分人士對於自己嘅母語會產生極度自卑感⋯⋯」

「絕對唔係所有嘅人會咁樣睇事情!其中,肯定亦都有好多市民以講廣東話為榮!」嚴無老師喺一時衝動之下忍唔住插口。

「不過,正因如此,廣東話喺多數西方人嘅心目中同普通話比起嚟地位差得好遠,一直唔會產生多太大嘅吸引力。喺世界各地大學中文系入面,想學中文嘅人士唔能唔選擇國語,而廣東話幾乎完全未有立足知底。結果,香港少數前線語言老師面對各種難以克服嘅挑戰,教學資料嚴重缺乏,因此,唔少西方學生學一陣之後就好快中途放棄。其實,我哋應該強烈譴責呢一種蔑視廣東話嘅態度,盡量揾辦法將呢種語音嘅地位提升,咁樣先至可以有突破性嘅轉變!」

講到呢一點,陳之一真係由於非常投入話題而變得激昂,熱情忽然好大,但係喺再次就呢個話題進一步分析之際,嚴太又一次插口打斷。

「對唔住,葉公,時間已經到啦,新聞報道完畢!不過,我哋喺落堂之前,我想問一問你,五月中旬嗰個廣東話演講比賽,你諗好演講題目未呢?」

陳之一唔係好肯定:「噉其實呢…我呢排諗緊係咪可以講天后廟同神人共樂嘅宗教意識,但係想必呢類話題未必受歡迎啩。噉老師知唔知,以往嘅演講,攞奬嘅鐘意講邊啲題材?」

「其實呢,根據演講網上嘅資料,上屆比賽演講嘅題目包括<世界第八奇觀 —— 港珠澳大橋>、<金融海洋濤浪起:粤港澳大灣區>、<繁榮嘅神機妙算:由“一路一帶”講起>、<林鄭特首 —— 香港土生土長嘅撒切爾夫人>等等。」

如此聳人聽聞嘅題目令到陳之一只能發出悠長嘅「哇」聲,簡直無言以對。不過,佢好快就恢復正常,經過半分鐘嘅認真思考之後,就對嚴太話:「當然,目的唔係攞第一名,變成冠軍,而係喺大眾面前表現自己對廣東話嘅熱情。不過,唔使問阿貴,呢類演講內容唔太適合我。」

然後,佢就準備離開排頭,打算一個人去德興粥麵店食晚飯。嚴太為佢打開大門嘅時候,用咗佢嗰把又溫柔又細聲嘅聲音講:「我呢排睇過一次戲,聽到演員話:“唔好將自己適應題目,反而應該將題目適應自己。”你睇,係咪講得好啱?可唔可以向呢個方向揀好題材?」

陳之一就向佢點點頭,拎住書包離開。

* * *

阿綠越投入準備展覽嘅工作,就越覺得興奮,幾乎每日收工之後都去一趟住所附近嘅南盛街,佢喺呢頭揾到展覽嘅地間,繼續進行各種準備工作。地點雖然簡陋,但係透過一切努力,連同母親呢三十幾張充滿色彩嘅油畫,加上個人品味,將展覽場地蛻變成一個有高度藝術感嘅環境。佢阿媽真係十分了解顏色嘅協調,明白點樣喺一隻顏色同第二隻之間產生某種視力上嘅奇麗共鳴。除此之外,母親嘅油畫入面仲有一個共通點,係將神、人同自然界連埋一齊,譬如佢以人為主要題材時,會喺一個角落中劃出一個細小方框,入面添畫某一位神怪嘅肖像(佢相當鐘意畫觀音或者天后,不過有時會選擇嗰啲相當罕見嘅神,例如哪吒、金花,或者文昌),同時係另一個地方會加上甲蟲、蝴蝶、蜻蜓等代表自然界嘅昆蟲。綜合嘅效果真係好獨特,但係喺母親生前未必人人接受,覺得咁樣畫畫太過落後,唔夠「現代」,根本反映唔到二十世紀所謂國際城市日新月異嘅形勢。

講到自己嘅女兒,阿綠同孚翠嘅關係到目前仲處於一種緊張嘅狀態。第一,除咗忙到甩轆之外,阿綠依然難以原諒孚翠勸自己嘅父親唔好支持呢一次展覽。第二,孚翠亦都超級忙碌,幾乎每隔一日都努力揾工:申請職位、參加招聘員工嘅活動、進行面試等等。第三,有好多老友都想同離開香港已經有四年多嘅孚翠見見面,一齊緬懷學生時代嘅往事。

其實,唔少當年嘅中學朋友都覺得孚翠長居斯堪的納維亞嘅體驗頗為傳奇,聽佢講吓幾個北歐故仔,描述有關瑞典金髮碧眼嘅男女、或者廣闊無垠嘅樺樹森林、甚至漫長冬天嘅冰天雪地,佢哋無一例外總會覺得不可思議,難以想像。不過,講著講著就好快講完,有關瑞典嘅新奇體驗畢竟係有限嘅。此時此刻嘅香港慢慢變得酷熱啲、潮濕啲。況且無論新鮮嘅夢境如何有趣,嗰種無形嘅生活壓力都難以得到半點嘅緩解。另外,孚翠越來越清晰咁意識到,佢原來一早就喪失咗接受呢類生活壓力嘅能耐,同老友比起嚟,佢已經處於一種唔太有利嘅位置。佢今後可唔可以逐漸適應?

領悟到呢一點,孚翠嘅自信心當然受到好大嘅打擊。開頭嘅擔心好快變成憂慮,然後又由憂慮發展成恐懼。為咗對付情緒上嘅負面轉變,佢就開始求救於飲酒。同朋友見面時,就自然同佢哋一齊飲幾杯,但是飲完呢「幾杯」之後,又會有另一輪「幾杯」,甚至乎朋友都走嗮之後,佢會留低自己一個人再飲落去,令到恐懼嘅感覺暫時遠離佢。佢母親返到屋企亦都鐘意飲杯酒,如果孚翠喺度嘅話,佢總會自然而然咁陪母親飲,藉此恢復同阿綠割斷多年嘅連繫。阿綠一開始時好歡迎如此嘅機緣,但係佢好快就擔心孚翠:對於佢嚟講,飲酒已經唔單止係減壓嘅手段。佢下定決心要多啲關注自己嘅女兒,展覽辦完之後,一定要抽多啲時間同佢多多傾計。

一個禮拜六嘅晚上,呢次紀念展覽開幕日子終於嚟到,阿綠所作出嘅辛苦努力畢竟都係好值得:佢認識嘅親戚、朋友、同事都特登光臨,令到場面變得零舍熱鬧。另外亦有唔少藝術界人仕參加,令會場增添幾份藝術氣氛。陳之一特別注意到一個身穿黑色T裇嘅女人,上面只印有一個大型問號,兩隻耳朵都掛上問號形式嘅耳環,見到呢三個搶眼嘅「?」,佢覺得非常之恰當,問問題應該係做人最為基本嘅態度、人生觀,因為我哋唔知嘅嘢永遠多過已經掌握嘅知識。另外,陳之一終於認識到阿綠嘅女兒,同佢一面飲香檳一面閑談。為咗打破隔膜,陳之一描敘一件令佢驚奇嘅活動,舊年十二月,佢喺沙田舉辦嘅瑞典冬日嘉年華,嗰日竟然可以飲到瑞典人嘅至愛 – 一種香甜嘅熱紅酒,味道仲相當唔錯,講到呢到,即刻為陳之一嘅陰沈情緒帶嚟一啲北歐特有嘅娛樂。聽佢講嘢嘅時候,靳孚翠一直保持某種相當有禮貌嘅距離,好少自動開口搭咀,耐唔耐趁陳之一分散注意嘅時候,佢就摸吓口袋入便嘅火柴盒令自己放鬆啲。不過,陳之一係注意到嘅,亦覺得如此嘅習慣非常之有意義。其實,佢好似略略明白阿綠嘅女兒點解咁樣做。

趁下一次見到呢種偷偷摸摸嘅動作時,陳之一就細聲對孚翠講:「好呀,你口袋裏面裝有一個森林!」

聽到男人嘅呢句說話,孚翠嘅面色變得頗為驚訝,跟住就粒聲都唔出咁行開要多一杯酒。陳之一喺佢背後低聲再重復一次:「一片美麗嘅、個人嘅細小森林。」之後,佢就無奈咁搖搖頭,唔知點算咁一個人企定定。

好好彩,啱啱去到呢一刻,阿綠就開始用隻餐叉敲起手上個玻璃杯,金屬打上玻璃嘅尖厲聲音,好快就令到在場所有來賓逐漸安靜。

阿綠嘅演講其實好短,內容唔多,除咗嗰啲應有嘅客套說話之外,最核心嘅部分涉及佢評估母親嘅藝術特質所在:

我母親好似好明白呢一點。喺佢每一幅畫入面,人旁邊亦都有神,而神隔離亦都有人,咁樣具體表現佢呢一種「神人共樂」嘅藝術理念。

另外,我母親仲好明確咁意識到神間同人間所相遇嘅地方就係地球,就係大自然界裏面。因此,除咗神同埋人之外,佢每幅畫都有一部份描畫香港自然環境嘅細節,呢啲細節雖然通常係微不足道,甚至有可能被一般人忽略,但係我諗我阿媽嘅目的就係提醒我哋記住呢一個事實:大自然可以被理解為一個連接嘅空間,而只有呢一個既特別又美麗嘅空間,人類先至有機會同神共樂,如果冇嘅話啦,噉我哋就永遠冇可能接觸到嗰種超越人間嘅神聖威力。

好啦,我或許已經講得太多啦!我母親生前唔鐘意聽演講,其實睇睇佢啲畫勝過任何試圖解釋佢作品既說話。再次為大家嘅蒞臨表示忠心感激!我宣布母親既展覽會正式開幕!

當然,阿綠喺演講裏面仲提到嗰位匿名嘅捐錢者,而為此向佢表達衷心感激。講到呢段話,佢忽然注意到孚翠用心聆聽嘅表情。

聽完演講後,大家便繼續欣賞展出嘅畫同埋照片。氣氛真係相當熱鬧,唔少本來懷疑阿綠母親藝術天分嘅人,竟然開始鐘意佢創造出嚟嘅視覺美。有人居然問有冇得買?不過,喺一片說說笑笑喧囂之中,同時略略可以聽到兩把女人聲音,佢哋講嘢速度特別快,好似愈演愈烈,係咪有人喺度激烈咁嗌緊交呀?然後,就發生一陣掙扎,呢兩個人正喺推推擠擠,好似係其中一方用力推,另一方就用力抵抗。跟住,又有一段嗌交聲,同之前比起嚟音量更加大,有啲單詞可以聽得分外清楚,譬如「飲醉」、「收聲」、「唔好」、「頂唔順」、「定啲嚟」、「我求求你呀」等等。然後出現一片怪異嘅寂靜,雖然已經冇咗呢兩把聲,但係呢類無聲嘅對峙狀態真係好恐怖,好似係一次炸彈爆炸前夕嘅靜寧,令到周圍嘅人感覺冇法繼續傾計。爆炸好快就到喇,引發呢個炸彈就係一句高銳嘅尖叫聲「我憎死你」。隨後就好似有人將硬物掟向幅牆度。最後有兩陣零舍刺耳嘅爆裂聲,第一次係玻璃杯打埋牆上所發出嘅,第二次嘅就係阿綠母親嘅自畫像猛然由幅牆上滑落嚟,收尾攪到阿綠嚇嚫,雙膝跪在地上痛哭流淚。

Photograph: 香港沙田排頭:藍氏家祠  Laam Family Ancestral Shrine in Pai Tau, Sha Tin, Hong Kong (2017)

 

《新心界》: 第四章

2018-12-02 Sai Kung Cat &amp; Shrine 2

•  「黐線亦都係一門藝術」

又係一個禮拜日嘅早上。陳之一對住浴室裏面嘅全身鏡,喺度罵緊自己赤裸裸嘅身影:

「馬騮乾!邊個生得你咁肉酸呀?!你睇,瘦子嘅兩條手臂,兩條腿!排骨仔嘅胸部,完全冇哩氣力,冚唪唥都係肋骨,連一啲肌肉都冇,你覺唔覺得羞愧!你睇你個噼噼真係好肉酸!邊個會鐘意你個瘦蜢蜢嘅籮柚?唔使問阿貴:冇人會鐘意㗎啦。至於你嗰隻賓舟仔!哇,肯定係全世界上最冇用嘅𨳊!真係太攪笑啦!荒唐嘅膝頭哥!悖謬嘅外小腿!離譜嘅髖骨!奀挑鬼命相!你乞人憎!乞人憎!乞人憎!」

其實,旁聽者(如果有旁聽者嘅話)好難判斷陳之一係唾罵自己欠佳嘅體格定係練習佢早已學識有關人體部位嘅廣東話詞彙。

咒飽罵醉之後,陳之一著返嗮啲衫褲,佢嘅情緒先至好翻少少。今日佢已經揸定主意去西貢,去出名嘅「西貢咖啡餅店」食早餐。不過出門嗰陣時,佢企住腳步,回頭望一望自己已經住咗好多年嘅住所。因為好快就過年,陳之一呢排好認真咁收納屋企,將佢所有物品都整理得有條有理。有一位英國學者,中文名叫莫華德,喺五十年代嚟到香港,特登研究疍家人嘅生活習俗。佢寫過一篇文章專門討論過年對於香港人精神層面上嘅意義,留咗好深刻嘅印象俾外國男人,莫華德篇文提出:過年嘅基調係復興。舊年一過,所有衰氣同埋惡運會隨而散去。新年嘅降臨使人有機會由零開始、重新出發。在社會層面上,新年意味著同家人團聚,消解糾紛,恢復和諧等等;於個人和生意上,過年時會消災去病、付清債款,處理好仲未攪掂嘅事等等。正因如此,陳之一近排好勤力咁進行大掃除,盡量將唔需要嘅嘢全部抌出去。結果,屋內顯得特別空蕩蕩,除咗最為基本嘅傢俬,日用品,同埋有關香港、廣東話等書藉之外,幾乎都冇其他物品。其實,陳之一為此心裏感到格外自豪。

陳之一沿著城門河,行向沙田巴士站時,抬頭見到一隻黑色嘅麻鷹,喺烏雲密佈嘅上空中,一圈又一圈咁悠閑地盤旋。佢想起上次喺索罟灣,見到在高空中飛翔嘅海鷹,令佢聯想到無論哪一種生物,總會對某人某物進行永久嘅追尋。到咗車站,因為時間實在太早,排隊去西貢嘅乘客都唔算特別多,預計巴士再過十分鐘會到站。陳之一因為喺呢個巴士站等過好多次巴士去唔同嘅地方,而每次等車都會帶嚟各種印象、回憶俾佢。用咁多石屎興建嘅建築物雖然係大自然嘅天敵(呢度真係寸草不生),週圍亦充滿濃烈嘅電油味,甚至令人想像到地下監獄嘅模樣,但係佢一啲都唔太介意:認為車站係探索新界嘅旅遊中樞。

陳之一細細個時好容易暈車浪,但自從搬到香港安頓之後就冇呢個問題,佢甚至可以坐雙層巴士嘅上層座位,盡情飽覽週圍嘅景色。經過馬鞍山之後,佢會陶醉於往西貢方向嘅一系列地方名,例如泥涌、輋下、馬牯纜、大洞、瓦窰頭、西俓、企嶺下新圍、企嶺下老圍、水浪窩、澳頭、黃竹灣、麥邊、大環。而每逢到站,佢都會細細聲唸出嚟,就好似唸咒語般,親自體驗一下每個地名嘅特點。好彩,四圍嘅乘客因為專心玩手機、睇報紙、同朋友傾計,好少會注意到呢個外國「摺友」嘅古怪行為。對於陳之一嚟講,呢個就係佢搭車去西貢時消磨時間嘅心得!

到達嘅時候,陳之一感到肚餓,即刻由巴士總站快步行到位於海傍廣場嘅西貢咖啡餅店,略為心急咁叫咗一壺英式紅茶及鮮奶,一個菠蘿包,同兩個葡撻。跟住佢喺出面揾到一張金屬製嘅櫈坐低,一面呷茶,一面食茶點。首先,陳之一專登聞聞菠蘿包散發出嘅誘人香氣,跟住欣賞菠蘿皮特有嘅鬆脆,最後先至慢慢品嘗嗰種又煙韌又軟糯嘅麵包。至於蛋撻,其香脆嘅撻皮帶有一股濃郁嘅牛油香氣,而且冇被蛋漿浸腍,所以食起嚟零舍脆卜卜,真係好好味。唔使十分鐘,菠蘿包同埋葡撻食到連碎屑都冇,令到四圍紮紮跳嘅麻雀甚感不滿。

因為時間仲係好早,麻雀嘅數量仲多過俾錢嘅顧客,令到成間餅店嘅氣氛尤爲舒服。食完甜點,陳之一頗滿意咁嘆茶,又隨便睇睇四圍環境:見到沙嘴街公園仔嘅狗仔;天上見到被帶有濃烈鹹水味嘅海風吹住嘅雲朵;附近一樖被風搖動得十分優美嘅榕樹。禮拜日特有嘅安寧開始滲入佢心情嘅時候,手機突然發出嘟嘟聲:係阿綠發出嘅一件電郵。阿綠離開香港以來,陳之一一直未有收到佢嘅任何消息,於是即刻打開信箱,充滿好奇心咁慢慢讀讀呢封信嘅內容:

阿一:

尋日我終於離開咗墨爾本啦,搭火車去睇吓你熱情推介嘅加士呡鄉下小鎮。其實,墨市嘅夏天真係好難受,難得可以用個半鐘坐吓有冷氣嘅火車,真係好舒服,另外作為香港人嘅我,好珍惜冇電視廣告嘅長途旅程!

你呢個故鄉實在太過枯乾啦。離開墨爾本郊區之後,窗外嘅風景變得越嚟越乾,冇乜水份。大自然界嘅顏色,逐啲逐啲咁縮小成乾噌噌又單調嘅淡啡色,冇乜水潤綠色——即阿綠嘅髪色!令我諗到香港啲寺廟成日掛住「風調雨順」四個字,暗示香港人祈求合適嘅風雨。但澳洲如此欠缺降雨,澳洲人唔係應該更瘋狂咁祈求更多嘅雨水!將來全球嘅氣候如果真係變得過熱,墨爾本想必最快面臨毀滅。

另外,我又好難想像墨爾本市同廣東之間原來如此親密過!喺加士呡嗰間小型博物館裏面,我見到資料介紹話喺淘金時代,呢度居然曾經有五間廣東式嘅廟宇。而加士呡中又有一個類似唐人街嘅地方,被當時白種人叫做“小廣東”。展覽品之中,有一塊相當優秀嘅木製牌匾,版匾油成金色,寫上「恩覃海外」四個黑色大字,右邊刻上紅色日期(“同治癸酉歲孟夏吉旦立”),即係一八七四年!諗到一百多年前,如果我喺呢度經過,係可以遇到自己嘅同胞,令到感到歷史可以幾咁微妙,幾咁巧合!不過,真係好難過,除咗博物館裏面寥寥無幾嘅展覽品之外,嗰陣時嘅文物遺產,已經蕩然無存,呢種無情嘅破壞真係令我好心痛。

不過,開心嘅係,你推薦嗰間小型意大利咖啡室到而家都仲喺度,其實我好難想像,喺澳洲鄉下嘅小鎮裏面,可以揾到咁有歐洲風味嘅地方,好難得呀!我喺意大利留學嗰陣時,遇到唔少呢類細細哋嘅食肆,特別鐘意喺呢啲地方觀察當地嘅日常生活同習慣。我同嗰間咖啡室嘅老細提到你,佢起初好似唔知我講邊個,好彩最後都記得你呢位高高瘦瘦,識中文嘅舊熟客仔。我估,佢生意做得唔錯,你日後有機會返嚟,應該仲有機會喺度嘆返杯咖啡。

其實,我真係頂唔順你故鄉呢種熱辣辣又乾燥到死嘅天氣,攪到我好掛住香港而家嘅冬天,尤其係過年前後嘅寒冷氣溫。好彩,再過多兩日就返嚟。如果你得閒,我想安排一次晚飯,同你同阿奇聚一聚,好唔好?

祝出入平安!

阿綠

2018-10-04 Yan Taan Hoi Ngoih_CROPPED

讀完呢封電郵之後,陳之一覺得好滿意:阿綠鐘意佢所推薦嘅地方,認為呢啲地方都有吸引力。不過,阿綠嘅字裏行間有一種若隱若現嘅憂慮感俾佢,但係佢根本唔知究竟係乜嘢?

為咗打發呢股憂慮感,陳之一決定離開餅店,稍為心急咁行去宜春街上裝修得好精緻嘅天后廟。自從喺索罟灣留低封信以來,佢開始感到一種零舍奇怪嘅感覺。佢自覺就算再寫信俾父親都會變成浪費,換句話,寫信嘅需要已經告一段落。不過,咁樣係咪暗示佢冇機會揾到阿爸嘅?天后廟嘅前院喺用石片舖好,陳之一到達時注意到一個服裝樸素嘅老伯,呢位阿伯行過主廟門口嗰一刻,就停一停緩慢咁合什作禮,向入面嘅女神表示敬畏。陳之一覺得呢種從容嘅拜神態度好得意,能夠同人生嘅其他活動融為一體。寺廟裏面暗淡嘅光線同外面嘅光明構成強勁嘅對比,而且呢一種與眾不同嘅幽暗環境,能夠安慰陳之一心裏約憂約慮嘅情緒。等到內心嘅混亂平靜落嚟,佢就開始向天后祈福:「天后娘娘護我身,日月星辰顯光華。掃盡一切苦厄,消千災解萬難。智慧明淨,心神安寧。去來自在任逍遙,無有恐怖也無愁」。念完經,陳之一就慢慢行到前面嘅一張香案度攞一對「問杯」,打算向天后請教。

陳之一向天后問咗同一個問題三次,佢問天后應唔應該再繼續寫信揾父親,問杯每次嘅答案居然都係「否」,令到佢覺得好不可思議。其實陳之一好難接受咁肯定嘅回答,亦都無法避免自己下定論:難道父親已經離世?天后元君嘅三次答案仲會唔會有其他解釋?嗰一刻外國男人感到好困擾,但係陳之一仍然向天后娘娘表示感激,然後走出廟外曬普通日光。

行到街尾時,陳之一過馬路向左走,然後一直沿住西貢公路,經過各種各樣嘅店舖。冇耐,佢就遇到路旁邊嘅一座極細嘅「土地廟仔」,廟仔內擺放著五至七位神像,包括三位觀音小雕像同埋兩隻陶瓷大笨象,大笨象突然變成觀音專用嘅寵物咁。諗到呢一點,陳之一突然瞥見到一隻貓仔,既怕羞又充滿好奇心,從廟仔後面咁望住澳洲男人。貓仔見到呢個消瘦嘅怪人,知道對自己冇乜威脅,就滿不在乎咁跳去廟仔頂上,喺太陽下認真舐吓自己對前爪。

去西貢嘅時候,陳之一一般鐘意一個人行到市區東北邊徑棚下附近一條山澗畔上,坐低聽聽大自然特有嘅靜謐。不過,今日佢一反常態,決定去一趟北港,經過澳朗村隔離嘅濾水廠,轉入北港路。雖然北港遠離海岸,但係呢度都有一間天后廟,其實由於一次零舍巧合嘅機遇,呢間天后廟正正係陳之一一生中第一次去到嘅天后廟。不過,由於對於父親嘅種種憂慮,佢再唔想去嗰度拜神,而一直沿住馬路到一個名叫狐狸頭嘅偏僻角落,狐狸頭亦都有一條山澗,水中仲有唔少一直享受水流溫柔摩擦嘅大石,每一嚿都被磨到閃炩炩,部分表面舖住一層翠綠色嘅苔蘚。路上車輛、途人唔多,以便陳之一喺水石之間欣賞大地轉瞬即逝嘅各種遐想。

* * *

舊年變得越來越沈重,新年嘅降臨令到大家覺得越來越興奮:世上所有嘅生物將會獲得一個重新開始嘅機會。雖然氣溫已經轉涼,見到太陽嘅時刻並唔算太多,但係除咗生活最艱苦嘅市民,多數人都會感到某種美妙嘅內在溫暖,令到乏味嘅生活靜靜地增加趣味。到處可見過年嘅跡象:最為搶眼嘅紅色突然重返人間,以揮春、利市封、年貨等嘅形式驅走香港嘅其他顏色。與此同時,艷紅嘅歸來又意味著鮮花嘅爆發,而呢一座城市,喺習慣於運用石屎、金錢、瀝青、法律、電力、鋼鐵、玻璃、汽油等彰顯自己嘅優勢,而家開始受到呢啲成千上萬嘅芬芳花瓣嘅溫柔攻勢,大自然好似係想透過隱藏於人類嘅內心深處:對於美麗嘅極度追求,將堅硬無比嘅都市逐啲逐啲咁變軟、變柔、變嫩。現時得到人間注視嘅係桃花,水仙、菊花、劍蘭、蘭花。突然間,人生嘅單調、千篇一律而又枯燥嘅生活節奏受到花海一浪接一浪嘅淹蓋,因此人心深處嘅種種洩氣、沮喪、挫敗感隨之變得不再重要。

適逢呢種特殊時刻,阿綠嘅飯廳,飯枱坐著三個人同埋一隻貓:即頭髮早就染回綠色嘅阿綠,陳之一,阿奇同埋蛾鬼。阿綠呢次煮嘅晚飯相當簡單:為咗迎合外國朋友口味,特登為大家煮意大利粉同埋一個西湯——翠玉瓜湯,而因爲想補足吓過年嘅濃烈氣氛,所以佢又整咗蘿蔔糕同埋另外一啲過年菜。兩個男人因為好少下廚煮嘢食,就特別欣賞呢次「阿綠優惠」,覺得格外興奮。至於蛾鬼,因為阿綠特登買咗蝦仁俾佢食,就感到非常之滿意,甚至暫時放棄佢平時最鐘意整蠱阿奇嘅念頭。

晚飯之後,佢哋跟住一面飲酒,一面隨便傾計。阿綠去墨市時,偶然機會下聽過一次澳洲土著嘅音樂表演,所以佢哋講開有關音樂嘅話題。阿奇一直都有練習彈吉他,而為咗證明呢一點就請阿綠同陳之一睇吓佢對手嘅手指甲:左手嘅指甲都一律修得好短,而右手嘅情況啱啱相反,故意隻隻手指甲都得登留長小小,而且磨得好光滑,務求減少接觸到啲吉他線,減少摩擦。陳之一覺得好驚訝同有趣,佢從來都冇留意過呢啲事情!大家因而放聲大笑。跟住,陳之一用神神祕祕嘅口吻提出「香港擁有兩種靈異音樂」。

「咩嘢兩種音樂?係咪又同我哋拋書包?」阿綠好似有少少懷疑咁追問。

「唔係呀!」陳之一連忙回答一聲。「等我嚟解釋吓先。呢件事真係幾神秘。我第一次嚟到香港住嘅鄉村,叫樟樹灘,係中文大學附近嘅。嗰陣時,因為仲未適應香港嘅生活同埋天氣,心情都係麻麻哋,你知我份人特別緊張,特別敏感。尤其係夜晚,我覺得好難受,睡房張床太短,根本唔啱我瞓,攪到我要瞓梳化。另外,我亦冇開冷氣嘅習慣,間屋零舍翳焗。我記得有一晚,好似係深夜,我突然間由夢中驚醒起嚟,耳邊響著一種好神秘嘅旋律,好獨特,令到我全神貫注咁聽。咦,呢種音樂究竟係邊度傳嚟㗎?我無論點樣努力,都無法確定音樂嘅淶源。係咪一種超越人間嘅音樂,大自然特有嘅一種微妙音樂?不過,最奇怪嘅係,我最後開始覺得音樂係由自己內心中所產生嘅,其實有一段時間我好難判斷出邊度係內心,邊度係外邊世界,真係分唔清楚!然後,因為身心特別攰,所以就慢慢咁瞓著返。」

陳之一話口未完,隔離單位突然傳嚟一段粵劇歌聲,呢把尖厲嘅聲音好容易令人聯想到淒慘嘅鬼叫聲,因此大家都忍唔住同時笑一笑。不幸,正正喺呢一刻,蛾鬼忽然一鼓作氣咁由地下跳到枱面上,因為嚟得太突然,呢三個人都被嚇嚫,三人瞬間都以為真係有隻幽靈係度顯靈咁。因為嚇一嚇,陳之一唔小心將阿綠嗰隻空酒杯撞倒,由枱上面跌落嚟。好彩,阿奇嘅反應能力零舍快,喺半空中及時接住隻杯,唔係嘅話,隻杯一定會落地開花,富貴榮華。

阿奇以一種既責備又溫柔嘅口氣輕聲責罵貓貓一番:「曵鬼!呢世界  ⋯  最曵  ⋯  最鬼  ⋯   一隻貓!」同時,陳之一讚呢位紐西蘭朋友嘅本能反應真係好快,想必佢童年玩棒球一定玩得好精彩,反應速度簡直去到爐火純青嘅程度。

阿綠嘅眼睛突然亮起嚟,好似靈機一動咁。「我哋不如試吓請杯仙,好唔好?」

佢攞住阿奇啱啱救返嗰隻酒杯,倒轉咁放喺枱面,然後起身行去廚房,跟住左手攞住一樽辣椒醬,右手攞住一樽鹽行返飯廳,擺放喺枱上面。

「好啦!左邊嘅鹽就代表“係”,而右邊嘅辣椒醬就等如“否”。大家用一隻食指(左右手都無所謂)輕輕咁放喺個酒杯底上。然後,我哋就可以問問題,當然問題只係能用“係”或者“否”回答嘅。記住千祈唔好用力推喐個杯,只要耐心咁先,嗰杯會自動喐㗎!如果答案係好清晰嘅話,佢就會喐向樽鹽或者辣椒醬嘅方向,相反,情況唔係好肯定嘅話,佢通常會不斷亂打圈,但係假如佢都唔想回答,就可能喐都唔喐。好啦!大家得未?我哋坐近啲,大家都可以掂到個杯底。」

跟住阿奇同陳之一就企起身將櫈拉近啲,然後按照指示伸出食指放喺個酒杯圓形底部之上。

「哦,太光啦,等我點枝蠟燭先啦!」

阿綠又行去廚房,攞住枝點好嘅蠟燭返嚟,跟住就熄嗮屋企裏面所有電燈。

正在此刻,阿奇忽然話俾大家知,佢有問題想問「神」。

「好呀!你問問題嘅時候,我同阿一一齊幫你問。大家記住集中精神,唔係嘅話效果就一定唔夠好。」

「嗰個人鐘唔鐘意我?」阿奇立即對住個酒杯大聲提問。阿綠同埋陳之一就跟著低聲幫佢不停咁重復呢個問題。不過,其實佢哋兩個都唔知阿奇嗰個「佢」究竟係指邊個!

一開頭,個杯喺枱面中間,喐都唔喐,但係經過大約一分鐘嘅反覆提問之後,三個人嘅指尖度突然感到一陣震蕩,稍後隻杯就開始向樽鹽嗰度慢慢滑過去,阿奇臉上開始露出笑意,不過就快去到嗰刻,酒杯就鬼使神差咁改變方向,緩慢地滑返去枱中間。阿奇嘅表情隨著發生轉變,而等到酒杯接近辣椒醬時,佢顯得好唔開心,「哎吔!」傷心一聲脫口而出。不過,個杯仲未去到辣椒醬度又改變方向,轉頭滑返中間位置,然後嘎然停住。

「嘩,酒杯  ⋯ 真係喐動!」阿奇驚喜咁話。「不過  ⋯  我攪唔清楚  ⋯  嗰個人鐘意  ⋯  唔鐘意我?  ⋯ 好唔清楚!」

「或者佢到而家仲未揸定主意,又或者可能連你自己都未攪清楚自己想點?」

「我條心  …  我肯定知道!」阿奇果斷咁回答。

「一定啦!好啦,阿一,輪到你問啦!」阿綠即刻轉開話題,好想為感到尷尬嘅阿奇盡快解圍。

陳之一即刻搖搖頭,話自己仲未諗到恰當嘅問題,叫阿綠有問題就問先啦。佢講呢番說話時,阿綠注意到佢神經有少少緊張,仲用左手輕輕拍一拍佢腰邊嘅褲袋。其實,陳之一早就諗到想問嘅問題,但係估到阿綠一定想問清楚有關舉辦母親展覽嘅事。

事實如陳之一所料。阿綠此刻轉身面對酒杯細聲提問:「媽咪嘅展覽有冇辦法攪得成?」

個杯立即開始移動,速度好穩定,唔使幾秒,毫無猶豫就去到樽鹽度。

阿奇無法掩飾佢十分驚訝嘅心情:「嘩,好快!… 個杯一定鐘意你! … 樽鹽就係話 … 一定可以攪展覽啦!」

此刻,陳之一突然將張櫈往後移,就企咗起身,喺褲袋入面攞出一個鮮紅色嘅利是出嚟。

「阿綠!想俾一樣嘢你。哦 …… 恭喜發財!」

阿綠以為佢只不過係玩遊戲,冇接到陳之一手上嘅禮物。

「阿綠,俾你!」陳之一呢刻以零舍懇求嘅口氣吩咐。

接過嗰封鮮紅色嘅利是之後,阿綠終於明白陳之一想點,佢馬上打開,抽出入面嘅一張紙,係一張支票,上面寫嘅數目令阿綠瞬間感到休克,簡直冇法相信自己雙眼,驚訝到講不出聲。

「阿綠,我一路都對藝術有興趣,於是好想支持 …… 」

「你呀?」阿綠仲未恢復正常,仍有困難咁一字一字咁講。「你 … 藝術 … 點會產生興趣?」

陳之一即刻回答話:「黐線亦都係一門藝術!」

「乜話?」阿綠顯得困惑,阿奇亦摸不著頭腦。

陳之一好小心咬字,再重復頭先講過嘅嗰句話:「慈善亦都係一門藝術。」

阿綠一聽到就坐低,忍唔住落淚哭起嚟,然後又企起身去廚房攞一樽酒同三隻洗乾淨嘅酒杯,跟著就酌酒,請大家為友誼同埋藝術飲一杯。三個人都不由自主咁齊聲叫「飲勝!」

經過一段沉默之後,阿綠將樽酒同自己嘅酒杯擱置喺一邊,又一次將一隻手指放喺張餐臺中央嘅酒杯底上。

「好呀!不如我哋再嚟問問杯仙啦!香港嘅前途會點樣?」

「香港 … 前途 … 點樣?」阿奇好集中精神咁重復咗一次。

最初,個杯未有任何反應,但係經過相當長嘅時間之後,佢就喐起嚟,以極度緩慢嘅速度打一次圈。喺三個人不斷詢問之下,杯子又打一次圈,嗰圈比第一次大啲,喐動嘅速度又有明顯嘅增加。此後,嗰個杯好似行星咁進入軌道開始不斷咁打圈,而打圈嘅動作非常之順利,在場嘅三個人因此而十分驚訝,好似受到類似催眠般嘅效果,再無法離開枱邊,只能望住個杯所作出嘅優秀動作,聽聽玻璃杯口喺滑過餐枱木面時所發出令人難受嘅摩擦聲。大家都感到手臂攰嘅時候,無法再忍受酒杯無休止嘅打圈動作,個酒杯忽然往枱上嗰樽鹽飛過去,再向枱邊滑過去,然後跳到樽鹽外邊嘅空間之中。呢次,無論阿奇接波嘅技巧訓練得如何熟練,冇人可以阻止佢跌喺堅硬嘅木地板上,被打爛成好多碎片。